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惊魂记·四月(3)
李老师可能在阳台上就看到我上楼了,我没摁门铃,他自己开了门。“这孩
子,都到家了怎么不进来。”说着俯身从鞋架上拿了双拖鞋给我。在他俯身的时
候,我分明看到他头顶已经白发丛生,背也有些驼了。我不知怎么又想到行走在
沙漠中的骆驼,李老师从来没有停止前行过。他是真的老了。
狭小的房子里依旧被收拾得很整洁,窗帘看上去也是刚洗过不久的,虽然颜
色褪色了很多,但是很干净。墙上老式的挂钟指针正指着十二点半,正是午饭时
间。厨房的灶台上在咕噜噜煮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排骨汤的香味,李老师拿了
把汤勺试味,我从厨房转到阳台,没有看到程雪茹和芳菲。
“你程阿姨带芳菲去做客了,今天中午就我们两个吃饭,我炖了排骨冬瓜汤,
你喜欢喝的。”我听见李老师在厨房里说。
我嗯了声,猜想芳菲肯定是又被逼着去相亲了。吃饭的时候,李老师不停地
给我碗里夹菜,还说芳菲晚上会带蛋糕回来,要我留下来吃晚饭。
我含糊地嗯嗯啊啊了两声,没有马上答应。晚上我还要到图书馆查资料,最
近忙毕业论文,除了寝室,我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
李老师吃完饭就急着出门了,说下午还有课,要我自己看看书休息会儿,等
程阿姨回来做晚饭。临到出门了,李老师才想起很重要的事,指着我过去住的房
间说,你的礼物搁在床头,一大早就有人送过来了。说完就带上了门。
我迟疑着走进仅放得下一张床的狭小房间,果然见下铺的枕头上放着一个包
装精美的礼物盒,不似前面两次那么大,难道真是首饰?
我把盒子拿到外面的小厅,就像捧着潘多拉的魔盒,不知道里面会跑出什么
吓人的东西。我掂了掂,很轻。肯定不是炸弹。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如果别
人真要送我炸弹,十八岁的时候就送了,会等到现在?这么想着,我放松了很多。
淡紫色的缎带轻柔地在我指间滑落,我一层层拆开包装纸,然后掀开盒盖——
一只白色的蜡烛静静地躺在盒中……
足有两分钟,我盯着那根蜡烛没有动,连呼吸都很轻微。有一种类似哗哗的
水声在脑海里翻腾,仿佛是时光的河在倒流。窗外有小贩的叫卖声和嘈杂的汽车
声,提醒我这不是梦,是真实的世界。我战栗着拿起蜡烛下面的卡片。
上面清晰地写着一行小字:“宝贝,还记得那场火吗?”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夺门而出的。街上是拥挤的车流和人群。堵塞得厉害,喧
嚣一片,像是所有的人都回不了家。我也回不了家了,那个曾经破败但给了我无
限温暖的家已经不在了。我并不清楚我为什么奔跑,就像是有人在追赶我一样。
其实我该明白,如果有人盯上了我,我怎么跑都跑不掉的。那根蜡烛就是“问候”,
一直就有人在我看不到的角落盯着我。
我实在跑不动了。
头发零乱,白色球鞋上沾满尘土。
而我到了哪儿?我竟然站在了梅苑的大门外!
黑色的雕花铁门威严地将我和里面宽阔的庭院隔开,我疑心自己看错了,大
火不是已经把这里烧成了一片废墟吗?怎么有同样的楼群拔地而起?也是乳白色
的欧式建筑,主楼的屋顶是圆形的,看上去像是刚刚建成,几乎还能闻到石灰和
水泥的气息。那场大火过后,那家人就搬离这座城市,移民海外了,什么时候回
来的?又是谁将焚毁的建筑复原的?
有零星的雨点坠落在我脸上。
像是要下雨了。
我沿着围墙向后山走去。远远地就望见那大片的梨花,雪海一样,覆盖在后
山上。那些梨树竟然在那场大火中侥幸活下来,不能不说是个奇迹。我失魂落魄
地站在后门的铁栅栏外,过了这扇门,沿着蜿蜒的小路就可以爬上山坡。可是我
进不去,看着漫天漫地的梨花在风中飘飞,终于号啕大哭起来。这么多年了,我
背着十字架苟且活到现在,即便累得像一条狗的时候,也不曾这么哭过,可是此
刻面对翻腾的雪海,我伪装的坚强瞬间坍塌瓦解。
不管有多么充足的理由,不管事出何因,不管我多么不幸,而且不管我余生
如何救赎,我始终是个罪人。上帝终究是有眼睛的。别人看不到我用手中摇曳的
烛火点燃窗帘,上帝看得到。而上帝的眼睛就在我的身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雨越下越大了,我踉跄着往回走。
梅苑前面的那条林荫道阴寒森冷,雨水滴滴答答地从枝叶间漏下来,我的头
发和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冷冷地贴着肌肤。我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就
觉得前路一片水茫茫,而我是一条失去眼睛的鱼,活着的每天都是坠入深海,黑
暗的海底让我彻底迷失。
一辆汽车从我身后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水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