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朱安:鲁迅家的古井(3)
慢慢的,鲁迅的病好起来了,他们的关系又回复到从前。这时候,一个白衫
黑裙的女生出现在了鲁迅的身边。凭良心说,那个叫许广平的女生并不漂亮,细
心地看,她的嘴巴还有点歪。但是她年轻,又有文化,就显得文静雅致。朱安凭
着女人的直觉发现这个女生与鲁迅的关系非同一般。果然,两个人越走越近。几
年后的某一天,朱安得知,鲁迅与许广平生下一个儿子叫周海婴。她看着大先生
一家三口的照片,喃喃地说:“他们真好。”
此时的朱安忘了自己是鲁迅的发妻,世人也都忘记了她的存在,他们只知道
鲁迅身边,有一个许广平。
“我也是鲁迅先生的遗物”
1936年10月19日,鲁迅突然在上海逝世,朱安得到消息并没有过于悲伤。也
许因为消息来得太突然,因为一个星期前还听说先生的病已好转,现在又突然传
来这个消息,朱安似乎并不太相信。一直到第二天,有记者来采访,朱安才确信
先生真的去世了,她也没有能力去上海操办先生的后事,只是烧了几样先生爱吃
的小菜,燃起香烛供在桌案上,算是对先生的祭奠。
鲁迅的葬礼结束后,朱安的生活开始越来越不好过,婆婆去世时,将周作人
每月给她的15元供养费遗留给朱安,在上海的许广平也时有汇款寄来。现在,许
广平被捕入狱,周作人的供养费又时断时续,朱安体弱多病,手头连看病的钱也
没有,只好向相熟的人借债。有借有还才可能再借,她一借借了好几千块大洋,
总借不还,就再也无法借到。借不到钱,日子还得要过,这日子就过得太艰难。
有一年冬天,朱安发着高烧,几天没吃东西。烧退了一些,她想吃点东西,
口袋里只有两块铜板,只够买两只烧饼。外面风雪弥漫,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
好拄着根棍子去找周作人。当时周作人和妻子羽太信子仍住在八道湾,那本是鲁
迅先生的房产。朱安在雪地上摔了好几跤,总算摸到周作人家,周家生着大炭炉
子,家里温暖如春。看到上门的嫂子,周作人倒也客气,留她吃了饭,也送给她
几个钱。钱是羽太信子给的,她话里有话地说:“北平开销大,我们的日子也不
好过,守着大先生那么多书稿手迹,怎么可能过苦日子?那可都是钱呐。”她的
意思是让朱安变卖鲁迅的遗产,那可值大价钱。一句话提醒了朱安,虽说她并不
想这样做,可是身无分文,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没有办法,也只好对不起大
先生了。
朱安出售鲁迅手稿和藏书换取度日之资一事,很快被报界知道了,其中上海
的反应最为激烈。两名鲁迅的粉丝几天后就赶到了北平砖塔胡同,他们质问朱安
:“这是鲁迅先生的遗物,是我们民族的遗产,全都要得到妥善保护的,你一个
老太太,有什么资格出卖鲁迅先生的遗物?”朱安正在吃午饭,所谓的午饭就是
几片萝卜干和半碗冷粥,听得来人这么说,她心一酸,将饭碗亮给他们看:“你
们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保护鲁迅的遗物,我也是鲁迅的遗
物,你们谁来保护我?”上海来人被噎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后来经过商议,
由上海方面每月汇一笔数目不大的生活费给朱安,使她能勉强度日。后来他们又
为她争取了八道湾的产权,让她有房租收入。1946年,出狱后的许广平来北京整
理鲁迅先生的遗物,在八道湾和朱安住了两个月,这是两个女人最亲近的一段日
子。许广平每日奋笔疾书抄录整理先生的著述,朱安挪着小脚进进出出为许广平
准备饭菜。许广平十分感动,叫她姐姐,每晚接过她递上来的泡脚热水后,想请
她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聊一聊先生,聊一聊离开多年的水乡绍兴。可是朱安都小
心回避了,她不会说话,也不想打扰许广平,她坐在一角静静地抽着水烟,她仍
然沉默着,像一口古井。
1947年6 月,朱安在北京去世,临死前她向许广平提出要求,想葬在鲁迅先
生墓旁。不过这个要求未能如愿,她的葬礼是许广平安排的,她最终下葬在了婆
婆鲁瑞墓旁,坟墓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是插着一支黄竹镶铜的水烟袋—她一辈子
的喜好,就是在劳累之后,静静地抽上几口水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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