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大赦(5)
出灵那天,天空中下着绵绵的小雨。七十二个后宫内侍身穿孝服,抬着棺木
出东华门。前面举着旗伞的,是六十四个引幡人,最后面,是全副武装的八旗兵
勇。因着为小固伦荣宪公主祈福,在送葬行列中,还夹了大批的道士和喇嘛,身
着法衣,手执法器,不断地吹奏、诵经。
慧贵人生前,没有过如此的荣宠,反而是死后,一朝封妃,身价尊荣。
活着的人,兀自挣扎,死了的,却也逃不掉世事纷扰。只要是这宫闱里头的
人,就算是死,也是宫里的鬼,就如同景宁曾用鄂卓·慧宜的死来做文章一样—
—救自己的命也好,救旁人的命也罢,终归是利用了,算计到了头儿,甚至是死
人都不放过。
而这一切,偏偏没有就此偃旗息鼓,当死人作了古,活着的却还需为自己的
所作所为承受,没人逃得掉……
三日之后,景宁被带去西暖阁问话。
养心殿在内廷西六宫的南侧,养心殿东暖阁为皇上处理政务之地,而西暖阁
却是鲜有人来,除了平日里负责打扫的太监,殿内并没有多余的人。
景宁很是惶恐,因为这是太皇太后第一次召见她。
临行前,福贵人曾百般交代,不可失了礼数,不可冲撞。
可一路走,她心里闪过了太多种可能,思来想去,却到底是天威难测,难以
弄明白的是,太皇太后高高在上,缘何会屈尊降贵地召见一个奴婢……
夕阳西坠。
迷离的夕照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射进暖阁来,满室的昏黄。
阁内安置着镂空的铜炉,徐徐香雾,将整个书房熏得安静而温暖。明黄的案
几前,那人正眯着眼睛,拿着朱砂笔在文书上勾勾画画。
景宁被带着走进去,未抬头,先敛身揖礼。
" 奴婢乌雅氏景宁,拜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琉璃灯辗转的光打在那人身上,折射出一层朦胧的橘色,放下手中朱砂笔,
他开口,唇边带了三分戏谑," 起来吧,无须多礼。"
轻烟弥漫,满室的馨香,她惊疑地抬眼,却见一个明黄锦缎的挺拔身影端然
坐在那案几前。
" 皇上……" 景宁愕然。
" 怎么,看到是朕,失望了?" 如雾霭的黑眸,眼底蕴涵了一抹霜华无边。
" 奴婢不敢……"
见不是太皇太后,她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但转瞬,便开始患得患失——后
宫之中,皇上除了召见大臣、召幸嫔妃,岂会召见一个奴婢……
" 无妨,你起来吧,抬起头来说话。" 他摆手,脸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 多谢皇上。"
御座上的人" 嗯" 了一声,随后,十指交握,将手肘放在椅子两侧。
" 你可知,朕为何要召你来此?" 他望向她,深邃的黑眸,流转出一丝冷清
的笑意。
景宁心中惴惴,却掩下满心的疑窦,敛眸,摇头," 奴婢愚钝……"
" 愚钝?不,朕倒觉得你很聪明……"
那话中带话,她的心越发揪紧。可越是惶恐,面上却越要镇定,只是那脸色
一分白似一分,微咬着唇,静立在一侧,不动亦不语。
主子说话,没有奴才置喙的份儿,与其多说多错,不如甘愿认罚……伺候福
贵人多时,她早已悟出了这个道理。
她静默,他也不恼怒,反而笑得越发清淡," 你既如此,朕便不妨开门见山。
今日召你来,不过是想弄清楚,一介小小的宫婢竟也妄想修改祖宗礼法,究竟是
你胆子太大,还是何人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
耳畔泠泠之语,春水融冰般潋滟,却宛若一道晴天霹雳,从头顶直直灌入,
一下子将她震在那里。
擅改祖宗礼法……这样的罪名,不是等同于牝鸡司晨!她擅改祖宗礼法……
是慧贵人的事,是殉葬的事……他竟然知道,可他怎么会知道?
" 皇上,奴婢……"
" 你不用争辩,也无须解释,只需一五一十,好好交代。" 见她恐慌难持,
他越发放松下了神情,眼波平静无痕。
景宁心如擂鼓,就连脸皮都烧灼了起来。她要说吗?她敢说吗……历来女子
干政,都被当成国之不祥,一旦定罪,绝不会有好下场!
" 皇上,奴婢不懂皇上的意思……" 咬着唇,她矢口否认。
" 别和朕装傻……" 他笑意深深,寒潭一般的黑眸中却闪烁着冰凌厉芒,"
那日在咸福宫,福贵人和荣贵人都被你执于股掌之上,这滋味,一定很好吧?"
荣贵人和福贵人已经是不简单的人,而她竟然更高明,一个小小的谋划便能
让她们二人共同为她出力,还做得不动声色。若非小禄子无意中提及曾有人打听
过他的行程,怕是连他都要被蒙在鼓里——区区的一介宫婢而已,竟深谙筹算智
诈,看来,是他小觑了她。
" 皇上……可是指大赦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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