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西州月(54)
大家正在会议室喝着茶,办事处接到省信访局的电话,地区有几家困难企业
的工人代表到省里集体上访来了,说他们半年没有领工资了,生活无着落。一共
30多个人,怎么也劝不走,影响很不好。信访局的同志说:“我们已给你们地委
办打了电话,现在问题是人不肯散,请办事处派人协助做一下工作。”
袁海把这个情况一汇报,张书记和陆专员都很恼火。陆专员嚷道:“这些人,
我们来卖香油,他们来泼大粪!”
张书记看看表,都8 点20分了。发火没有用,得马上处理。不然省里有关部
门的同志来了,大家脸上不好过的。张书记说:“时间不等人了,我先讲个意见,
大家看怎么样,总的原则是两个‘一定’,工人群众的生活困难一定要千方百计
解决,煽动工人闹事的个别人一定要严厉追究。银行的同志在这里,马上挂电话
回去交代地区,先贷款发放职工基本生活费,花钱买稳定。吴秘书长同经委、办
事处的同志马上去把人劝回。要买好火车票,送他们上车才算数。还得派人护送,
不能让他们半路上又下车回来了!”
大家同意这个意见。安排停当,时间也差不多了。吴秘书长等火速出去了,
省里各部门的同志陆续到来。
汇报会的气氛很好。省里同志说,西州地区这几年发展很快,他们十分满意,
一致表示将一如既往予以支持。
中午设便宴招待。张兆林同陆专员举着酒杯到各席巡回敬酒,孟维周紧随其
后打招呼。但张兆林只沾沾嘴唇,表示表示。省里同志笑着,表示有意见了,说
:“你张书记的酒量谁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个表现?”陆专员忙解释说:“张书
记这几天状况欠佳,饶了他吧,我奉陪各位一口干。”
陆专员一桌一桌地解释着,基本可以过关。可是工商银行的胡行长不依,他
仍记着当年的一箭之仇,硬是不肯放过,只好由孟维周代喝了。宴毕,欢然而散。
客人全部送走后,吴秘书长才赶了回来,精疲力竭的样子。吴秘书长说:
“人总算送走了,但工作太难做了。”
张兆林说:“辛苦了,辛苦了。先吃饭,休息一下。下午我同陆专员出去活
动,你就不用去了,挂个电话回去,把我们上午研究的意见同在家的几位领导衔
接一下,要马上落实。”
第二天一早,张书记同陆专员匆匆踏上归程。平时跑长途,张兆林喜欢听听
音乐。可是这次,马杰照例开了音乐,张兆林沉着嗓子说:“关了吧。”
张书记是个重感情的人,对柳韵一定心怀负疚,或者有更复杂的心情吧。孟
维周在柳韵的追悼会上隐隐感觉到些什么。致悼词的是陆专员,张书记只做了不
到三分钟的简短发言。短短几句话,用词朴素,字字真切,感人至深。像这样的
追悼会,孟维周跟随张兆林参加过多次。他见张兆林往往只是礼节性的肃穆,不
会太悲痛。也不是什么冷漠或虚伪,人之常情罢了。倒是通常说的因为谁的逝世
哀痛至深,要化悲痛为力量,完全是客套话了。可是这一次不同,孟维周看出张
书记真的很悲痛。张书记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太畅快,孟维周却是劝慰不得的,
只作视而不见。
二十四
张兆林问孟维周:“刘禹锡有首诗,说什么什么桃千树,尽是什么刘郎栽,
读过没有?”孟维周早已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便说:“没有读过。”原来,张
兆林终于开始调整人事了。孟维周听说,陶老书记对前段县处级领导班子调整有
些看法。对安排不满意的几位原县委书记和部门领导牢骚满腹,有的跑到陶老那
里诉苦。如南县的雷子建被安排到地委党校任校长,气得骂娘:“他妈的张兆林
太会玩人了。刚上去时,到处安抚人心,让大家都觉得张书记待自己不错,把自
己当做他的心腹。事实上到底谁是心腹?只有他姓张的心中有数。好了,现在他
根基牢了,一切都明朗化了,原来陶书记培养的全部靠边站!”陶老不准他们乱
说。这些人一乱说,难免让人误会是陶凡在操纵。中国政治同西方不同。尼克松
下野后,从卡特一直批评到里根和布什,那是很正常的事,既不妨碍哪位在位总
统的威信,也不妨碍他自己死后享受国葬。中国国情不同啊!但这些同志若硬是
要嚷几句,他也只是安慰他们一下,不作什么评价。有次在陶老家中,好几个人
在场,有人又提到了最近干部调整问题。陶凡摇摇手,说,不要议论这事,不要
议论这事。接着随口念出了两句诗,说是刘禹锡的。在座的听不明白,却感觉到
可能同人事问题有关。不知谁给传了出来,但传得不全。孟维周听到后,对那诗
有点印象,但也记不清了。回去一翻书,方知原文是“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
郎去后栽”。说的是刘禹锡被贬官十年后,应召回到京师,见朝廷又扶植了一批
新贵。刘禹锡有感于此,作诗讥讽。孟维周明白了这个曲直,当然说没有读过这
诗,省得惹麻烦。有些事是要装聋作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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