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晴朗的一个夜晚,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夏末的燥热将不甘蛰伏的人们驱赶出
来,衬出了这个季节里一种专属的躁动和热闹。一家门面不大但在京城白领中间非
常有人缘的酒吧在闪烁的霓虹灯下显出一种鬼魁而诱人的美。
这也是老布和拉拉他们下班后光临得最多的地方。在“瞬”酒吧对着门的一面
墙上,主人将所有的角落都涂成了暗蓝色,在灯影中可以隐约看见闪烁的星点,在
诡秘的背景里忽隐忽现,让人一开始就会有一种堕落的渴望。一幅巨大的涂满油彩
的女人的脸占据了这面墙的最关键部位,而她的眼神,是暧昧的挑逗,又是含蓄的
矜持,也许正切合了所有来这里的男人的内心欲望。
老布常常觉得,开这间酒吧的人一定是个三十岁以上的女人,因为在很多时候,
最懂女人的往往是女人自己。但不知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间酒吧的主人,
也不知道他(或者是她)究竟是何等样人物,他留着这个悬念,没事的时候就取出
来想一想,也是挺有意思的事情。
在酒吧最热闹的一角,悬挂着一架很小的电视,电视屏幕上正在现场直播一场
中国队对沙特队的足球赛。
老布靠在窗边喝酒,拉拉一边喝酒一边指手画脚地跟老布炫耀着什么,老布在
漫不经心地有一句没一句的听,一边想着自己的事情。正楷则一心一意地仰头盯着
屏幕,时不时激动地跺几下脚,大吼几声。
拉拉拍拍正楷的肩膀:“喂,别疯了,来一块聊聊!”
正楷很不屑地瞄瞄拉拉,不屑地说:“就你这德行,一天到晚嘴里不离女人两
字儿,跟你有什么好聊的?”
拉拉将他一推,给了他一句:“去你的!搭理你是看得起你,还来劲儿了?”
正楷接着看他的精彩球赛,老布抽着烟,心事重重地看着从自己嘴边吐出的烟
圈正一环接一环地荡漾出去,在原本就浑浊的空气中勾勒出几丝优美而纤细的弧线,
渐渐地散成了淡淡的烟雾,转眼就消失在懒散的音乐声中。
拉拉开始“逼问”老布的隐秘私事:“今天莎莎怎么没有来?是不是有了新情
况?说来听听。”
“她有点事,一会儿就过来。”老布知道他又犯老毛病了,懒得理他。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我觉得莎莎不错,人又漂亮,身材又好,标准的三围,
而且家里条件还蛮好的,花钱不用你操心,现在的女人稍有几分姿色就牛得不行了,
不把男人的腰包掏空就不会罢休,像莎莎这样既不需要你贴钱又很能给你在朋友面
前赚面子的女孩上哪儿找去?赶紧结婚吧!”
拉拉今天似乎对婚姻问题特别感兴趣,像个十足的说客,惹得正楷转过身来刺
了他两句:“拉拉,是不是背后得了莎莎什么好处,才这么殷勤地跑来给她做功德
的吧?”
拉拉一脸的正色:“去你的,我这可是诚心诚意地为老布着想。要不是因为没
有合适的主,我还想结婚呢。我一直觉得,男人和女人之间,不管有多么相爱,到
最后还是应该落脚于婚姻,没有婚姻,爱情就长久不了,你没听说过一句老话叫: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吗?”
他最后的一句话因为声调提高了不少,引得隔了几张桌子坐着的年轻人不约而
同往他们这边抬头看了几眼,随后又笑着继续聊自己的事。
正楷笑着讽刺拉拉:“你看,这年头谁要讲结婚,准有人说他是神经病。现在
是什么年代了,还一天到晚嘴里念叨着结婚生子,你能不能有点追求啊?”
拉拉懒得理他,决定继续同老布探讨“男女婚姻问题”:“莎莎那天还跟我提
到结婚的事,她说她对你很有感觉——也就是说,她好像很爱你。老布,其实这个
世界上的好男人不是很多,好女人也不是很多,如果一个好男人遇见了一个好女人,
不结婚的话就有点太浪费了。”
老布斜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是一贯说要游戏人生,坚持自由的吗,今天怎
么一反常态,改了口供了?”
拉拉赶紧说:“老布,你跟我不一样,你是成熟型的,多年的阅历摆在那里,
各方面条件都具备了,不像我,二十刚出头,不但社会阅历不够,一天到晚只会在
女人堆里瞎掺和,而且也没这个经济实力呀。老实说,我的骨子里还是蛮传统的。”
“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拉拉,看来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正楷一边对着电
视机捶胸顿足,一边还不忘记随时讽刺拉拉两句。
老布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我不想很快结婚是因为总觉得同一个女人迈人婚姻
殿堂不是儿戏,而是一件人生大事。”
正楷目不斜视地说:“结婚不是人生大事,只是合法‘生人’的一道手续而已。”
这时有几位打扮人时的女孩大声嬉闹着从他们身边走过,年纪都在二十出头的
样子,好像其中一个年龄要稍偏大些。漫不经心的寥寥几眼,老布就能把对方的基
本情况尽收眼底,这是拉拉所不能及的地方,也是比较让拉拉佩服他的一个原因。
拉拉常常说,老布属于那种善于利用自己的深沉气质吸引女人的男人。就像一
位名导演的朋友给这位导演写文章时描述的那样:如果这时候有一位公认的漂亮女
孩走过来,我们一般会很殷勤地走过去,以不同的理由与她搭讪,这是“勾引”女
孩最直接简便的一种方式。但导演不,他在心里虽然也非常喜欢这位女孩,但他不
会主动上前去讨好对方,而是自己拿本书,在离女孩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女孩往
往会被这种闹中取静的方式所打动,自然而然也就与他靠近,最后做了他的情感俘
虏。
“那你也可以跟这个导演学啊。”老布曾经笑着回答。
“我的气质不属于这类,想学都学不来的,我擅长的是开门见山,一刀拿下!”
拉拉说的是真话。
这时候,刚才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女孩在不远的一张桌子前停了下来,那边的灯
光非常暗,拉拉看不见她们藏在阴影里的脸,只是隐约听见她们时大时小的谈笑声
中,始终带着一份肆无忌惮的狂放。过了不一会儿,好像有一个女孩尖叫着跳上了
桌子,旋即又跳下来,旁边的朋友发出激动的笑声。
拉拉又朝那边试探性地看了一眼,随即摇摇头感慨:“唉,现在的女孩子真是
很可怕,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淑女,有的简直比‘小姐’还要疯狂,吓死我了。”
老布笑他:“你平时对女孩子调戏得还少吗,现在怎么装老实了?”
拉拉感叹道:“暧,这你可得看清楚了,本公子虽然生性风流,但所爱女子皆
是大家园秀,小家碧玉,哪会像她们这般野蛮粗鲁?真是的,我也不至于那么没眼
光吧。”
老布突然笑着冲他使使眼色:“小声点,让她们听见就麻烦了。”
拉拉慌忙一捂嘴:“是啊,这些都是跟孙二娘一般的角色,我还是少惹为妙。”
周围不知什么地方又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位穿着一件紫色超短裙的女孩托着几
杯酒,从他们边上飞快地掠过,走进那群女孩的阴影里去了。老布感到随即散起一
阵清淡的香气,似有似无地从脸上飘过,那种味道让他感觉非常舒服。
拉拉又问老布:“你真的不想结婚?”
老布摇晃着红酒,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我是个对婚姻很认真的人。”
正楷说:“认真是因为没有遇到更好的。”
老布接着说:“说实话,我觉得我跟莎莎之间……缺乏激情。”
正楷依然面无表情:“激情是由于血液大量涌向心脏而导致的一种脑力衰竭病,
有时还表现为双眼排出大量的氯化钠溶液,俗称泪水。”
拉拉推了他一把:“你有病呀?你就是个没情感的动物!”
正楷接得很快:“情感也是一种病,是年轻人常患的一种疾病,内服少剂量的
悔恨,外敷一些经验的药膏,就可以治愈。”
“老布,别理他,他忌妒!”拉拉提醒似地说。
正楷还在继续说:“忌妒是一种最无能的竞争!我觉得我对那个叫莎莎的一点
兴趣都没有,当然就不存在竞争,我只是同情老布。”
老布哭笑不得:“正楷,拜托,正常点好不好?”
正楷松弛了表情,看着电视屏幕说:“老布,说实话,我觉得你跟莎莎不合适!”
拉拉叫起来:“又不是让你娶她!急什么急?
老布迟疑而又沉重地说:“我也说不清楚,其实莎莎一直对我非常好,但不知
为什么,我心里对她却从来没有产生过某种特别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重要吗?”
拉拉凑近老布,“说实话,上床了没有?”
老布推推他:“嘘,她来了。”
莎莎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紧身的连衣纱裙,裙摆一直拖到地上,盖住了脚背,身
体的轮廓隐约可见,刚做的头发在灯光里显得尤其湿润透亮。
她朝他们几个这边款款而来,走近以后微笑着坐在老布身边,问:“你们几个
在聊什么?说我呢?”
正楷回答:“说床呢!”
莎莎一怔:“床?”
正楷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说:“床是大人们玩的地方,偶尔也用来睡觉。”
莎莎感觉有点尴尬,但还是装作没听见一样,转头对老布说:“老布,明天是
我一个女朋友的结婚周年纪念日,咱们一起去,好吗?”
老布正想回答,话头就被正楷抢了过去,他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什么?你
让老布明天陪你去扫墓?”
莎莎笑着又说:“瞧你那耳朵听的!不是扫墓,是结婚周年纪念。”
正楷还是一脸的庄重:“没错啊,如果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一年一次的结
婚周年庆祝,不就是在扫墓吗?”
拉拉使劲憋着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莎莎脸色开始不好看了:“正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拉拉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开个玩笑嘛!”
莎莎见坐在旁边的老布一点都没有要帮她说话的意思,坐不住了,闷闷地说:
“我去趟洗手间。”
没多久,老布见莎莎气呼呼地走了回来,问她:“怎么?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莎莎斜眼看看拉拉和正楷,心想如果刚才自己被人嘲笑的事情让他们知道的话,
他们是不会同情的,而且一定会在背地里说三道四。莎莎是个要强而且要面子的女
人,她懂得在适当的时候使用“容忍”这种女性化的品格,何况,她也不想让自己
在老布面前太丢面子。
这时正楷又阴阳怪气地发话了:“女人的脸色好比天气预报用的晴雨表,说变
就变,你们没听说过?”
莎莎脸上果然变得比刚才更难看了。
拉拉急忙岔开话题:“嘿,莎莎你看,那边桌的几个女的,是小姐吗?”
刚才角落里的那几个女孩正随着强劲的摇滚音乐摇晃着身体,一边旁若无人地
放肆大笑着。
莎莎轻蔑地瞄了一眼,转过身来愤愤地说:“不是才怪!长得就像鸡一样!老
布是吧!”她又亲近地询问老布。
老布不置可否:“我怎么会知道。”
莎莎脸上有一种明显的失望的表情。
正楷和拉拉很知趣地埋头喝酒,球赛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中国队看来是又没戏
了。
他们之间的气氛变成了尴尬的空白。
过了一会儿,酒吧里的一位服务生走过来:“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一下!请问停
在门口的那辆白色‘本田’是你们的吗!”
老布赶紧起身说:“我的我的!”
服务生很有礼貌地说道:“有车要出去,麻烦您挪一下车。”
老布抱歉地说:“好的好的。”一边从口袋里取出钥匙。
这时,那边只剩下了三位的一桌女孩举着酒杯,突然爆发出恣意的大笑。
“神经病!”莎莎看了她们一眼,嘴里又愤愤然地骂了一句。
老布拎着钥匙朝门外走去,正走到走廊的拐弯处,没想到对面闪出一个穿着旗
袍的女孩,老布躲闪不及,竟和那女孩撞了个满怀。
女孩吓得尖叫一声,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手里的一瓶葡萄酒也被跌得粉碎。
老布顿时手足无措,赶忙往后退了几步说:“……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
是故意的。”
女孩不说话,低头摆弄着浸湿的衣服,只见她雪白的旗袍k 留下一大片暗红的
酒渍,像开放的玫瑰一样鲜艳,只不过与周围环境很不协调。
老布想上前伸手搀扶,又觉得不妥:“小姐,你……没事吧?”
女孩抬起头看着老布说:“我没事。”
四目相对,老布猛地被震了一下。
女孩生就一张明眸皓齿的脸,在古典中带着女人的万种风情,而且这种美不带
任何人为的修饰,散发出一种缘自天然的动人的惊艳之气。她高高地挽着发髻,耳
边又垂着几缕凌乱的发丝,似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吓坏了,盯着老布的脸半
天没动。
良久,女孩绽放出灿烂一笑:“很抱歉,我走得太急,撞到你了。”
老布连忙从半痴呆的状态回到清醒中来,意识到自己这样盯着陌生女孩看是非
常不礼貌的行为:“哦,不不,怪我,是我撞到你了。你……能站起来吗?”
女孩对他好像不是太反感:“不好意思,你能扶我一下吗?”
老布急忙上前扶起女孩:“真是太对不起了,我赔你酒!”
女孩低头看着礼服上的酒渍,有些为难地说:“酒倒没关系,可这……”
老布慌忙说:“那……我赔你裙子!”他有点语无论次。
女孩轻声细语地纠正他:“这是旗袍。”
老布赫然一笑:“那……我……赔你旗袍。多少钱?”
女孩苦笑着说:“我来买酒是为了要去参加朋友的生日晚会的,这……”
老布为难地搓着手:“那……你说怎么办吧?”
“算了,我还是回去换吧。”转身对站在一旁的服务生说:“请再要一瓶酒,
还是刚才的那种。”
老布急忙跟着服务生走到吧台前,买下酒疾步走回女孩身边,说着:“小姐,
抱歉啊,给。”
女孩没有推辞,接过那瓶红酒,向老布道别:“谢谢你,再见。”
老布目送着女孩袅袅婷婷地往酒吧门口走去,心里涌起一种眷恋的感觉,不由
自主地产生了挽留她的冲动,但理智又在提醒他不要想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眼看着那女孩就要走到门边,马上要消失在门外的黑夜中,消失在他的视线之
外了,老布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小姐,请等一等!”
那女孩仿佛料到老布会叫她,往前走几步便停了下来。
老布迟疑片刻,快步追上女孩:“小姐,能不能等我一分钟!我送你回去!”
女孩望着他匆匆走进酒吧的背影,脸上掠过了一丝淡淡的,成竹在胸的微笑。
老布快步走回拉拉他们的跟前,急急地说:“你们等我一会儿,我有点事,马
上回来。”
莎莎狐疑地望着他:“挪个车这么半天,现在又要出去。怎么,你遇到朋友了?”
“……哦,算是吧。你们一定等我啊!”老布有些支吾。
拉拉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正楷点点头说:“‘没问题。”
莎莎起身想取提包:“老布,要我跟你一起去吗?”女人敏感的天性使她总觉
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此时老布人已经奔到几步之外,他挥着手推辞道:‘不用不用,我送个人,一
会儿就回来。“
女孩看到老布气喘吁吁地跑出来,灿然一笑:“你是要送我吗?”
老布颇有绅士风度地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说道:“是的,你请。”
女孩迟疑了一下,然后坦然地坐进车里,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老布发动了车子:“不好意思的是我,这应该的。你告诉我走哪条路就行了。”
老布开车走了,留下拉拉几个百无聊赖地坐在酒吧间里。
拉拉问莎莎:“打算什么时候跟老布结婚啊?”
莎莎刚才就被老布弄得不太高兴,一听他问,便没好气地说:“我们俩什么时
候结婚关你什么事!”
拉拉逗着莎莎:“哇,吃火药了,这么凶!是他们得罪你,又不是我得罪你!”
正楷在一旁偷偷幸灾乐祸地冲他做了个鬼脸。
酒吧里的客人渐渐散去,只有这一桌和对面女孩那一桌还在。
那三位女孩这时很安静地坐着,窃窃私语着什么,伴随着被压低的笑声,这让
拉拉很是好奇。
“想不想知道她们在聊什么?”拉拉凑在正楷的耳朵边问。
正楷指着拉拉说:“又来了!真是狗走千里改不了吃屎!”
拉拉毫不在意地说:“来,配合一下嘛,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脑袋瓜子里在想什
么东西。”
正楷笑起来:“好吧,下不为例!”
拉拉盯着那边三个女人的背影,和正楷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然后拉
拉向服务生做了个漂亮的手势,叫道:“三枝B52 。”
服务生举着点燃的三枝B52 蜡烛很快朝他们走过来。
正楷补充说:“送给那三位女士,算我们的单。”
莎莎冷着脸,对他们的行为不做任何表示。她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老布的这帮朋
友,而且很奇怪以老布沉稳的个性怎么会愿意跟这帮好色轻浮的毛头小伙子混在一
起。要不是看老布的面子,以她倔强的脾气,她才不会坐在这里乖乖地陪着他们呢。
她只希望老布早点回来,到时候找个理由与他们拜拜,也好落得个眼不见心不烦。
服务生端着那三枝点燃的B52 蜡烛转身稳步走向女孩的那桌。随着烛光的移动,
正措和拉拉翘首以待。
服务生还没走到那张桌前,三位女孩已经起身走向门口,随即又是一阵恣意的
大笑。临走时她们还特意朝拉拉这边笑着看了一眼,在意味深长之余还露出不加掩
饰的嘲弄意味。
服务生快步转回对正楷说:“先生,抱歉。一共九十。”
拉拉和正楷悻悻地各自掏出钱包。
莎莎幸灾乐祸地暗自笑道:“看来,就冲着他们出的这回丑,自己这趟也来得
很值。当然,要是老布在,他是不会出这种可笑的洋相的。”
夜幕像一张无边的大网,将大部分的暑热过滤了去,只留下一点余温,给人以
意犹未尽的回味。这个城市无论在哪个季节,夜晚都是带着几分的凉意,挟着些许
的冷,在所有行人的脸上轻轻地拂过去,印下的却是一天残余的记忆。
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个时候坐在老布车里的,是一位风度气质无可挑剔的女孩。
老布心里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点慌,失去了往常的镇静。他感觉到,女孩正
大胆地盯着他看,眼神似乎一直没有从他身上挪开。老布浑身不自在,又不忍打破
这份难得的安静,只好装着浑然不觉的样子。
过了好久,老布终于转过头来问她:“……怎么了?”
女孩像看破他心思似的说:“那我直接问了?”
老布点点头:“问吧。”
女孩微微一挑眉毛,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撞我?”
老布哭笑不得地回答:“当然不是了!……你不会觉得我是坏男人吧?”
女孩想了想又问:“我这么轻易就上了你的车,你不会觉得我是坏女人吧?”
“是我主动要送你的,不又让你觉得我可疑了吗?”
女孩笑了,依然是一副妩媚而不失矜持的神态。老布从车镜中看见她的眼睛,
在窗外飞快掠过的灯光中,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他禁不住心族摇荡,连握
方向盘的手心也紧张得渗出了细细的汗。
老布扫了一眼女孩:“我觉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女孩讥消地一乐:“是吗?接下来是不是该给我看手相了?”
老布不解地问:“看手相?我不会看手相啊。”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老布茫然地问:“懂什么?”
女孩老成地笑笑说:“那好,我就装作相信你不懂。在这个世界上,男人向女
孩子搭讪最老套的办法就是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对女孩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或
者是很内行地告诉她自己会看手相,让她把手伸出来;再或者——当然是最蹩脚的
一种方式,就是对那个女孩说:真巧啊,我们刚好是老乡哎!他们也不想想,这些
方法早就过时了。”
老布哑然失笑,暗说:“这个女孩还挺会保护自己的,她哪里知道,男人如果
想引诱一个女孩,所能做的花招比这些要多多了,看手相攀老乡算什么,边都靠不
上。”想到这里,老布又品出女孩自我报务意思下的几分可爱之气来,心理上也觉
得轻松了好多。
老布自嘲地对女孩说:“原来我用了这么老套的办法。那有什么新鲜的没有?”
“有啊,想学一招吗?”
老布认真地回答:“想。”
女孩一字一顿地说:“去出你约想好的真我。”
老布望着她摇摇头:“不明白。”
女孩又一次重复道:“去出你约想好的真我。”
老布还是摇头,一脸的茫然不解:“我还是没明白。”
女孩再次重复了一遍:“去出你约想好的真我。”
“什么意思?”老布真懵了。
女孩笑着提醒他:“你倒过来念!”
老布将车速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着:“去……出、你。约想好的真我?
……我真的好想约你出去!”
女孩调皮地看着老布说:“真的吗?什么时候呢?”脸上露出十分得意的表情。
“原来……呵呵,”老布不禁笑出声来,“这招好用吗?不过要是真这么唐突
地去跟女孩子说,会不会扶上一巴掌?”
“肯定不会,她至少觉得你有幽默感。如果你态度真诚,成功的几率就更大了,
你下次不妨试一试。”
老布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好的,谢谢指点。”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出
的快活,一边轻声哼着歌,一边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着拍子。
女孩望着明暗不断交替的窗外的街景,脸上有一丝不容易察觉的轻蔑。
一路上,老布把车开得很稳很顺,在每个拿不定主意的交叉路口,女孩都会提
前为他做好指示,这边,这边,不,那边!老布乐此不疲地听着女孩甜美悦耳而又
略带沙音的嗓子,虽然脑子里还在想正在酒吧里等他回去的正楷和莎莎他们,但潜
意识里却巴不得这段路长得从此就没有了尽头。
但是没过多久,就听得女孩说:“快到了,前面那栋楼就是。”
老布把车开进小区大门,停下车问她:“就是这里?”
女孩一边下车一边向老布道谢:“谢谢你,我到了。”
老布跟着下了车:“那……你的旗袍?”
女孩说:“算了,我回去再收拾吧。谢谢你的酒,再见。”
老布有些恋恋不舍,但又说不出什么理由继续停留下去:“再见。……喂!”
女孩回身有些好奇地问:“怎么了?”
老布大声地强调说:“小姐,我真觉得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女孩一笑,说道:“别这么郑重其事,不可能的,再见!”
老布有些不舍地望着她,借着旁边照过来的几线灯光,只见一个修长的轮廓越
行越远。“再见!”他又徒劳地补充了一句。
女孩走向楼梯口,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也没再转过身来。
老布目送女孩消失,有些怅然。自我解嘲地一笑,拉开车门。也许真的是自己
一时间看错了,也许真的从来就没有见过她吧。老布自己安慰自己。
突然老布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喂——请等一下!”
老布心里一阵惊喜,他竭力不让自己的情绪表露在脸上,抬起头,看见那女孩
又出现在楼梯口,在向他挥着手,老布来不及多想,跳出车,快步走了过去。
他们走进空寂而黑暗的楼梯口,老布往上试探着看了一眼,是空空洞洞的一种
安静。他转身对女孩说:“没事儿,你跟着我走吧。”一边在漆黑的夜色中向她伸
出手去。
女孩轻轻地“嗯”了一声,不知是她没有看见,还是委婉地表示拒绝。她站在
老布的身后,用手将滑落在腕边的提袋往肩上挽了挽,有些抱歉地说“真不好意思,
还要让你一路陪到底。”
老布有点尴尬地收回了手,转而扶在楼梯栏杆上,摸索着走上台阶。女孩似乎
是有点害怕,寸步不离地跟在老布后面,老布感觉到一种淡淡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索
绕过来,让他有一种微醉的错觉。
老布的鞋声是低而沉稳的,女孩的却是清脆而干净利落的那种,在空荡的楼道
里变成了驱赶寂寞的节奏,让老布也渐渐地回到真切的时空中来。
黑暗中,老布一脚踩空,险些摔下楼梯,他赶紧抓住扶杆,试图保持平衡,但
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女孩喊着“小心!”紧张地退后了几个台阶,又赶忙上来搀扶他,“你没事吧?”
老布忍痛爬起来,连声说:“没事没事。”
女孩放下提包,一边帮他掸身上的尘土,一边关切地问他:“您摔着了没有?”
老布觉着脚踝有点扭,心里在暗暗埋怨着连个路灯都不装的楼道,但嘴里还是
不断地说着“没事,真的没事”。
女孩将他扶了起来,老布虽然觉得身上的某个地方还是隐隐作疼,但在眼前被
黑暗淹没的空气中,他感到女孩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环绕了他的四周,让他突然
有一种让自己感动的东西,仿佛他是在做着一种付出,心甘情愿,很久违的感觉。
他看着正在旁边的这个陌生而又奇妙的女孩,尽管是朦胧的一个轮廓,看不真切,
却让他在霎时间有满心满眼说不出来的不安和喜欢。
他们就这样站在仍旧漆黑的台阶上,面对着面。女孩依然客客气气地说:“真
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老布连忙回答:“别这么客气,应该的。”
女孩的语调突然有点变:“怎么能说是应该的呢?”
老布将声调往上提了提:“那是当然的了,我是男人嘛,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
子单独走这么黑的楼梯?这是男人的责任。”
女孩幽幽地说:“除了儿女对父母应该有一份责任,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任何
应该的事情。”
老布被她藏在话后面的冷淡之气激灵了一下,讪讪地没有说话。
两人彼此又寂静地站了一会儿,老布借着弥漫在周围的一点微光,看到了女孩
亮亮的眼神,似乎她也在这种奇异的对视中感觉着他。老布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
么话,好久才讷讷地说了一句:“你们这楼道怎么连一盏灯都没有?”
女孩也许是被他的憨态逗乐了,“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我觉得你这个人还
蛮有意思的。”
老布也随之舒缓地接道:“我吗?不会吧?朋友都叫我木头。”
女孩一边转身往前走,一边让老布拿出手机,自己也从提包里把手机取出来,
按了一下。屏幕亮了,宝蓝色的光柔和地照出她眼睛中的神色,看得老布有点发呆。
“你也打开呀!”女孩提醒他。
老布忙打开手机,也按了一下,映照出一小绿色的光圈:“你真能想得出来。”
老布赞叹地说。
女孩说:“我经常这样。每次一个人回家的时候,也是黑漆漆的没有灯,然后
我会把手机打开,一直按着它,很快就到家了。”
老布问她:“你总是一个人,就没有害怕过吗?”
女孩轻笑一声:“怕?那也得回家啊。早就习惯了。”
老布突然又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他想安慰她,又觉得其实她并不需要。
女孩已经走上去了,老布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女孩的脚步。
两只亮晶晶的手机在黑暗中盈盈地跳动,清幽的光亮在雪白的墙壁上划过去,
伴着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们之间微妙地弥漫开来。
女孩走上台阶,突然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说:“到了。”
老布一时没刹住脚,撞在她身上,他急忙闪开。女孩回过头来看他,他有些迷
乱地看着这个女孩。在幽蓝得略略有些蛊魁的光线里,他们相视一笑,仿佛能在对
方眼神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影子。
女孩掏出钥匙打开门,转身对老布说:“要不要进去坐坐?”
虽然老布知道这是顺理成章的邀请,但还是有些迟疑:“会不会不方便?”
女孩没有直接回答他,却是直截了当地说:“请进吧。屋子可能有点乱,请别
见怪。”
老布不由自主地抬脚迈了进去,感到迎面飘来一种独特的只有女人居住的地方
才会有的气息。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突然有一点眩晕,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很
快他便清醒过来,稍稍环视四周,说着:“很好啊,一点也不乱。”
“那我进去换衣服,你先坐吧。”女孩边说边向卧室走去。
老布客气地说:“谢谢,你请便吧。”
看着女孩走人了卧室,老布拘谨地坐下,一边把手机关掉,一边打量着女孩的
客厅。他不想让莎莎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虽然他与这女孩之间没有什么,但为了
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少费些口舌,他还是决定把手机关掉。
客厅不大,所有的墙壁都被涂成了鲜亮而纯正的红色,十分扎眼。而地板是乌
黑色的,散乱地放着几个亚麻布料的靠垫。没有茶几,却有一个非常松软的布制沙
发,宽大地摆放在房间的一侧。落地窗帘也是猩红色的,比墙壁要深许多。有几处
角落置放着线条简单,光线柔和的台灯,嫩嫩的淡黄色多少淡化了满天满地那种红
色面貌的不亲近感。
让老布印象深刻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副巨幅照片,浓浓的黑白两色之中,返照出
的是一位美丽的少女:她坐在一堆破碎的石头上,全身披着透明的轻纱,头却深深
地埋在自己的双臂中,微侧的一端可以看见她的眼神,在冷漠中流露出忧郁而绝望
的味道。她赤着脚,柔软的趾尖触及冰冷的岩石,一袭长发直垂到地上。远处似乎
有风吹过,将她的发丝轻轻拂起,散落在光洁的脚边。她的身体几乎是裸露的,老
布可以清晰地透过那层薄纱窥见她的丰满而圆润的乳房,像两只忧伤而年轻的小鸟
栖息在一棵充满生机的树上。而她那削瘦的双肩让老布不由得产生一种想紧紧将她
拥人怀中,好好呵护的冲动。
最令老布触动的是那照片上女孩的眼神,那么看透一切,看淡一切,却有一种
年纪轻轻的世故和悲哀。而这种忧伤的东西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她黑白双色的
身体中开放出来,深深打动了老布,让他一个人傻傻地仰望着,犹如着了魔一样,
甚至连女孩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也未能察觉。
女孩看他一副老僧人定的样子,也没有马上叫“醒”他,过了一会儿,才轻轻
提醒他:“抱歉,我们走吧。”
老布回过神来,一脸的窘相:“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女孩笑着表示理解地说:“没关系。”
老布由衷地赞叹道:“这幅画很美。”
“是吗?美在哪一部分呢?”
老布并未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沉醉地说:“我最喜欢的是她的眼神,那么与众
不同,既是饱经沧桑的,又是单纯透彻的,两者非常矛盾而又和谐地统一在这个完
美无缺的身体当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女孩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和喜色,但转眼之间便烟消云散:“你好像还挺有鉴
赏水平的。”她随口说。
老布赶紧说明:“不是我有鉴赏力,而是因为这是一幅任何人见了都会爱不释
手的艺术杰作。”
女孩的口气突然变冷:“这世上好像所有男人都喜欢把女人当成是自己收藏的
所谓艺术品,你好像也不例外啊。”
老布生怕她误会,连忙解释:“我只是出于喜欢,没有别的意思。”他其实还
有一个问题想问她:照片上的女孩是不是她。突然,老布眼睛一亮:他一直没有注
意,身边的这位女孩早就换了一袭深紫色的长裙,延至脚边,头发非常柔顺地披散
在肩上,更显妩媚。
我不用再问她那照片上的女孩是谁了。老布想。
两人走到楼下,一路无话。
到了楼下,老布打开车门,做了个优雅的动作,请女孩进去。
女孩感激地说:“这样来来去去的,真是太添麻烦你了。”
老布微微一笑:“没事,反正也是顺路嘛。何况祸是我闯的,当然应该由我来
将功补过。”
还未来得及应答老布的话,女孩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便拿起手机接听:
“喂?酒我已经买到了,最多十分钟我就到了。……什么?怎么会这样?……不行
不行!……”她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老布扭头问她:“怎么了?”
女孩有些焦躁地说:“真过分!他们打电话来说换地方了。”
老布安慰她说:“我送你过去好了。”
女孩为难地望着他:“可是……很远啊。”眼睛里却分明是鼓励的神情。
老布笑了:“反正也是开车,没关系的,哪儿?”
女孩向前面黑黑的地方遥遥地指了一个方向,老布发动车,沿着她所指的那条
道路向前急驶,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中。
酒吧里的客人就只剩下莎莎他们几个,连音乐也在不知不觉中黯淡下去,变成
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足球赛早就结束了,正楷和拉拉在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猜拳游戏,输的人就学一
声狗叫。
莎莎越发的坐立不安,她已经从酒吧门口来来回回走过四趟了,每回都失望而
归,手机又打不通。
再试试吧。莎莎又一次抓起手机匆忙拨号。这回通了!
莎莎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得手机里传来有礼貌的声音:“对不起,您所拨叫
的手机不在服务区……”
她气急败坏地把手机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正楷看不过去了,但仍用劝慰的口气说:“莎莎,你别生气,说不定老布真是
遇见了什么急事等着解决,不方便通知我们。而且要是真有什么事,我们也只能先
等着,着急也没用。”
莎莎没好气地盯了他一眼,气乎乎地坐下来,举起满满的一杯红酒,仰头灌了
下去。
夜更深了,道路两旁的建筑渐渐稀少,灯光也逐渐成为黑暗稀稀落落的一种点
缀,散布在四面八方。
老布心无旁骛地开着车,坐在他身边的女孩也一言不发,彼此只是借着阴郁的
反光镜交换一下眼神,便各怀心事地躲开了。在老布的心里,从来没有一个夜如今
夜这般长,也没有任何一次夜晚让他如此渴望能够更漫长一些。
只有汽车飞驰的声音,有规律地落在两个人的心上。
车子开始穿越深长的隧道,沿途有两排整齐的灯光,一明一暗地映射在女孩脸
边,她的眼神也随之在明暗之间交融。这让老布不由得怦然心动起来。但他又不愿
意打破和她之间这种微妙的和谐,他情愿就这样一直往前开,没有止境。
女孩的脸色渐渐变得焦虑,从声音中发出来:“不知道他们现在会在哪里。”
老布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拍自己的脑袋:“给他们打个手机试试?”
女孩取出手机连摁了几次:“糟糕,没信号,完了!”
老布连忙打开自己的手机:“看来山区有屏蔽,我的也没有信号了。”
女孩越发着急:“那怎么办?她们要是找不到我,肯定非常着急。我该怎么办
呢?”
老布安慰她:“别担心,我们先静下心来,再慢慢想办法。现在是你在找她们,
不是她们在找你。”
“不管是谁在找谁,找不到又有什么用?”女孩没好气地说。
老布想想也是,转而埋怨她的朋友:“你这朋友也是,怎么会选这种地方过生
日,不是度假村又不是风景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让人上哪儿找去?”
“这也不能怪她,她是个导游,整天带着团队到处走,度假村和风景区对她来
说都不新鲜,所以才会选这样的地方。她说她一直想到山里去看日出,据她说,在
山里看日出的感觉特别好。”女孩无奈地摇摇头。
说到这里,她又扭头朝老布感激地笑笑说:“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早知道是
这样,我就自己打车过来了。”
老布说:“那怎么行,万一遇上的是个坏人,可就真的麻烦了。”
女孩感激一笑:“还真是,幸亏遇到的是你。”
“你不怕我是个心怀不轨的人吗?”老布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女孩笑道:“我这点眼光还是有的。怎么,你不相信我,难道连自己都不相信?”
老布有些不好意思,转开话题:“现在怎么打算?”
“要不,咱们往前再找十分钟吧?”女孩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说话间,车子穿过了隧道,马路两旁没有其他汽车的踪影。
他们又向前开了一段路,老布的车慢慢滑向路边。
老布一边踩下油门,一边苦笑着对女孩说:“这下真完了,没油了,哪儿也去
不了了。”
女孩愣怔了片刻,拉开车门自顾自地下了车,老布知道刚才自己的抱怨惹恼了
她,急忙跟着下来追她:“喂,喂!”
女孩向前急走几步,背身立在路边。
老布满是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女孩一动不动。
老布继续道歉:“我没想到要走这么长的路,对不起。”
女孩依然不动。
老布偷偷地望了她一眼,小声说:“刚才离开市区的时候,我就想到要加油,
可是……对不起。”
女孩突然恼了,声调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别老说对不起了好不好?又不是你
的错!”
老布一怔:“……你?……对不起”
女孩镇静了一下,自我解嘲地说:“什么都有用完的时候,太阳会用完,空气
会用完,精力会用完,耐性会用完,斗志会用完,连爱情都会用完,更何况汽油呢。”
老布看着她说不出话来,深夜的郊外,风吹过来,还是会感觉有些冷。老布见
女孩的长发被卷得高高地飘起来,成了凌乱的一片,想上前去将它抚平,又怕太唐
突,只好作罢。
女孩静静地立在凉风中,突然不能自控地打了个哆嗦。
老布急忙脱下西装上前要给她披上:“给。”
女孩毫不领情躲闪着问:“干吗?”
老布坚持递给她:“你不是冷吗?”
女孩口气一松,嗔怪地问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老布一愣:“什么?”他感觉这女孩提的问题很新鲜,在外面工作这么久,还
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自己。
女孩笑着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傻的男人。”
老布想了想,还是给女孩披上了自己的西装。
女孩这次没有拒绝:“谢谢,咱们走走吧。”
老布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就犹豫地说:“这么晚了,咱们还是得想办法回去,
要不然,你会冻出病来的。”
女孩似有所动,答非所问地说:“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在我面前对我
说过这么关切的话,你是第一个。”
老布觉得她是在开玩笑:“不会吧,你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一定有很多男
孩子追求你。怕是因为关心你的人太多,你都忘记了吧。”
女孩笑着摇摇头:“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懂的。”
“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回去罢,我真是有点担心你。要不,回车上去?”老布用
一句关切的话打破僵局。
女孩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说:“还早呢,边走边想办法吧。”
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鸣叫,有节律地一高一低,一唱一和,他们两人都在凝
神谛听着。隔夜的青草味道夹着泥土的潮湿和芳香随风飘来,让他们不由得深吸了
一口气。
“记得小时候,我爸妈去上夜班,我就喜欢一个人躲在草丛里听小虫子叫,让
姐姐们都找不到我。”女孩望着满天的星云,想起小时候的记忆。
“我也是。”老布对女孩说。
老布想到自己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也是整天在离家不远的竹林里,和那些同
样还是拖着鼻涕满山跑的伙伴们追来赶去,玩打仗的游戏。常常是玩得满头大汗才
回家,总也免不了大人的一顿臭骂。
女孩的眼中似乎充满了对往事的向往:“记得那时候玩得最多的游戏是跳绳。
一条长长的彩色的塑料绳,几分钱一米,在学校门口的地摊上就可以买到。你呢?
最喜欢的是什么?”女孩调皮地问老布。
老布想了想,最后肯定地回答:“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女孩脸上显出失望的表情:“那你对童年的经历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吗?人
家都说,一个人的童年记忆往往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难道你一点难忘的记忆也没
有?”
老布又想了想说:“有倒是有的。”
女孩饶有兴致地鼓励他:“说来听听!”
老布说:“小时候我们家门口有一口大水塘,说大也不大,但在孩子的眼里已
经是非常大的了。水塘边上长着许多野生的芦苇,一到初秋,芦苇的顶端就会变得
毛茸茸的,大人们采去扎扫把,很好使。水塘里还长着一片一片的浮萍,绿绿的叶
子覆盖了整个池塘。春天的时候,就会有无数黑黑的拖着一条尾巴的小蝌蚪在浮萍
之间游来游去。”
女孩插了一句:“那你原来不是住在大城市里的?”
老布笑着说:“是啊。不过自从我大学毕业以后,就一直留在北京发展,看来
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小镇上去了。有时候想起来,还是挺留恋的。”
“那片池塘里除了有芦苇、浮萍、蝌蚪之外,还会有非常多的小蜻蜓在半空中
飞来飞去。”老布回忆着,“那些精蜒比一般我们见到的蜻蜓要小巧玲找得多,也
漂亮得多。因为每一只蜻蜓的颜色都是不一样的,黄色、红色、绿色、蓝色,都有,
而且非常鲜艳。”
“后来,我们玩在一起的这帮小孩想了一种玩游戏的办法,就是把火柴用细绳
绑在捉来的蜻蜓的腰上,然后点燃火柴,放开蜻蜓。这时候蜻蜓就会拼命地往上飞,
我们就在一起比赛看谁的蜻蜓飞得最高。”
女孩听得有点呆了,情不自禁地说:“好像很残忍吧。”
“是啊,当然是很残忍。”老布接着说,“那火柴借着微风,很快便烧到了火
柴梗上,也烧到了蜻蜓的身上。蜻蜓疼痛难忍,自然也就一头栽回到地面上来。可
是当时我们只知道玩得开心,一点儿都不知道它们的痛苦,所以很残忍地玩了几次
还都浑然不觉。”
“后来有一天,我路过池塘边,无意中看见在水边我们游玩过的地方,躺着几
只腰上绑着还没有完全燃烧完的小蜻蜓。它们的身体已经干了,瘦瘦的只剩一条线,
翅膀也早就残破不堪,风一吹,便一闪一闪地颤动。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它们的尾
巴,只剩下被烧焦的半截,颜色也分辨不出来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和同
伴们玩过这种游戏。有一回还为这件事情跟同伴中长得最壮的一个打过一架。”
“赢了吗?”女孩问。
“没有,被他打翻在地上,还流了鼻血。”老布说到这里,凝重的脸上又露出
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态来。
女孩叹了口气,说:“虽然是小孩子的事,可有时想起来比大人做的事情还要
没有人性。而且往往他们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还很开心。”说到这里,女孩似乎
想起什么,突然停口不说话了。
“其实这个社会上有很多时候还不是一样?每个人为了寻得自己的利益和快乐,
往往会将自己的幸福成就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老布深有体会地说。
“也许是因为世界上每个人的本性都是自私的吧。”女孩说。
“那也未必,其实我还是相信善良的东西占人性中的大多数。而且,我也一直
希望能遇见更多心地很好的人,那种交往的感觉能让自己真正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
快乐,而且没有伤害性。”
女孩笑着问他说:“那你觉得我够不够善良?”
老布望着她,问:“你?”女孩的那张脸此刻洋溢着一种单纯的光彩,让老布
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你看起来就像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让你做坏事你都会害
怕,还能害别人?”
“不过,以后出门可得小心,现在社会上各种污七八糟的人多的很,你要学会
保护自己。”老布真心诚意地提醒她。不知为什么,他有种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
的感情。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往前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突然女孩往路边一指,几乎喊道
:“看!那边有栏杆!”
“是吗?”老布凝神往她所指的方向看,果然看见那边有一排白色护栏。
“我们坐到那上面去吧。”女孩兴奋地拽着他。
老布看那里的草长得特别高,惟恐藏着会伤人的虫子,不让女孩去:“别到那
边去,你看草丛密密的,说不定里头藏着十条八条毒蛇,就等着来咬漂亮小姑娘呢。”
“我才不信!我偏去,我偏去!你要是不敢去就一个人待在马路中间好了!”
女孩放开他,一个人径直往前奔过去。老布急得追了上去:“好,好,好!我怕了
你了,我陪着你不行吗?”
女孩转怒为喜,一脸阴谋得逞的快乐:“好吧,那你跟紧我。”
老布心里暗笑:“还不知道是谁跟紧谁呢。”想虽是这么想,脚步却不敢落下,
一步不离地跟在女孩身边。
女孩坐在洁白的栏杆上面,悠闲地晃荡着两条匀称修长的腿。裙摆也在轻悠地
飘荡,和着她轻轻哼唱的歌,构成一幅夜色下和谐的图画。
老布望着她,调皮的样子与刚才在酒吧间里遇到时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老
布看得又有点呆了。
女孩突然停下来,问:“喂,你在想什么?”
老布连忙望着天空说:“哦,没想什么。我只是在想,好久没有出来看看月亮
了,今天才发现原来她这么美,这么安静。”
女孩托着腮说:“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看夜晚的天
空,看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在云里面飘来飘去,心就能慢慢地安静下来。”
“我觉得自己真的在什么地方见过你。”老市又提出放在心里好久的疑问。
女孩也从怀想中清醒过来,笑着望他:“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那——是不是你认识我的某个朋友?”老布又问。
女孩又是一笑:“我想也不会有这种可能性。”
老布不死心,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录:“白月洋?”他满怀希望地观察女孩的反
应。
女孩一言不发,摇摇头。
老布说:“侯军?”
女孩又摇摇头。
老布又说:“雷蒙?”
女孩还是摇摇头。
老布不甘心地叫出一串名字:“正楷?……拉拉?”
女孩连头也懒得摇了,定定地望着他,随即笑起来:“你所有的朋友我都不认
识,他们也不可能认识我,所以,我们根本不可能见过面。”
老市失望地合上本子说:“那……也许是你的朋友中间有我认识的呢?”
女孩诡谲而又警觉地望着他:“别想套出我的朋友,我不会告诉你我叫什么名
字的。”
老布沉默了。这个偶然邂逅的女孩有时候真像一个捉摸不透的迷,又像个美丽
蛊惑的梦,既给他一点希望,又给他泼去许多冷水。他心里突然有点难过起来,也
许自己过多的提问只会让双方都觉得不快。如果仅仅是萍水相逢,而对方也并不在
乎自己,那不如就这样吧。
想到这里,老布没有再看她,自己靠在边上闭目养神。
女孩见他不说话了,从栏杆上敏捷地跳下来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怎么,生气
了?”
老布仍然闭着眼睛,回答她:“没有,就是有点累。”
女孩略带哀怨地说:“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是在想:这个臭丫头,我今天帮你这
么多忙,你还装得这么高不可攀,简直要气死我了!”她学着老布的口气说完话,
又歪着头问他:“是不是?”
老布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我哪有这么小气?”
女孩乘机说:“那你起来再陪我走走。”
老布站起身,冲她笑笑说:“这没问题。”
荒僻的郊外,皎洁而又静谧的月光下,有这么两个人,在野地里慢慢地散着步。
“我不是故意不想告诉你我是谁,只是我不习惯和陌生人来往。”女孩觉得自
己刚才有点不太客气。
老布转头问她:“你觉得我对你而言还是陌生人吗?”
女孩语调变得有些淡然:“其实在我心里,除了我的父母,其他所有的人……
都是陌生人。这种感觉,你也许是不会理解的。”女孩抱歉地朝老布笑笑。
老布看着她:“不,我想我能理解。”
他停了许久,才犹豫地问:“那……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女孩转头望着黑漆漆的远处,平静地说:“我想是不会了。”
老布的心里顿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失望,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去消除。他突然
停下脚步声音甚至有点发颤:“人们在分手的时候总会说,我们再见吧,可是有多
少人是能再见到面的?城市这么大,如果不是特意记住对方,也许真的就不能再见
了。”
他说完这番话,有些留恋地望了女孩一眼,随之低下头去,轻轻地叹了口气。
两人彼此都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女孩摸出一枚崭新的硬币,在老布面前晃了
晃,问:“看清楚了?”
老布诧异地望着她。
女孩一扬手扔了出去:“你要是真找到它,我们就会再见面。”那枚银色的硬
币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钻进黑暗的草丛里,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老布意外地看着女孩的动作,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女孩抬眼盯着老布,仿佛算准了他会知难而退。
老布一咬牙,二话没说,翻身跃过了栏杆。
女孩有些吃惊,她望着老布黑黑的身影在草丛间来回走动,心里说不出是种什
么滋味。
老布尽可能的弯下腰,躬起背服睛几乎是贴着草皮仔细地搜索。草丛边上水沟
里的湿气混着植物的腐味一阵阵冲上来,熏得老布有些窒息的感觉。
这时远处开来一辆汽车,刺眼的车灯射得老布他们迷缝着眼。车子在两人面前
“嘎”地停下,一位交警拿着一只特大号手电筒,边喊着边往这边跑过来:“喂!
大半夜跑到这里来,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只手电筒的光在惊愕的老布和惊恐的女孩脸上来回扫荡。
老布的车被交警的拖车挂在后头一颠一颠的走着,就像一位被人搀扶着上医院
的急救病患者。
女孩和老布坐在拖车的驾驶室里,老布的手上衣服上都是泥土和草屑。他感激
地冲那位年轻交警连声道谢:“要是没有您的帮忙,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小交警快活地说:“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嘛!……您不知道我有多喜欢我的
工作,不只是喜欢,简直是热爱。我长年要求夜班,每天夜里开着拖车在高速上巡
视,不用在乎会不会撞到人,想开多快就能开多快,很刺激。而且每次看到路边停
着走不动的车,我就特激动,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女孩冷着脸一声不响,小交警却说得眉飞色舞:“我一看你们的车停在路边,
就知道肯定是没油了,我就到处找车主。”
老布连忙解释说:“是啊,我们没办法,就下车瞎溜达了。”
交警不理会他的搭腔,继续滔滔不绝:“每次把车拖到加油站或者修理厂,冲
人一敬礼,转身上车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活得很有意义,觉得自己特崇高!真的,
急人所急想人所想,能帮助别人的感觉特别好。”
女孩冷冷地瞄了他一眼:“你话真多,还词不达意!”
小交警愕然地望了她一眼,想发作,但又立刻噤声。
女孩见他终于闭嘴了,随之淡淡地说:“以后少管闲事,不是每个人都急着想
回家的。”
小交警哑然。过了半晌才问老布:“这位兄弟,您刚才一个人趴在草堆里是想
干吗呢?”
问得老布一下子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应付这位多管闲事的热心小交警了。
他们离城市渐渐地近了,高速公路两旁的灯光越来越稠密,植被丛生的郊区也
渐行渐远。
女孩看一眼手机:“好像有信号了!”她说了一声,随即迅速开始拨号:“喂,
你们现在在哪里?……哦,遇到好人了,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快了!……不用,
你们自己回去吧,甭管我了!拜拜!”
老布也在打电话:“拉拉,你们还在酒吧呢?……我刚才在山区,手机没信号。”
拉拉奇怪地大叫:“你怎么无缘无故跑到山区里去了呢?”
老布支支吾吾地回答:“等回头再跟你解释,好吗?”
正楷一把抢过电话:“我只问你一句,是不是跟一个女孩在一起?”
“……是,刚才是!现在她不在我旁边。”老布答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
正楷干脆地说:“那我们不等你了,再见。”
老布急忙冲着电话大叫:“别呀!正楷……”
嘟嘟的忙音。那边的电话挂了。
拉拉无可奈何地朝莎莎耸一耸肩,摊开两只手:“看样子白等这么久了。”
莎莎脸色很难看:“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拉拉打了个阿欠,带着很疲倦的样子说:“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你回头
再严加拷问他呗。”
正借还是一脸的严肃:“天下事既然了之不尽,不妨不了了之。我们散了吧。”
莎莎走出门去,对他们说:“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们先回去吧。”
拉拉担心地看着她说:“一个女孩子家,多不安全?”
莎莎冷笑一声:“哼,不安全,谁敢来欺负我?”话音未落,眼泪倒先流下来
了。
拉拉连忙安慰她:“别这样嘛,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量老布也没那么大胆
子,敢故意来耍我们哥儿几个,更别说是你了。正楷,我们先送莎莎回去!”
正楷这回倒是一句话没说就跟着走了。
老布再次送女孩来到她家门口,两人停下来,互相对望着。老布觉得应该向她
道个别:“我该走了,再见。”
女孩幽幽地说:“放心吧,我们不会再见了。”
老布苦笑了一下,还是再重复了一遍:“……再见,希望你晚上能做个好梦!”
回过头,老布边向楼下走,边开始想应该怎么跟正指他们解释今天的事情,唉,
他们是不会理解的,只会觉得我是个想乘机捞人家女孩子便宜的“色狼”。其实这
几个朋友都还好说,主要是莎莎,她是不会容忍自己所爱的男人抛下自己,不顾一
切和另外一个陌生女子大晚上跑到郊外去的。老布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让莎莎难过,
但似乎又无从选择。
到时候再说吧!说不定回家以后莎莎早就睡了,她是个嘴硬心软的女孩,哄两
句也就没事了,反正自己也没做什么越轨的事情。老布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他这样
想着,刚走到楼梯口,楼上突然传来女孩一声刺耳的惊叫声,老布心想不好,一定
出事了!他来不及多想,三步并着两步冲进了女孩家的楼道。
女孩正站在门边,整个人吓得浑身发抖,老布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问:
“出什么事了?”
女孩颤抖地说:“你看!”
老布环视四周,只见整个屋子被搅得一片狼藉,茶几上还摆放着一把锋利的匕
首。
老布一凛,小声对女孩说:“有贼!别怕,我看他还在不在。”
女孩指着茶几上的匕首阻挡着:“别进去!”
老布冲她小声说:“没事的,别担心。”老布掂起茶几上的匕首,还挺沉的,
然后轻手轻脚朝卧室方向走。女孩惊恐万分,贴着墙一动不动,神情紧张地看着老
布。
老布举着刀,小心地靠近卧室的门,飞起一脚,踹开门。里面空无一人,但也
是上上下下零乱一片。
老布松了一口气,回过头示意女孩进来:“贼走了!先看看丢了什么贵重东西
没有。”
女孩跑进卧室,打开衣柜抽屉,四下翻看,检查了一遍,说:“还好,没丢什
么东西,我向来不在家里放现金,我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
老布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我赶紧报案,警察局有我的朋友,我给他打个电
话。”
女孩慌忙阻止他:“不要报案!”
老布很诧异地问:“为什么?即使查不出来,也好备个案啊。”女孩摇摇头:
“算了,反正也没丢什么东西。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太热闹。”
老布一脸的犯难:“那……说不定小偷又会来光顾的。”
女孩不以为然地说:“我看是不会了。这次费了这么大劲却一无所获,怎么可
能再白走一趟。”
老布否定她的猜测:“你没听说过狗急跳墙吗?小偷什么都没偷到,往往就会
很不甘心,一气之下说不定又会转回来报复,何况你还是这么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
女孩子。”
“那怎么办?”女孩显然被他的话吓住了。
老布仔细查看着门窗,奇怪地说:“咦?没有撬门的痕迹,而且到处都关得严
严实实的,这贼是怎么进来的呢?”
女孩也茫然地说:“是啊,贼怎么进来的呢?”
老布一想,恍然大悟道:“这……现在的贼什么工具都有,没准有万能钥匙什
么的,有的比防贼的技术还先进呢。”
女孩惊恐地推测:“那就是说,小偷随时都能开门再进来?”
老布见她害怕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别担心,我是跟你说着玩的,小偷大
概是不会再回来了。”
女孩依然胆怯地拥着双肩,蜷在沙发里:“可我还是害怕。害怕一个人待着。”
老布皱了皱眉:不是他想不出办法,而是他觉得,一个大男人待在单身女孩的
家里总是不太妥当——虽然他对她已经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情,但他只想在允许的
范围内好好地保护她。何况,到时候就更不好向莎莎他们解释了。
想到这里,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尴尬地站在那里望着她,像个傻乎
乎的稻草人。
女孩有点赌气,转过头不再看他,然后说:“你还是走吧。”
这时城市中心的大钟沉郁而洪亮地打了四下。
老布想了想说:“这样吧,我留在这里陪你到天亮,再过一个小时大就该亮了。”
女孩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才看了他一眼,眼中是一种感激而温柔的神情:
“谢谢你,坐吧。”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着,只有墙上的小钟在不紧不慢,滴答滴答地走它的路。
女孩喃喃自语:“一个小时,一个小时。”
老布跟着她的话说:“哦,对,一个小时,没关系的,我不着急。”
女孩若有所思,突然抬头盯着老布的脸:“一个小时的时间,够做什么呢?”
老布愕然,他不知道女孩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你饿吗?”女孩问他。
“哦,还行。”
女孩一歪头,调皮地望着他:“还行是什么意思?是饿呢还是不饿呢?”
老布赶紧说:“哦,挺饿的。”
“那我就去做点东西给你吃!”没等老布回答,女孩就一阵风似地飘进了厨房。
老布如释重负地靠在沙发上,这真是一个捉摸不透的女孩:任性、随意却又矜
持、高贵溉有美艳的一面又有纯情的一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换了不同的气质,让
老布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女孩相处,而是跟好几种女孩在一起,你不知道下一张
面孔会是怎样的一种诱惑。
再看看墙上那幅云里雾里的照片,老布心里突然非常乱,他开始觉得这将会是
一段非比寻常的经历,他甚至已经隐隐约约预感到了什么,但他的理性又在不断地
提醒他:这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巧合,在生活的每个地方都会遇到,你只不过是遇
见了其中很平常的一次。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你要很绅士地向这位美丽的、曾
经让你几乎一见倾心的女孩道别,也不要再问她的名字,更不要再想她。不多久,
你就会把这一次令你怦然心动过的邂逅彻底忘记,你还会拥有更好的生活,莎莎、
正楷、拉拉他们也会越来越好,而你会像他们一样的好。总之,你不会因为在这段
奇遇中望而却步而失去任何东西,相反,如果你任性而为,有可能最后什么都得不
到……
想到这里,老布定了定神,从茶几上顺手拿起一份时装杂志,翻阅起来。
女孩捞起热腾腾的饺子,兴冲冲地冲进客厅里,说:“不好意思,我只会做这
个。喂,你要辣椒吗?”
老布慌忙放下杂志伸手去接,并回答她:“要。”
女孩把整盘饺子放在老布面前,还递给他一双筷子,问:“要醋吗?”
老布忙不迭地点头答应:“要。”
女孩立刻进厨房拿出,放在老布面前,又问:“要胡椒吗?”
老布又点头答应:“要。”
女孩返身进厨房拿出,递给老布,又问:“要味精吗?”
老布只得又点头答应:“要。”
女孩又一趟:“要蒜吗?”
老布笑了:“你干吗不一次问完?不要了,其实我不饿。”
女孩好像很吃惊地说:“你刚才不是说挺饿的吗?”
老布抱歉地说:“对不起,刚才看你热情度挺高的,不忍心拒绝你,所以说了
谎。”
女孩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你不饿你干吗不说实话呀!”
老布苦笑着说:“其实我饿不饿都能吃,无所谓的。”
女孩想了想说:“无所谓是不是?好,那我们都别吃了!”
女孩跳起来抓过一个塑料袋,把饺子和所有的调料都呼噜倒了进去,嘴里说着
:“不吃拉倒。”
老布拦阻着:“别别别,生气了?我吃不行吗?”
女孩推开他,快步冲到阳台上,一推开窗户,袋子飞了出去:“晚了!”
老布觉得女孩有点不可理喻。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可理喻?”女孩扔完饺子,转身来问老布。
“是有一点。”老布老老实实地回答。
女孩“扑哧”一声笑起来:“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傻呢?”
老布也笑了,心情也随之放松:“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女孩回到老布面前坐下,拿过老布买的那瓶葡萄酒:“要喝酒吗?”
老布指着她的鼻子:“我要是说不喝,你是不是会把酒扔出去!”
女孩笑着点点头:“会的。”
老布想了想说:“那好,我喝。”
窗外已经暗下来了,风似乎刮得越来越猛。豆豆他们听完了老布的回忆,许久
没有说话。
正楷推了老布一把:“你小子,想不到还留了这么一手,竟然能瞒到今天!”
老布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是全盘交代了吗。”
豆豆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那你就没问过她的名字?”
“你觉得以她的个性,她会告诉我吗?”老布苦笑。
豆豆会意地说:“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
来,抱歉地对老布说,“哎呀,我忘记还有个朋友在楼下等我,要不,我下去跟他
说一声,让他先走吧。”
老布感到很意外地说:“干吗不叫他一块上来呢?”
豆豆略一犹豫:“那……也好。”
豆豆走到楼下,看见东方果然还在,只是在风中冷得发抖,一个人缩在一家小
店铺的招牌底下。一看到她就高兴地冲她挥手。
豆豆突然有点感动,也有点心疼,她埋怨地拉住他问:“东方,你为什么不先
走呢?”
“你又没给我打手机让我走。”东方振振有词。
“那也可以找个附近的酒馆先待着,避避风啊。”
“我怕你出来的时候见不到我。”
豆豆没再多说话:“走,跟我上去吧。”
“哎!”东方喜出望外地应了一声,乐颠颠地跟着豆豆上了楼。
让豆豆没有想到的是,东方和老布他们还挺一见如故的,没两句就显得很投缘
的样子。
东方大大咧咧地冲着老布说:“原来这就是豆豆所说的‘一见钟情’啊,刚才
吓了我一跳。”
老布笑着从壁橱里重新拿出一瓶葡萄酒,给各人倒上一些说:“也可以这么说
吧。”
豆豆急切地问:“那后来呢?”
老布微笑着不语。
东方很意味深长地看着豆豆:“喊,后来?后来的还用问吗?”
“忘记了吧?老布?”拉拉对着老布挤眉弄眼。
老布抬头冲他们一笑。
他又怎么会忘记那一夜,那段故事呢?所有的细节早已经在他的脑海中被反复
回放,反复体味,已经深入骨髓地融进了他的心里血里,怕是这一辈子也忘记不掉
了。
也许是人间的生活常常容易流于平淡,人们的心思又常常难以满足,所以才会
有不止一次的因果姻缘,是非流转,才会有男人女人之间的死生纠葛、情感起伏,
这是多么奇妙而又捉摸不透的安排啊!
老布拉上半掩的窗帘,望着端起酒杯正欲一饮而尽的女孩,心里有一种不知身
在何处的幻觉。而此时的他,其实也早已有几分醉了。
温暖的客厅里弥漫着幽远的音乐,摇曳的烛光将红红的房间烘托出一种柔媚无
比的情色。
女孩软软地倚靠在地毯上,老布坐在她身边,两人都在一点醉意的点拨下变得
像开放的花朵一样舒展。
女孩笑着给他抛来一个温柔的眼色:“来,我们再干一杯。”
“那……你不怕醉吗?”
女孩答非所问:“我给你讲个故事,想听吗?”
老布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你说。”
女孩放下酒杯,说:“新世纪第一个情人节那天,上帝看到人间玫瑰满街,充
满了爱的味道,就派了一位美丽的大使到人间去,让她去统计一下在这个世界上还
有多少人没有爱情,他要赐予他们情人节礼物。天使忙了一整天,终于在午夜之前
回来了,交给上帝一张统计结果,并且悲伤地对他说:尊敬的造物主啊,我实在没
法完成任务,因为人间没有爱情的人太多了,我只好把真正相爱的人的名单统计上
来,剩下的人都是没有爱情或者丧失了爱的能力的。”
老布喃喃地说:“人间没有爱情的人真的很多吗?”
女孩没有搭理他,继续说:“上帝很难过,原来自己的孩子们这么缺乏爱的能
力。他提笔给名单上寥寥的几个懂得爱情和拥有爱情的人写了信,向他们布置了任
务。你知道上帝布置给这些人什么任务吗?”
老布摇头回答:“不知道。”
女孩咯咯大笑,眼泪都快笑得掉下来了。
老布诧异地问:“你笑什么?”
“这么说,你没收到上帝的情人节信了?也就是说,你也属于没有爱情或者说
根本不懂爱情的那一群人!”女孩忍住笑,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老布恍然大悟,自己也笑起来:“原来你下套啊。那么你收到了吗?”
女孩认真地点头说:“我收到了。”
老布一笑:“哦?真的吗?”
女孩充满挑逗性地望着他:“真的。”
“上帝给你布置了什么任务?”
女孩轻笑说:“你想知道吗?”眼神牢牢地牵着老布的目光。
“想。”
这时老布的手机响了,他迟疑了一下,准备拿起来接听,还没来得及却被女孩
娇嗔着接了过去,而且还被她顺手关了机:“你女朋友吧?”
“……是池许是。”老布有点不太自然。
女孩笑着说:“我劝你还是跟她撒谎,你解释不清楚的。”
老布有些不快,岔开话题:“接着说,上帝跟你布置了什么任务?”
女孩慢慢爬到老布身边,凑近老布的耳边,没说话,只轻轻地吻了一下。一股
清幽而又诱惑的气息如丝般掠过老布脸上,让他不由得沉迷其中。
“你知道吗?上帝跟我说,现在的男人有很多不是性无能,而是……爱无能。
他说他们需要帮助,要不然的话……”女孩欲言又止,清凉的指尖徐徐画过老布的
脸颊,又是一丝淡淡的余香。
老布一哆嗦,轻声问:“是上帝让你这么做的?”
细若游丝的音乐在静谧的空间里若有若无地飘摇着。
女孩不置可否:“握住我的手。”
老布没有动。
“不握我的手?那你抱着我。”
“你喝醉了。”老布看着她那微醉的模样,心跳开始加快。
女孩伏在老布胸前,喃喃地说:“就当我醉了,好吗?”
老布盯着女孩颈后的黑痣,像一颗不安分的小葡萄,在轻微地随着女孩的身体
起伏不定。
女孩靠近老布的脸,闭上眼睛,樱桃般红润的双唇轻轻地贴在老布的唇上。
老布仓促呼应。突然想起什么来,拼命将女孩从身边推开:“不!不要这样!”
女孩没有挣扎,慢慢站起身来,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看了老布一眼,转身朝阳
台走去。
阳台的玻璃窗被女孩推开,外面是依然沉睡未醒的城市,在薄雾里发出均匀的
呼吸。
女孩熟练地攀上阳台的水泥隔板,回头朝老布笑笑,在冷冷的空气里伸开双臂,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布失声惊叫:“小心!那里危险!快点下来!”
他又不敢过去,怕把女孩吓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手足无措地站在阳
台门口望着她。
女孩仰望着暗蓝色的天空说:“每当我觉得孤单的时候,我就会在这里一个人
站着,等待有一阵风吹过来,能把我整个人都全部带走,一直飘到天上去。”
老布哭笑不得:“真是小孩子。你自己看看脚下有多高,要是万—一脚踩空,
可不是那么好玩的。”
女孩有些凄然地说:“你又何必这么怕我呢,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伤害到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会伤害你。”
女孩扭头望了他一眼,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去,她的鼻子已经被冻得通
红。这时一阵风过来,女孩瘦弱的身体微微地摇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失去平衡。老
布再也顾不了许多,一个箭步冲过去,拦腰将女孩抱下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女孩瘫软在他身上,冰冷的双手无助地扰着老布的脖子。
“好了好了,我们进房间去,外面太冷了。”老布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安抚她,
一边将她抱进卧室,并把她放在宽大松软的床上。
“你休息一下,我到外面去。”老布安顿好她,不敢回头,准备往客厅外走。
突然间,所有的灯都关了,老布眼前一片漆黑。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问那女孩:“停电了?”
女孩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独自在黑暗中轻轻地哼起歌来:……茫茫人海,
在这一端,我遇见你,你的眼神,让我痴迷,不忍离去……
宛转却又满怀惆怅的歌声让老布心里突然微微一震,随即而来的却是一种说不
出的心痛与怜惜,他转身望着女孩那边,仿佛能在不见光亮的空气中分辨出她单薄
的身影,能清晰地看见她脸上所有的忧伤和困倦。
女孩依然在轻轻地唱道:……他们说这是一见钟情,我说这是前生注定,我们
要做树上的两只快乐小鸟,好像未来就该那么好……
老布慢慢地走到床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带着满心的怜爱将女孩完全地拥
在了自己的怀中。女孩似乎早与他有了一份默契,也将自己的身体完全贴合过去,
像一只在天空飞得太倦等待栖息的鸟儿,乖巧地停落在老布的世界里。
不知怎地,靠在窗边的玫瑰台灯在瞬间变亮了,柔和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灯帷向
四面的墙壁散发开来,也让相拥在一处的两个人得以真切地看见对方。
老布望着女孩,将手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帮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她的容貌是
如此精致而又缘自天然,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姿,也许是因为不胜酒力,她的
脸色在白皙中透出一点嫩红,红润的嘴唇又因为过分的难过而显得愈发渴望抚慰。
看惯了浓妆艳抹的漂亮女孩,老布从来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谁而惊艳,但这次,他
才真正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最让人难以抗拒的还是不加任何雕饰的天然之美。他
终于情不自禁地向那朵娇羞地开放在他面前的花儿垂下头来,甚至是跪在她的脚下,
紧接着便牢牢地贴住了她湿润的双唇。
女孩开始仿佛没有意想到老布的亲近,不很情愿地在他的怀里挣扎着,发出轻
微的喘息声。老布顽强地将她抱得更紧,将她的头往后仰,让她整个的脸部都暴露
在灯光之下,女孩长长的睫毛在朦胧的映照中闪着醉人的风情,像干草一样更为强
烈地点燃了老布抑制已久的渴望。
他低下头,如在沙漠中吮吸甘露一样将她柔嫩的脖子、双肩一点点地亲吻过去,
与此同时,女孩无力的推挡、无助的呻吟也极大地鼓励了他,他更加大胆并且也更
加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触摸女孩那神秘而葱郁的领地。
女孩渐渐从忧伤中摆脱出来,似乎是不甘心被眼前的这个男人所制,或者是老
布的爱抚终于挑起了她内心的情欲和需要,她的眼神逐渐被一种野性而又不失美艳
的风情所替代,她微闭着双眼,开始主动地回吻老布,而且所及范围无处不在。
老布在迷乱中慢慢失去了控制权,任由女孩将他完全置身于无所拘束的状态中,
他彻底地放松了自己,享受着她所给予的无穷的润泽,有时却又感觉整个身心仿佛
由下而上全然没有了自由。每一丝细微的快感都让他颤抖,都那么痛彻心骨,他所
有的爱欲都来自于她,她是他的心之所系。
老布觉得自己像一座被点燃的火山,快要在心底岩浆火热的推动下迸发,而她
纤巧的手指在他的身上灵活而又恰到好处地轻拂着,身体却在似近似远地闪避着,
令他不能马上得偿所愿,内心的欲望被她撩拨得越高,他的痛苦就越深,一直到不
能忍受的地步。
老布决计寻求解脱,他把女孩搂在臂膀里,将她住床边推,最后用自己的身体
将她整个玲珑的身躯紧紧顶在火红的墙壁上,“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老布满
怀期望地吻着她的眼、她的唇、她的小巧的耳垂、她的一切一切。
她的脸上露出无比安然而又放荡的微笑,意料之中地望着他不说话。
她的沉默与挑逗让老布感到了一种嘲弄,而她还在这嘲弄中触摸了他情感里最
敏感脆弱的部分,这令老布无比愤怒。惟有在情欲上的征服才能真正算是降服了她,
想到这里,老布终于无法自控,带着几分野蛮地将她压得更紧,他健壮而强健的肩
膀靠在她的纤腰上,将脸紧贴在她温热的双乳之间。他的手毫不犹豫地抚摸过她平
坦而柔软的腹部,绕到她的后腰,然后顺着她光滑的后背,软硬兼施地探人她的身
体,而他自己也被她肌肤的清香所陶醉,忘情地让她的欲望在自己的润泽中变得更
加潮湿。她的长发散乱在手臂两边,蜷曲地缠绕在老布的耳间,仿佛因为感到来自
内心深处的疼痛,她那美丽无暇的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
老布看着她,心里不禁一软,伸手帮她摘下滑落至发梢的木制发卡,生怕让她
受伤,很快又将力量收回来,柔声问她:“弄疼你了吗?”
女孩抱着他的头,一双手指深深地插入他蓬乱的黑发,随着他的身体伸展自己。
她像天堂的鸟抖落身上的羽毛一样将紫色的裙据直退到手臂,露出了洁白的胸脯。
她的手握住他的手,将它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胸前,让它去感受她的心跳。
老布的心又慌乱起来,他突然不知道如何呵护这两只纯洁如玉的小生灵,生怕
自己的莽撞惊吓了它们,而她此时的目光是充满鼓励的,引导着他,希翼他能给予
她更多的快乐。他受到了激励,有了勇气,便进一步搂住她的腰,将她粉红的樱桃
小心地含在嘴里,像是在贪婪地吮吸秋天树下多汁的果实。他轻微的挑拨让女孩感
到有一种心颤的感觉,如轻拨的琴弦,直穿越她的心底,让她更紧地挽住了他那结
实的身躯。他愈加兴奋起来,恨不得将那温软的爱物全然占为己有,并试图用他温
热的大手深入地而又似乎带几分胆怯地剥掉女孩身上多余的衣饰。
最后,他们将所有的累赘全部退去,陶醉在共同织就的梦幻天地里。她的身体
和谐地贴着他的,随着有节律的动作像波浪一样起伏。
他望着紧闭双眼的她,看她在他身上像个美妙绝伦的天使,过去的矜持与忧伤
完全随着他们的融合荡然无存了,这让老布拥有了心灵与肉欲的双重喜悦。他突然
惊喜地发现,许久困扰着他,诱惑着他的那个梦境,在这一刻逼真地重现在自己眼
前,所不同的是,这时候的她,每一处细节都那么精致,那么贴近,那张光洁如清
澈天空的脸像清晰的风景一样,环绕着他的整个身心,偿还着他久远的一个愿望,
原来自己从前的种种焦灼,种种渴望,都是为这片迷人的风景而来的,这让他忍不
住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满足。
此时女孩的身体开始快乐地回应,像一尾美丽的游鱼,在水间不断地挑动着他
那敏感的触角,似乎在引诱他鼓励他继续攀越。他受到了激发,伸手挽住女孩曲线
诱人的细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卷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浪涛。每一阵波涛汹涌之下,
她都忍不住发出难以抑制的呻吟,那浪涛逐渐变得越来越不可遏抑,连老布自己也
难于控制。
粗重的声息覆盖着女孩的颤抖,两人在近乎疯狂的抗拒与接纳中大汗淋漓。她
的长发被浸湿成一缕一缕,交缠在他身上,而他的肌体以最大的程度紧绷着,宛如
一枝迫不及待即将离弦的利箭。她的眼泪在她的呼喊中飞溅起来,而他激动地望着
她,也在极度的快感中落下了泪。他们几乎是在同时攀升到了最高潮。霎时间,老
布如释重负地伏在女孩的身上,疲倦而满足地叹了口气。女孩转身背对着他,将自
己的脸低低地垂了下去。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厚重的地毯上。老布从后面抱住女孩,发自内心地对她
说:“我爱你。真的。”
女孩笑了:“等到天亮,等到你酒醒过来,还会这么说吗?”
老布坚决地说:“会的。”
女孩依然是幽幽的一种语调:“如果我说我一点也不爱你,你还会这么说吗?”
老布回想刚才的一番激情,不相信地笑笑:“还是会的。”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老布突然将她使劲地扳过来,让她能在黑暗中看见自己明
亮的双眼,又一次不甘心地问她:“只求你一件事……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女孩满心疲倦地摇摇头,许久才说:“如果你愿意,就把我叫做‘梦’吧,一
个一夜醒来,就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老布又一次被推人深深的失望之中,他分明感觉到,怀里的这颗心,正在一点
一点冷却,而他却无力挽回。
在他即将沉沉人睡的时候,她轻轻地伏在他耳边留了一句话:“有人曾经说,
黎明前的那一瞬间,是整个世界最黑暗的时候,我会记得,在今天,在这一瞬间,
有你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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