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夜芳华(3)
接着她看见妈妈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正俯身剪一件爸爸的蓝上衣,那是改做
给哥哥穿的。妈妈那时30来岁了,白皙,漂亮,但脸上没有血色,衣着也很破旧。
杨道芳跑进大门时,妈妈正剪到腋下的拐弯处,所以她剪得很认真,没有抬头看
杨道芳,忽然杨道芳看见妈妈剧烈地咳嗽起来,接着起身跑到墙角,向一个痰盂
里吐了一口带血丝的痰。杨道芳似懂非懂地想起来了:妈妈病了。
接下来的岁月,杨道芳的记忆里开始有了药香,是中药的香气,妈妈每天都
要把一袋散发着苦苦的香气的中药倒进一个黑黑的药锅里,添上水,放到炉子上,
咕嘟咕嘟地煎上一阵,然后将浓浓的黑黑的药汁倒进碗里,过一会儿喝掉。妈妈
煎药的时候,苦苦的药香就会在庭院里飘散开来,像春天桐花的香气一样向庭院
外飘去。让杨道芳不高兴的是,妈妈总是不抱她,当她张着小手朝妈妈扑过去时,
妈妈总是赶忙把她推开,有几次杨道芳感到受了委屈,就哭起来,她看到妈妈有
些难过而无奈地把她抱到膝盖上,若刚好给爸爸看见,从来对妈妈很和气的爸爸
就会忽然对妈妈发起火来:“快把她放下,要是传染给她咋办?!”妈妈就会像
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不好意思地笑笑,把她又放到地上。那时杨道芳就会想:是
爸爸不让妈妈抱她,而妈妈怕爸爸。
光阴就在桐花的芳香和中药的苦香里,在杨道芳的懵懂里,倏忽过去了。
二
光阴在桐花的芳香和中药的苦香里倏忽过去了一年,杨道芳7 岁了。
春天,她的妈妈住院了,就住在爸爸杨成业当锅炉工的市第五人民医院里。
那段日子,爸爸曾带着她和哥哥给妈妈送过几次饭,但都不让他们兄妹俩进
妈妈住的传染科病房,而是让他们站在病房楼下,向上仰着小脑袋,妈妈从三楼
病房的窗户那儿伸出头来和他们说话,带着亲切的笑,无奈的笑。
半个月后的一天凌晨,杨道芳和哥哥正在睡觉,爸爸忽然回来了,把她和哥
哥叫醒,匆匆忙忙地给他们穿上衣服,用带横梁的自行车一前一后地驮着他们,
往医院飞快地骑。到医院后,爸爸给他们一人带上了一个大口罩,然后把他们带
到了妈妈住的病房。
病房里,几个医生护士往来穿梭着,正在抢救处于昏迷状态的妈妈。杨道芳
不知道,昨晚妈妈咯了一夜的血,和死神抗争了一夜,凌晨时,她终于决定向死
神妥协了,她已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杨道芳和哥哥被带到了妈妈床边,她看到
妈妈盖的白色被子上、枕头上、床单上都是一片一片的鲜红的血迹。在爸爸连喊
了几声妈妈后,妈妈才无力地哼了一声,爸爸说:“道辉和道芳都过来了,你看
看。”就见妈妈微微睁开眼,无力而又茫然地看了看他们兄妹,就又闭上眼睛,
处于昏迷状态了。见此情景,已懂人事的杨道辉哭了起来,杨道芳见哥哥哭了,
她也就哭起来,他们被护士带到了走廊上,过了十几分钟,他们看到几个医生护
士推着治疗车和氧气筒沉默着从病房出来了,接着从病房里传来了爸爸压抑着的
哭声,杨道芳虽对人事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她明白了:她没有妈妈了。于是她和
哥哥站在走廊里,一起放声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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