第14节:西藏生死恋(14)
" 这一家子可怎么办啊?孩子还那么小?哪个男人愿意养这么多孩子啊!"
" 是啊,长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孩子太多,嫁人就难了!"
……
这夜的月光格外凄凉,这夜的寒风格外刺骨。
两个女人过去把达娃架了起来,劝说着,说人都死了,还是早点天葬了吧,
别让他的灵魂不安。
队长单增让两个小伙子留下帮忙,让其他人都散了。
措姆陪着公扎站在帘边,陪着公扎一起哭,不时抬起手给公扎擦眼泪。
那一晚,趁阿妈红肿着眼睛依然哄着弟妹们睡觉的时候,公扎柱着棍子走到
外面,坐在阿爸的身边,看着阿爸的脸。阿爸黑红的脸庞就像睡着了一样,嘴角
有一丝冻干了的血迹。公扎伸出手去,小心地把血迹抠下,泪水滴在伦珠冷硬的
手背上,瞬间结成了冰。
月光实在凄清,公扎感觉自己的骨头在月光下变成了冰柱子。他抓着父亲的
手,见父亲的手卷曲着,便想给他掰开,分开父亲的手指后赫然发现掌心握着一
颗水果糖,透明的糖纸上还有一朵花。这种糖果公扎以前在寺庙的佛菩萨跟前见
过,孩子们每次看见都会吞口水。
措姆曾经说过,这样一颗糖要一分钱。
一分钱啊,对于以物易物的牧民来说,身上很少有现钱的,需要什么都是拿
另一种东西去换。一分钱如果再添上一分,就可以买一盒火柴了。
公扎小心翼翼地取出糖果,剥开舔了一下,闭上眼睛,让那股甜丝丝的感觉
弥漫了整条舌头,然后慢慢浸下喉咙去。
久久,重新包上,揣在怀里,眼泪大滴大滴不断地落了下来。
他明白,经过这一夜,他就是大人了,需要独立支起帐篷,照顾好阿妈和弟
弟妹妹们。
在单增的操持下,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个小伙子就把伦珠捆在天葬师背上,
提了给亡灵引路的酥油灯往雪山脚下的天葬台去了。
公扎跛着腿,不顾阿妈的呼喊追了出去,见荒原上一盏油灯慢慢移动,越来
越远。
他奋力追了一段,见那盏油灯渐渐消失在山凹里,他转身向旁边的山坡手脚
并用地爬了上去。
坐在山顶上,看着那盏灯又慢慢出现,慢慢上升,慢慢下降,直到群山之间
某一处升起了桑烟。
此时,帐篷区的野狗和獒都" 汪汪" 地叫着往天葬台方向跑去。
主人自顾尚且不暇,哪有精力管这些獒。它们只能自己管自己。草原上鼠啊
兔啊都被它们抓得差不多了,饿极了的獒和野狗整天围着天葬台转,开始吃起尸
体来,发展到最后獒们索性赶走秃鹫,代替起了人类死亡后最后一道仪规的执行
者。所幸这个世道三天两头就有人死亡,獒们虽说填不饱肚子,但总比没有吃的
强啊。
随着青烟上升,公扎看到天上开始有秃鹫盘旋,胆子大的往下俯冲着,却因
为半山的狗狂叫而再度飞升。他不忍再看。阿爸生前是最爱他的猎狗,总是带着
朵嘎扛着老叉子猎枪出去,煮肉时总会给朵嘎留下一大块,说它撵得比他辛苦。
如今朵嘎也在那群野狗里觊觎着父亲的尸骨。
公扎抹了一把泪,慢慢往回走着。在山脚下碰到措姆的舅舅扎多,他穿着俗
人的衣服,已有了花白的头发,一条腿跛着。他手里拿着个筐,像是要去捡牛粪。
公扎习惯性地立于山道边等他先过。这是父亲生前教他的,见到僧人,无论
老幼,都要谦恭。他们是有学问的人,是佛祖的使者,俗人不可对他们失礼。
扎多看了他一眼,驼着背低了头往前走,错身时老人小声说:" 他去了香巴
拉,那里是快乐的天堂!"
公扎怔住了,想问他什么,对方却快步走了过去,显然是不想跟他说话。
公扎路过东头那个孤零零的帐篷时,见门边放了一个小香炉,里面还煨着桑。
家里死了人才会这样供奉。公扎心痛了一下,他这是在祭奠阿爸的亡灵啊。
没有念经声,没有超度,阿妈也在帐篷边点了一小炉烟,每天定时三次放上
香草,七天之后收起香炉,阿爸就彻底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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