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久久的印象里,所有的白天都是一种模糊不清的记忆,时间的风一吹,就会
像细细的沙于一样飘得四零八散,手里一点都留不下来。而黑夜是刻在石头上的一
种东西,即使抚摸过千遍万遍,最深处的烙痕也依然能保存完整,让人时时刻刻去
回想,一遍遍加固得越发光鲜,没有消退的时候。
而这种所谓的刻骨铭心是沉重的,有时候往往是挥之不去的。时间久了,沉淀
在心里,成了一种陈年旧物一样的东西,让你每一次不小心的翻检,都会带出一连
串无法控制的触动与疼痛。
在这样的夜里,久久木然地开着自己那辆红色的小跑车在高速公路上缓缓向前,
穿破一片又一片深色的黑夜所编织的帷幕,但却漫无目的。车里的音乐在空荡荡的
声息中飘摇着,也显得格外寂寞。
在这样的夜里,有另一辆白色的车也在寂静的公路上飞奔,穿越一条漫长的隧
道,最后终于停靠在寂静无人的郊区。
老布把车停下,马路旁边有一排在黑暗中也非常醒目的白色栏杆,老布估摸着
方位走了过去,在上面靠了一会儿。他耳边似乎又想起那天晚上久久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候老布满怀希望地问她:“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久久没有说话,突然掏出一枚银色的硬币,朝栏杆那边的草丛高高地扔了进去,
然后不无嘲讽地转过身来对老布说:“你要是真找到这枚硬币,我们就会再见面。”
想到这里,老布毫不犹豫地翻身跃过栏杆,淹没在葱郁而潮湿的草丛里。
夜深了,只有不知名的小昆虫躲在浓黑的草丛里长长短短地鸣叫,声音显得单
调而寂寞。在月光下,老布的身影在草间来回地穿梭。他双手拨开每一丛野草,头
放得很低,仔细地搜寻着什么。
时间慢慢过去,他的脸上渐渐露出失望的表情。
初秋的霜露已经悄然降落在大地上,老布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抬眼望去,四周
薄雾茫茫,看不见一丝鲜亮一点的东西,而他的一双鞋子早就在泥泞中变得面目全
非,裤子和袖子上沾满了泥浆和草浆,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辛辛苦苦找了这么久
还是不见踪影,老布不仅是失望,而且可以说是有点绝望。也许命里注定他们之间
是没有缘分了,老布心灰意冷地卷起裤脚,沿着小水沟往前迈去。
温暖却又空落的房间中音乐弥漫,空无一人的客厅亮着微弱的灯,久久走进浴
室,将长发束在头上,然后把自己疲倦的身体泡在浴缸里,顺手拨通了华姐的电话
:“……华姐吗?哦,你已经睡了?现在才几点啊?没什么事,再见。”
久久洗完澡,坐在卧室的大镜子面前,一边细细打量镜子中的自己,一边从桌
上拿起手机:“橘子在吗?哦,那……不用叫她了。”
一个陌生男人接的电话,口气十分冷淡。
也许是橘子的某个临时男朋友,也许是同屋女孩的男朋友,不管是谁,管我什
么事?久久抚摸自己还有些潮湿的长发,觉得自己真是挺可笑的。
久久躺在宽大的床上,抱着软软的鸭绒被又打起电话:“喂,小蝶呀,是我!
我想这么晚只有你不睡了……啊,你也困了?那我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晚
安。”
在电话那头,已经悄无声息,大概小蝶早就抱着电话睡着了。
久久撂下电话,突然哑然失笑,仰面倒在被子里,将自己团团笼住,怅然地长
叹了一声。在这个无比寂寞的夜里,她突然觉得其实自己很需要有位亲近的人能陪
在身边,同自己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用眼神交换彼此内心的感觉,那样也好。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有朋友在旁边的时候会感到负累,感到心烦;没有朋
友的时候却又希望有人来帮助驱赶寂寞的味道,但是从来都没有真正满足的时候。
望着挂在自己卧室里的一张黑白照片,久久突然心念一动,她记得那一夜,这
张照片还是挂在小蝶的客厅里,她在厨房里煮水饺的时候,曾经偷偷地看过老布几
眼,那时老布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幅照片中半裸的女孩。当她问他观感的时候,他非
常动心非常诚恳地告诉久久,他最喜欢的是这女孩忧郁的眼神。当时久久便开始发
觉老布身上有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在吸引着她,但她内心中原先就有,而且是根深
蒂固的意识使她将最初的好感压抑下去,取代的是她一贯冷傲、孤绝的性格,而她
对自己的保护使她永远都在不自觉地用一种十分警觉的态度去对待每一个试图靠近
她的人——尤其是男人。
但是,连久久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在内心的最深处,她还是被老布感动过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刻开始,她一下子对这个表面言听计从,实际在发自内心地爱惜着
她的男人有了前所未有的信任感。信任,一个在久久的个人辞典里已经消失得太久
的感情名词,竟然在一位久久试图加以戏弄的男人身上重新回到了久久心里。
她望着窗外不息的灯火,想到老布在荒郊野外陪她散着莫名其妙的步,跟她讲
述自己刻骨铭心的童年往事;想到他一路上对她细致人微的呵护。还有在漆黑的楼
道里相互的眼神交流。她也想到了因为怕她冷,技在她身上的那件宽大的外衣,以
及他不顾一切地跨过栏杆,试图寻找那枚被她轻轻掷出的硬币……所有的一切,都
在久久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痕。所以她才会在再次回到小蝶家以后开始有意挽
留老布,因为她已经在表面的矜持之下流露出真心诚意的东西,甚至是平时不会轻
易向华姐小蝶她们吐露的感情,她也一览无余地展露在了这个陌生的男人面前。
久久那时候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和希望能被人爱抚的渴望。这种爱抚很大
程度上也许不是肉体上简单的接触,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抚慰,而老布最后用宽大的
怀抱接纳了她,将她从冰冷的阳台上抱了下来,将她完全彻底地拥在怀里时,那种
温暖的滋味深深触动了久久,使她在一刹那间决定要与这个男人开始一段瞬间的爱
情。而且也决定,为了不失去一种永恒的感觉,为了不破坏自己在历尽挫折后好不
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保护外壳,之后她要永远离开老布,永远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从
而也永远留在他的心里。
久久有时候会想起一位声音像钻石般精心锤炼过的歌手,她虽然年华老去、了
然一身,却在音乐中获得了大彻大悟,她说:人与人是永远的海天相隔,永远的擦
肩而过,我们要隔海相望,永不相见。
可藏在隔海相望背后的那种悲哀与孤独是多么巨大啊!久久想着永不满足的自
己,心里充满了泪水。从前她以为,自己所经历的创伤足以让自己的感情完全封闭,
不会再有怦然心动的时候,但无意中闯人的老布——而且这种间人可以说是被动的
甚至是被迫的——竟极大地改变了她的内心,让她陷入一种不可调和的窘境,让她
重新对生命中的爱意有了些许的渴望,而这又是让久久非常惊恐的。因为她比谁都
清楚自己内心的脆弱和不堪一击,她害怕在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后面,接踵而至的
不是幸福,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
通过豆豆,久久了解到老布对她的爱,而且她也渐渐相信,这份爱情是真心的。
她想起那一晚老布在她身上流下的眼泪,滴在了她的胸前,像晶莹的珍珠在闪光,
那种温热的感觉到今天也记忆犹新。
她也是想过他的吧?久久这样问自己,答案是肯定的。更要命的是,这一刻的
久久也在恍然不觉地惦记着他,甚至,她还想听听他的声音,是否与那夜的他一模
一样。
久久伸出有点颤抖的手,拿起电话,又从提包里翻出豆豆给她的一张名片,上
面有老布的手机号。她慢慢按下了他的电话,心里默默地说:我只要听他说几句话,
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因为喜欢他,更不会爱上他,我只是在怀念一些曾经美好过
的东西。
对方终于有反应了,久久心里一跳,电话里传来的不是老布的嗓音而是几句有
礼貌的应答:“对不起,该电话号码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谢谢!”
久久有点绷紧的心终于放下了,心里浮起一丝悲哀:一切早就结束了,自己也
一直处理得很好,把持得也很有分寸,为什么还要打这样一个无聊而又徒劳的电话
呢?更何况,两人之间的缘分也许只有那么一夜。过去就过去了,再续上去又有什
么意思?……
天边已经露出一点微微的曙光,久久躲在床角,望着那点微光变得越来越厚,
越来越亮,逐渐向四周扩散,吸纳着暗的夜。又是新的一天了,久久想,自己却还
是像一只倦飞的小鸟一样,找不到栖息的树枝。
山涧里的溪水特别清澈透明,疲累一夜的老布赤脚站在溪水中,抄起一把水泼
在脸上。好像透过手指缝发现了什么东西,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溪水中的石头上,一枚银色的硬币在水草间泛着鲜润而潮湿的光亮。
找到了!老市欣喜若狂,三步并着两步扑进水里,将那枚银币抓过来,紧紧地
攥在手心里。有了它,他终于可以去找久久,可以见到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想到这些,老布所有的疲倦似乎在早晨的阳光下被一扫而光了。
久久在凌晨的最后一刻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没多久,旁边的电话就急促地响
起来。
“喂,哪位?”久久睡眼惺松,满不情愿的口气。
“是我,高永刚。”电话里传来的是久久公司老板的声音。“还没起床吧?别
忘了今天招聘的事。”
久久摸着有些发沉的头,突然想起自己今天还有一项重要的招聘活动要去办:
“哦,我会尽早过去的。”
高永刚语气变得缓和起来:“我一会儿过去接你吧。”
久久一边起床一边推辞道:“不用了,反正你也不知道我家住哪里,别费心了,
我待会儿自己开车过去。”
那边一阵沉默之后,说:“那……好吧,你自己看着办。再见!”
电话挂了,久久望着高永刚前些天送给她的那块俄罗斯地毯,心里想想这个既
有耐性但永远不温不火的男人,突然记起小蝶曾经向她抱怨过的一句话:“现在都
是爱你的人你不爱,你爱的人不爱你。所有的爱情都是阴差阳错的,到最后,什么
都成了一场空。”高永刚在久久心里无非也是这么个样子。可惜了他。
在一排刚建好不久的别墅群旁边,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拘谨地跟在久久身后,
一边小心翼翼地回答她的提问。
久久往前走了几步,有些心不在焉地问:“有女朋友吗?”
男孩愣了一下,他参加过多次应聘,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决定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久久又问:“你追过女孩吗?”
男孩据实回答:“追过,可是没追上。”
“你工作后准备再追女孩吗?”
男孩突然意识到她这么问是为了试探自己对工作的认真态度,心里马上有了底,
语气变得肯定:“我想先努力工作,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
久久停下脚步又问:“那……你相信这世界上有一见钟情吗?”
男孩显得十分干脆:“不相信!我认为感情要慢慢培养才会有。”
久久笑笑,然后缓慢地说:“对不起,本公司不能用你。”
男孩一直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所以想不通怎么是这个结果,慌忙问:“为什
么?”
他公关能力欠佳,不能很快和客户建立良好的关系,缺乏自信。“久久不加思
索地说。
男孩边离开边愤愤地嘀咕:“神经病,谈恋爱同公关能力能牵扯上什么关系?”
不一会儿,久久身边换了一个身材比较高大俊朗的男孩。
“有女朋友吗?”久久望着他问。
男孩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肯定地回答:“有。”
“他是你的初恋吗?”
男孩像是在背课文:“是,我们在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处了一段时,觉得双方
感觉都不错,然后就在一起了,一直到现在。在感情方面,我是个专一的人。”
久久又问:“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男孩想了想:“不太相信。我只相信两个人第一次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但
那不叫一见钟情。”
久久沉吟了一下:“对不起,本公司不能用你,你缺乏不断追求的进取心。”
男孩愣了一下,随后大胆地问了一句:“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久久笑了,回答他:“你连这个都不懂吗?对不起,这也是本公司不能录取你
的原因。”
又是另外一个男孩走在久久的身边,这回他们来到了一片刚铺好没多久的绿色
草坪边上。
久久开门见山地问男孩:“你有女朋友吗?”
男孩不假思索地回答:“有。”
久久笑着继续问:“那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男孩潇洒地一甩黑色的及肩长发,说:“这个嘛……我曾经是搞艺术的,我只
相信缘分。”
久久冷冷地说:“对不起,本公司不能录用你,你的回答大模棱两可,难以让
客户对你有绝对的信任。下一个!”
不远处排着队的一群人,最前面磨蹭着走过来一位神情忧郁的胖胖的大男孩。
久久并不知道这个男孩就是对豆豆穷追不舍的东方。
久久见惯了神态拘谨的应聘者,见他有些慌乱,便随口安慰他:“别紧张。”
东方浑身不自在地跟在久久身后。
久久对他做了个手势,说:“你随我来。”
东方答应了一声,乖乖地跟在她身后。
久久停下来,指着眼前的一幢别墅:“你现在就当我是你接待的客户,你想通
过什么方法来说服我买下这幢别墅呢?”
“……”东方一言不发。
久久又问:“你应聘本公司销售业务员,你认为你在人际关系方面有什么专长!”
“……”东方还是一言不发。
久久有点不耐烦起来,问:“你跟客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如何很快建立信任?”
“……”东方像个十足的聋哑人,好像既没听见她的提问,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久久站定,冷冷地问:“你没听到我的问题吗!”
东方终于支支吾吾地冒出一句:“我……这个,你……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久久愣怔了一下,问他:“是你应聘还是我应聘?怎么你倒反过来问我了?”
东方有些抱歉地笑笑:“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现在这个社会里的女孩心里到底
都是怎么想的。”
久久对他开始有了一点兴趣:“你这种建立交流的方式倒是比较特别,我很欣
赏。那,我要是告诉你说,凡是女孩都相信一见钟情,你又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
东方茫然地问:“可是……什么才叫一见钟情?”
“很简单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第一次见面,当他们第一次望见对方的时候,
眼神一碰就迸出了爱的火花,会有一种直觉告诉他们,对方就是我一生要寻找的那
个人。”
东方这时反应很快,接过话,问:“那就是说只有两个人彼此同时爱上对方才
能叫一见钟情?”
久久笑起来说:“我想应该是吧。”
东方苦着脸说:“可……我觉得我对豆豆的感觉才是一见钟情!我一年前遇到
她的时候,第一眼我就喜欢上她了。我没指望她同时能爱上我,我只想一辈子都陪
在她身边。”
久久恍然大悟地说:“哦,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不去找豆豆,到我这里来做什
么!我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的工作!”
“我偏不走!我现在跟豆豆关系恶化,都是因为你!”
“关我什么事?我在招聘!你闹事我叫保安了!”久久不愿再和他纠缠不清。
东方继续固执地喊:“豆豆因为你和老布的事,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一见钟情的
期望!我每次去找她,她都要问我什么叫一见钟情,除此之外,我说什么她都听不
进去了。”
“我跟老布没关系!豆豆现在想什么跟我也没关系!你不要来烦我!”久久转
身想走。
东方见她想走,急了,伸手一把抓住久久的胳膊:“求你了,你帮我劝劝豆豆,
让她现实一点。现在坏男人多得很,都是虚情假意的骗子,哪还有你说的那种一见
钟情。这男人都是希望有个艳遇。而且豆豆不像你,在社会上很有一套,不怕吃亏,
她太单纯了,她会吃亏的!”
有几个保安已经飞快地跑过来,围拢在他们俩旁边,问:“怎么回事?”
久久脸色变了,大声说道:“走开!你们帮我把这个神经病带走,我不想再看
见他!”
东方自知失礼,赶忙撒手,恳求道:“久久,……老布这个男人还挺好的,不
会弄虚作假!反正你们也……为什么不在一起呢?要不……我回头再同你联系,你
帮我劝劝豆豆?”
久久的脸色被气得通红,只喊出一个字:“滚!”
“要不要打电话通知警察局?”保安一左一右牢牢夹住东方的胳膊,问久久。
久久想了想,吩咐道:“不用,把他带出去就行了。”
东方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连拉带扯地拖到了一边。
另一位保安走过来问:“久久小姐,你没事吧?”
久久将刚才被东方扯皱的衣服整理平整,镇定了一下情绪,用一种有些变异的
语调大声说:“没事!下一个!”
早上九点多钟,老布终于开着车来到了久久所在的工作地点。他没有来得及换
衣服,衣衫不整一身泥水就冲下了车,快步走进这座还未完全投入使用的别墅群。
还没等他向前走几步,迎面走来一位保安拦住了他,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请问你找谁呀?”
“我找在这里工作的久久小姐,您知道吗?”老布急于脱身。
保安不紧不慢地说:“哦,你说的是那个担任销售部经理的久久小姐吧?”
“没错没错,就是她!我要找的就是她!”老布非常兴奋,抬脚就想走进去。
“哎……哎!这里是不准随便乱进的!”保安毫不客气地将他挡在外头。
老布一把掏出证件:“那我把身份证押在你这里,好不好?”
“身份证也不行,没经过预约的外来人员一律不让进!”老布突然觉得这个保
安十分的可恶,但又拿他没办法。两人僵持在大门口。
过了半晌,保安又问他:“你先告诉我你来有什么事吧。”
老布连忙掏出一个信封:“哦,我想把这个给久久小姐。”
保安掂了掂信封,不以为然地说:“嗨,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传个
东西?我交给她不就得了吗?”
老布有些犹豫地说:“那……也成。”
保安一边往传达室走一边告诉老布:“你要是觉得不保险,就再给她留张条,
不就把什么都说明白了?”
老布趴在窗户上给久久写了张纸条,小心折好放进了信封,千叮咛万嘱咐:
“请你千万要把这封信送到她本人手里!拜托了!”
保安与坐在传达室里的同事交代了几句,往里走去。
老布有些不甘心地站在门口,看他的身影走得越来越远,最后在一个拐角的地
方消失了。然后,老市长吁了一口气,只得迈动脚步轻快地向自己的汽车走去。
久久还在机械地发问应聘者:“你认为你在人际关系方面有什么专长?”
坐在她前面的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回答:“在人际关系方面,我没有什
么专长,我认为真诚是第一位的。”男孩一脸的真诚。
“那你跟客户第一次见面,如何做到令客户认为你是真诚呢?”
“真诚是可以感觉到的,不是做出来的。”
久久不置可否,仿佛很疲倦地靠在椅子上,许久才说:“你被录取了,一会儿
到人事处去报到吧。”
这时一个保安拿着一个信封穿过花园走向售楼处,快上台阶的时候,保安一不
小心被什么绊了一下,险些跌倒,好在他反应敏捷,稳住了自己。
这时一枚硬币从那只没有粘上的信封里滑落出来,跌在大楼门口,发出清脆的
响声。保安赶紧伸手去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硬币飞快地跳过台阶,滚动在平坦
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急忙追过去想弯腰拣起,可没有停下的硬币滚得飞快,转眼消失在下水道的
缝隙里。保安冲下水道瞅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了想,用手在全身上下口袋里一摸,翻出一枚大小相同的银色硬币,看了
看,随手装入了那只信封。
有人在外面敲门人久懒懒地应了一句:“进来!”
保安推门走进,客气地说:“经理,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久久道了声谢,把信封接过来,里面装着一张信笺,信笺中还夹着一枚硬币。
是老布,他在信上写道:久久:那天夜里你说过,如果我能找回硬币我们就可
以再见面。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所以在此之前,虽然心里无比的想念,还是忍住没
有来找你。但是现在我终于把它找回来了,请查收。
希望能再见你一面。
久久望着那枚在阳光下灼灼发亮的硬币,将它捧在手心里,突然觉得鼻子有点
酸酸的味道。
她抬头问站在一边的保安:“那个送信过来的男人走了吗?”
保安回答:“没有走,还在大门外边等着呢。”
久久心里一阵激动,但没有显露在脸上,抬头对保安说:“那……你请他进来。”
保安答应了一声,准备往外走。
“等一等!”久久突然发现了什么,大声叫住保安。她低头端详着掌心里的硬
币,突然眉头一皱,拈起硬币仔细查看着,浮现出一丝轻蔑的表情:“你不用叫他
进来了。”
保安犹豫地看着她:“那我怎么跟他说?”
久久断然地说:“你就告诉他,我永远也不想见到他了,希望他以后别再白费
心机了。”
保安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样最好,对自己有利,以后谁都不会知道自己的这点
小错误了。他答应着走出大楼。
久久看着门被关上,把自己一个人牢牢地隔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有一种说不
出的悲哀。
此刻的她对老布充满了反感,对他所谓的真心丝毫不觉得感动,反而有种厌恶
的感觉。她一直认为,说什么一见钟情,说什么至死不渝,都是那些编小说的人为
了赚稿费瞎弄出来的玩意,天下的俗人都是一样的,老市也是其中之一。
昨天晚上自己竟然还头脑发热地给他打电话,今天一大清早他就随便捡一枚硬
币来蒙蔽她,欺骗她的感情。
久久想到自己对他曾经有过的一丝幻想,他在她面前所做的一切甚至让她一度
相信,这个最初被自己当做猎物的男人是与众不同的,是真诚的。一种似曾相识的
感觉和失望使久久感到极度的沮丧,这种灰心的感觉不止是对老布,更是对自己。
她的心像是一下子被掏空了,呆呆地坐了好久,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但是很快地,
她又抽出纸巾,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恢复了矜持的表情,步履轻捷地走了出去。
人事处的门口,刚才那位接受测试稚气十足的男孩正微笑着同人事处干事谈着
什么。
久久走过去,对男孩说:“对不起,刚才我查过你的相关资料,觉得你还是不
能胜任我们的这份工作,所以还是请你另谋高就吧。”久久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
走出大门。
那男孩突然在她身后破口大骂:“你狂什么狂?你知不知道那些来参加应聘的
人是怎么说你的吗?说你是神经病,变态!一天到晚问人家相不相信一见钟情,你
是不是有病啊你!”
男孩被公司里的同事劝走了。久久没有回头,任由他在背后骂个不停,将留在
眼眶里的泪水强忍了回去。
老布在别墅区大门外等了半天,已经从车里到车外,从车外到车里进进出出了
好几趟,后来在门外踱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索性蹲在门口,朝里头巴望着。
突然,老布看见刚才的保安从拐角处转了出来,正朝这边走过来。老布的心跳
开始加快,手心捏出了汗,脚步不由得往门里挪了几步。
保安走出门,径直走到老布面前停住。
老布急切地问:“你有没有把我那封信交给久久小姐?”
保安冷冷地说:“当然交了!”口气与那会儿的热情简直是判若两人。
“那她怎么说?”老布急于知道久久在看过东西以后的反应。
保安不耐烦地回答:“我们经理让我告诉你,让你马上离开这儿。”
老布大为惊讶:“不对啊,那她没说什么时候见我吗?”
保安冷冷地回绝:“她让我转告你,她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老布很费解地问:“她看过那封我写的信和那枚硬币了吗?”
保安略一迟疑,转而坦然地说:“看了。我亲眼看着她取出信看的。”
老布情不自禁地抓住保安的胳膊,急切问:“那她当时看完以后是什么反应啊?”
保安反感地推开他的手:“当然是很生气,然后就叫我出来赶你走了。”
这与老布原先预料的简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布百思不得
其解。
难道真的如豆豆所说人久只不过是在骗自己玩儿?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从
来就没有放在过心上,也从来没有对自己动过一丝的真心?而她那天晚上扬手扔出
的,只不过是一句随口而出的戏言,是和自己开的一场不负责任的玩笑?老布觉得
这个推测与他想像到的久久、与他感受过的久久之间,竟然有那么遥远的距离!
老布积蓄了许久的期望在一时间彻底落空,心里不是“难过”两个字可以形容
的。他回头望了望寥无人迹的长长的过道,许久,才忧郁地离开。
回到家以后,老布还没来得及洗个澡就迫不及待地给豆豆打了个电话,告诉她
自己刚才在久久那里碰的大钉子,情绪坏到了极点。
豆豆在电话里听他口气不太对劲,赶紧提醒他:“喂,老布!你可别想不开哦。
等我一会儿,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以后,豆豆敲开了老布的门。
老布衣冠不整的模样把豆豆吓了一大跳:“喂,你这是怎么了?被人打劫了,
还是刚从波黑回来?”
老布一脸的苦笑:“豆豆,别再涮我了,你没觉得我已经快崩溃了吗?”
“来,坐下!跟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布从冰箱里给豆豆拿出一罐椰奶,自己抱着一个面包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说
:“我和久久在一起的那天晚上,一块开车到了郊区,在路边我们谈得很投机。当
时我问她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她把一枚硬币扔进了草丛,然后对我说,如果我把那
枚硬币找出来给她,她就能重新和我见面。”
豆豆边听边点头:“这些我上次听你说过的。”
“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开车到郊区,到我们曾经待过的地方,花了一整夜时间找
到那枚她所说的硬币,今天一早就给她送过去了。谁知她却让人跟我传话说,她永
远都不想再见到我了。”
豆豆也觉得很意外:“照常理,久久虽然脾气怪了点,但也算是个言出必行的
女孩……应该不至于吧?”
老布无奈地摊开手,说:“很不幸,事实就是如此。”
豆豆略一思忖,说:“那……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还能有什么误会?我想不出来。”
豆豆叹了口气,拍拍老布的肩膀:“想开点,如果她真的是那种随口许诺,过
后就忘的女孩,你也没有必要为她难过伤心了。古人不是说过吗?天涯何处无芳草!
对不对?”
老布感激地望着她:“话虽这么说,但人的感情不是衣服,说丢就能丢的。真
不好意思,一有事就把你给招来,哪天请你和东方一块吃饭吧。”
豆豆皱了皱眉头:“别提东方了,我一见到他就烦!前些天已经跟他吵翻了。”
老布笑着劝她:“豆豆,别这样,即使不喜欢他,也可以做个朋友嘛。我一直
觉得东方是个用情很深的男人,现在这种感情专一的男人已经同稀有动物一样少见
了,你可千万别错过啊。”
豆豆调皮地反问他:“那你觉得自己够不够专一,是不是好男人?”
“我?当然不够。如果我够专一,当时就不应该跟着久久走,把莎莎一个人扔
在酒吧里了。我现在觉得很对不起她,但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谁都没有办法挽回
的。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一个很不好的男人。”老布说的是自己的心里话。
豆豆转而又问:“那……你以后打算还去找她吗?”
老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其实心里还是非常想念她。但要真去
找,好像又有些犹豫不决,怕又被她拒绝,也怕自己的心理承受不了。”
豆豆突然提高了声调:“老布,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老布笑着说:“当然可以,问吧。”
“我知道你非常爱久久,但我还想知道的是,你究竟是在爱她的什么?或者说
为什么去爱她?是获得爱情,然后能够永远在一起的这个结果?还仅仅是因为爱这
个追逐梦想的过程?”豆豆间完以后,观察着老布的表情变化。
老布望着她:“我不太明白你所说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可能你之所以对久久情有独钟,不是因为你认为如果和她在一
起了你就有幸福,而是因为你觉得追求她的过程本身很有意思,加上期间有很多东
西在吸引着你。比如说她的神秘感,比如说一夜情在你心里造成的某种深刻回忆,
再比如说她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容易得到,使你被激发出了对她的极大的兴趣。”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其实你所说的多少都有一点。我承认,久久的神秘感、
容貌的美丽、突出的个性,都在很大的程度上吸引着我,我想这是任何一个正常男
人在见到优秀女人时都会产生的正常反应。但我想,我最希望做的事,最想实现的
愿望不是再同她来一次一夜情,或者和她做一对保持着不寻常关系的情人。从第一
眼见到她的时候,我就被她吸引了,但在看到她靠在我怀里流泪的时候,我觉得自
己被她感动并且深深的爱上她了。虽然她一直拒绝见我,但我在心里,从来都是这
么想的。”老布说得很清醒。
豆豆感叹道:“哎,像你这么好的男人,久久要是错过了,真是她的一大损失
啊!换了我,早就先来找你了。”
老布笑起来:“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啊?怎么听着那么扎耳朵呢!我才不信
你会主动来找,看你对东方的态度就知道你是不会这么做的了。”
“嗨,那是他,人跟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嘛!”
老布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久久的木质发卡,那发卡乖巧地躺在老布的手上。
“帮我最后一个忙,把这个还给她,好吗?”老布递给豆豆说。
“我知道你即使不去找她,也不会忘记她的。这个小东西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宝
贝,好歹是她用过的,你就留着做个纪念吧。”
老布端详着发卡上简约而又别致的线条,说:“那也好,留着做个纪念,等以
后有机会我还给她吧。”
豆豆闲坐了一会儿,告辞走了,剩下老布一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呆坐着。
和久久之间一切都结束了,他试图这么安慰自己,但马上又想到,其实他们又
何尝真正开始过?
他隐约记起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或者可能是一首诗,那里边说:爱情是
世界上最没有把握的东西,如果我们都醉倒了,谁扶谁。看来在这场只能称之为爱
情游戏而不能称为爱情的情感事件里,只有我是醉的,而她是清醒的。老布断断续
续地想,最后想得没有了一点头绪。
华姐刚刚洗完澡,就听得有人在敲门,开门一看,是久久。
“怎么,今天有空过来看望我了?”华姐一边请久久进来,一边擦干刚洗的头
发。
久久甩出一包东西:“哪里是来看望你?我是打算今天就住在这儿了。”
华姐一愣。“怎么,不欢迎?还是今天晚上你这里有某位神秘的男性客人?”
久久歪着头看她。
华姐释然一笑:“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奇怪,你平时都是独来独往的,要想
让你同我们几个躺一张床简直比登天还难,还说什么跟别人在一个被窝睡会浑身发
痒之类的话。今天突然说要过来,能不让我大吃一惊吗?”
“我懒得跟你啰嗦,先洗澡去了。”久久自顾自地走进房间。
洗完澡,久久钻进了华姐的被窝,顺手拿起一本时尚杂志乱翻起来。
华姐转头看着她:“说吧,有什么事?”
久久漫不经心地翻着一页又一页的俊男美女,说:“我能有什么事?”
华姐二话不说,劈头将她手上的杂志夺过来扔在了地板上:“如果好好的没事
你就不会来找我了。”
久久呆f 半晌戾然眼圈变得红起来:“今天那个叫老布的男人来单位找过我。”
华姐问:“是吗?说什么了?”
久久抬起头,眼中似乎有泪光:“他给我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有封信,还有一
枚硬币。”
“硬币?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华姐饶有兴致地问。
久久说:“打赌的那天晚上,老布和我一起到郊区,我们在月亮下面聊天,聊
得挺投机的,但我一直不肯告诉他我叫什么名字。后来他问我,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我就把一枚硬币扔进野草丛里,对他说,如果他能找到这枚硬币,我们就能再见到
对方。”
华姐插了一句:“亏你想得出来这种整治人的馊主意!那他今天是不是找到了
这枚硬币,然后就带着它来找你?”
久久微微点了点头。
华姐笑了:“傻瓜,那不是挺好的一件事吗?不管你对他有没有感情,至少这
可以证明,他是真心在爱着你。否则也不会费那么多心思和精力去找这么个不起眼
的小东西了。”
久久语调显得很忧郁:“但事实上,他交给我的那枚硬币根本就不是我扔出去
的那一枚。”
华姐听了很诧异:“不是同一个?那你是怎么辨认出来的?”
“因为那不是一枚普通的硬币,是我珍藏了很久的一件东西,上面有一股伤心
爱情的味道。”
“是关于你的往事?”
久久理了理垂在脸边的发丝,继续说道:“读大学的时候,我是个特别内向而
且清高的女孩,从来不跟班上的甚至是学校里的男生来往,每天在校园里悠闲地散
着步,做自己的许多空虚的梦。喜欢过我的男孩子有不少,但一般都是在我这里碰
过一两次壁就转身去追其他女孩子了。只有一个男孩子,被我拒绝了很多次,也被
我嘲笑甚至是责骂过很多次,但过后他总是会重新拿着新鲜的玫瑰花出现在我面前,
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带着笑意接受我的又一次拒绝。那个痴情的男孩子叫刘
依达,与我同岁。”
久久顿了一下,继续说:“后来我鬼使神差地爱上了一个年龄比我大许多的男
人,而且与他陷入了近乎狂热的恋爱中。”
“记得有一回,我让刘依达真正难堪了一次。那天天气很怪,下了很大的雪,
他跑来跟我说,他想邀请我到学校操场上看雪,那里白茫茫的没有人迹,景色非常
壮观,我当时因为感情上受了一些挫折,与男友之间有了一点暂时的小矛盾,突然
有了想好好捉弄一下这个幼稚小男孩的冲动,所以就很爽快地答应了。刘依达见我
破天荒地接受他的建议,心中的狂喜使他的脸上都泛起了红红的光彩。他陪着我,
又拘谨又殷勤地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操场。
“一时间,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恶作剧,决定马上开始付诸实施。我用前所
未有的柔和的声调告诉他说,这么好的风景,我们应该做个游戏。他毫无戒心地答
应了。我把他的双眼用手帕蒙上,在脑后系紧,还给他打了个死结。我让他将双手
绑在身后,在洁白的操场上围着跑道不停地跳,而且告诉他,我会在某一圈的某个
地方等着他,出现在他面前,如果他不睁开眼睛就能凭直觉感受到我的存在,我就
是属于他的。他对我充满了信任,积极地配合着我,开始一蹦一蹦地在铺着大雪的
操场上跳,像一只被束缚了手脚的兔子。而我却飞快地跑到女生宿舍楼,大声喊那
些熟悉或陌生的人去操场,去看一个疯子的精彩表演。”
久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喘了口气:“许多男生女生成群结队地跑进了
操场,远远地站在边上指着还在顽强地蹦跳的刘依达,不住地狂笑,有的人笑得趴
在雪地上,捂着肚子直喊疼。终于,这奇怪的笑声让刘依达听见了,他侧着耳朵叫
我的名字,我没有答应,于是他把蒙在脸上的手帕拽了下来,看见了止不住笑容的
幸灾乐祸的同学们的脸。虽然隔得很远,但我能感觉到他脸上凝固得像冰一样冷的
脸色。他远远地望着我,然后把手帕扔在雪地上,走了。”
“之后他再也没来找过我。虽然知道自己做得有点出格,但强烈的自尊心和十
足的傲气使我失去了开口向他道歉的勇气,一直到毕业也没有说。”
“最后一次同学聚餐会上,他被安排在另外一张桌子,和我隔得很远,但我能
听见从他那边传来的喝醉酒以后号陶大哭的声音,大家都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劝他。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递给我这枚硬币,说:‘上面刻着我的手机号,有什么
事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找我。’整个晚上只有这句话他说得十分清醒,随后他就被
同学们架着胳膊送回去了。”
“后来,硬币被我扔在了房间里的某个角落,很快也就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
然后我的漫长的初恋因为一次意外的车祸而彻底结束,为了排遣心中的苦闷,我学
会了上网,还在网上主持了一次恶作剧和自虐性质的拍卖会。我用二十万元的高价
将自己拍卖给一个陌生的男人,当我们如约在一间酒吧会面的时候,我发现他竟然
就是我的同学刘依达。我能感觉到他依然十分爱我,我也明白自己也在渐渐地爱上
了他。那一夜之后,我在家里等他,几乎是足不出户,我天真地以为自己从此就要
成为他温柔娴淑的妻。但许久以后,他送过来一张支票和一封信,说永远不会再来
找我了。据说他很快就出了国……”
“然后呢?”华姐看着突然陷入沉思的久久发问。
久久自我解嘲地笑笑:“……没有然后了。世界总是这样,女人刚刚想开始,
男人已经决定结束。”
“所以,真正的硬币上应该有刘依达的手机号码?对不对?”华姐望着她问。
久久肯定地说:“是的。刘依达消失以后,我不能再在那间屋子里住下去,就
另外找了一处房子。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在床底下发现了这枚硬币,于是就把它留
了下来,一直带在身边。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再给他打电话,因为一切都无可挽回
了。我不会强求一些不再属于我的东西,就把它当做是美好回忆的一种印证吧,”
一时间的沉默,使房间显得异常安静而又伤感。
“久久,没有关系,既然那个老布是在欺骗你,你对他本来也没有动过真情,
就当是被夏天的蚊子叮了一口,很快就过去了。”
久久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想哭还是想笑:“不幸的是,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
对他心存奢望。”
这让华姐感到意外:“是吗?难怪那一夜你同他待在一起,是因为对他有好感
了,所以就没有拒绝他的示爱c ”
久久长叹一口气,说道:“他自始至终都对我很敬重,虽然我能感觉到他对我
很有好感,但他始终在压抑自己。事实上,可以说最后是我引诱了他,我诱使他留
下来,然后主动投怀送抱。如果再面对现实一些讲,我还应该承认,他的怀抱对我
来说是一种诱惑,我渴望得到像他这种男人的关爱和真诚的对待。”
华姐试探性地推测道:“所以直到现在你还对他念念不忘,所以当他在这件事
情上让你失望的时候,你的内心便极其痛苦,而且有一种看破世情的悲哀,是不是?”
久久笑着拭泪说:“还是华姐懂我。”
华姐伸出手挽她的肩膀,坚定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男人都这样,都是一
个臭德性,你没听《红楼梦》里面说的吗?男人是泥做的,污浊不堪;女人是水做
的,冰清玉洁。”
“可我早就觉得自己是一棵残花败柳了。”久久脸上一股颓废的气息。
华姐捂住她的嘴:“呸,以后不许再说这种丧气的话!别人说是别人的事,在
我眼里,我们的久久小姐永远都是美丽高贵、敢爱敢恨的好女孩。”
久久用故作轻松的语调说:“我们一家,包括我的母亲和两个姐姐,没有谁获
得过终身的幸福。母亲在与父亲的争吵中度日,父亲常常彻夜不归;大姐嫁过去以
后就没有开心过,大姐夫不久以后就在外面有了情人,极少回家;最有意思的是我
那美丽温柔的二姐,嫁的第一个丈夫是家里强行介绍的,她在痛苦中与相爱的恋人
分手,被安排着结了婚。婚后的生活当然是很不幸福,夫妻之间不是吵架就是视如
陌人,最后婚姻终于在二姐的一次受伤中画上了句号。而她从前的恋人一直都还是
独身,在苦苦地等待着她,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那你的二现在不是挺幸福的吗?”华姐笑了笑问她。
久久笑着望了她一眼:“我去年回家,看见我二姐成天在家里和一帮中年女人
打麻将,二姐夫已经很少回家,据说在外头还养着一个比我二姐还年轻漂亮的情妇,
反正他是做房地产生意的,有的是钱和房子。我二姐跟我说,如果你爱一个男人,
就不要同他在一起,只有这样,你才能把这种感情保存的时间长一点。”
“我又问她,”那你现在还爱着姐夫吗?‘她朝空气中吐了口烟,冷笑着说,
’爱情?我们不谈这个!“‘说完这段话以后,久久眼睛里有些潮湿。
华姐给久久递过去几张纸巾,笑着说:“看咱俩,痴情怨女似的,其实没有男
人,我们还不是能过得很好?行了,明天是橘子的乔迁之喜,搬完家以后咱们好好
喝一顿,什么就都过去了。”
久久关上台灯,躺了下去。在一片漆黑中,她们只听见彼此轻微而均匀的呼吸,
在寂静的气息里溢成了梦里无比的伤感。
一大清早,橘子就背着大包拎着小包敲起了小蝶的门:“小蝶,小蝶!跟你长
期同居的人来了!”
里面似乎有什么动静,但一直没有人来开门。橘子心里窃笑:“哇,不会吧!
大白天的,小蝶还在搞健身运动啊!等一等吧。”
又等了一会儿,动静好像小一点了,橘子又扯着嗓子喊:“小蝶,小蝶!我来
和你同居了!”
这回门开的很快,门后突然闪出一个憔悴的人影,让橘子吓了一跳。
小蝶的一双眼睛红肿,头发蓬乱。最让橘子难以忍受的是,小蝶娇嫩的脸上竟
然赫然印着五个手指的痕迹。
橘子顾不得多想,迈进门将自己杂七杂八的行李扔在地上,赶紧发问:“你这
是……怎么了?谁对你下了毒手?”
小蝶看见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橘子,像是被压迫农民迎来了红军同志,异常激
动,最后终于化悲痛为呜咽,伏在橘子的肩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出声来了,泪水
打湿了橘子的半片衣裳。
“是不是哪个男人上门报复来了?他奶奶的,跟我说,我这就去收拾丫的。你
告诉我,你最近又招惹谁了?说话呀!”
小蝶一边急切地摇头说:“没有没有。”一边惊恐地看着屋里。
橘子恍然道:“哦,那小子还在屋里?你真糊涂,你怎么能放这种人进自己家
呢?这不是引狼人室吗?”
小蝶捂着脸,像是一棵被霜打过的花,楚楚可怜地拧动着身体,好像是受了莫
大的委屈,然而却又不得不痛苦地压抑下去似的。
“是谁?……是不是那个老布?不是?那一定是他派来的帮凶,对了,是那个
叫什么豆豆的臭娘们儿,对吗?哼,看我的!”橘子将袖子捋得老高,气呼呼地说。
小蝶惊恐地拽着橘子:“别!别!”
橘子根本客不得她解释,已经一个箭步冲进去了。
屋里一片乱糟糟的,连地毯也被掀了个底朝天,地上扔着一堆堆的报纸杂志和
各种各样的衣服裙子。
橘子大叫:“哇!小蝶,你家是不是被人打劫啊,怎么搞得这么乱,让我怎么
住呀!这都是谁干的?让我把他揪出来,好好收拾一顿!”
橘子好像听见卧室里有动静,顺手抄了一根棍子,悄悄往里面探去。她扒在门
口一张望,看见一个体积庞大的老太太拄着扫帚威严地在屋子中间,正操着一口纯
正的陕西话侃侃而说:“这么大点的丫头,一个人住在外面招惹是非,像个啥样子!
她爹她妈现在是嘴上手上都管不了她,我就用我们乡下的土法子,不信治不了她!”
说到这里,突然抬头看到了橘子,问“你是谁?”
橘子没想到这凶神恶煞般的老太婆眼睛还这么尖,只好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小蝶慌慌张张地跟进来,怯生生地说:“奶奶,她是我的好朋友。是过来看我
的。”
老太太的一双斗鸡眼把一身酷装的橘子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毫不客气地说:“哼,看她这副打扮就知道也不是个啥好东西!”
“你!我穿的衣服怎么了?你凭什么说我不是好东西?”橘子气愤地反驳。
老太太没想到橘子竟然还敢回嘴,操起扫把就往地上狠狠一戳:“我不管你是
谁,妓女也好,婊子也好,总之给我赶紧滚蛋,别把我们家小蝶给带得人不人鬼不
鬼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对你客气!”
橘子平生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也顾不得这老太太是小蝶的奶奶,开始破口
大骂起来:“喂!你这老东西,老巫婆,自己长得又老又五,就忌妒年轻姑娘漂亮,
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这样简直是变态!”
老太太不容分说,抡起扫把就要往橘子头上打:“我打死你这个勾引我们家小
蝶走邪路的小狐狸精!”
急得站在一边的小蝶大叫:“橘子,不要管我!快走!我们以后再联系!”
橘子心里也有点害怕了,看来这老太婆还真有几分蛮力,还是“三十六计走为
上”,逃了再说。想到这里,橘子飞快地朝门边跑去:“死老太,我早晚还会来找
你的!”说着就窜出了铁门,一溜烟没影了。
老太太冷笑着:“哼!我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害怕你这么个黄毛丫头?大家
给我搬!”
站在屋里一直等令的几个员工赶紧忙碌起来,他们把一些东西和日用品打包,
抬着大大小小已经装箱的行李鱼贯而出,转眼之间屋里就变得空荡荡的了。
小蝶一眼望去,简直是家徒四壁,想到自己几年来苦心经营的温馨小屋在奶奶
的蹂躏下顷刻间变成了一片废墟,不由得悲从中来,一屁股蹲在屋子中央,放声大
哭起来:“你们这样非人道地对我,一点人权都没有,这样下去有什么意思?你让
我死掉好了,我不活了!”
老太太似乎吃惯了这套坐地撒泼的把戏,丝毫不为小蝶的号陶所动:“死也要
让你死在家里,莫在外面丢人!”
小蝶发现软硬兼施都没有一点效果,立刻跳起来,停止了哭泣,绝望地说:
“好,回去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老太太用扫帚押着小蝶,说:“走!”
刚到门口,迎面碰上了气喘吁吁的橘子:“小蝶,我是回来拿行李的,没有别
的意思。”
老太太盯着她,用命令的口气说:“要拿就快点,磨磨蹭蹭的干吗,别耽误我
们做事!”
橘子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惹不起,躲还不行吗?跟这老太婆闹僵了,以
后再找小蝶就怕不方便了,于是脸上勉强浮出个笑脸:“老太太,刚才是我冒犯您
了。我年轻,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您忙,我先走了!”
老太太脸上神情稍有缓和:“嗯,这还有点样子。你快走吧,我还得把这不听
话的孙女押回家呢。”
这时小蝶从里屋取出一个精致的红盒子,郑重地递给橘于:“这里面都是我最
新款的设计作品,你拿去穿吧。”
橘子同情地望着她:“你……不会有事吧?”
小蝶如战场诀别一般:“我不知道,你替我向华姐、久久她们问个好,让她们
多保重了。”
橘子傻眼了,心里涌起一种兔死狐悲的难过:“看来我们的‘四人帮’从今以
后要三缺一了,怎么办呢?”
唉,对,赶紧通知华姐她们,再商量营救小蝶的对策吧。橘子拎着自己的大包
小包“腾腾”地奔下楼。
老太太干枯而坚实有力的手将两张封条“啪,啪”两声拍在了紧闭的铁门上,
交叉着把门封死。她眯着老花眼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得意杰作,心满意足地走进电梯。
久久头发散乱,扒在老布裸露的肩上,老布疯狂地攫取着她的嘴唇,继而探入
她身体的每一处细微的部分。久久洁白的肌肤上渗满了晶莹的汗水,像那一夜郊外
的霜露,覆盖在彼此的身上,让老布无比满足,整个身心陶醉在久久所赋予的快感
之中。突然,不知什么力量奔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将老布从久久身上推开,他顿感
四周一片黑暗,脚下软软的像是潮湿的沼泽地。远处似乎传来久久急切而凄厉的呼
唤声、求救声,可老布的双眼被黑色蒙蔽着,不知道这声音来自何处。他心里被痛
苦与焦虑煎熬着,无法遏抑,胸口越来越郁闷。周围开始下雨,还有打雷和闪电的
声音。终于,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天地中大吼一声,惊得自己也跳了起来——周围
还是一片漆黑,但窗外隐约有车辆来往的声音,余光照在窗前,让他终于意识到,
刚才的一切都是在恶梦里,不是真实。
老布低声喊着久久的名字。这几天,类似的梦已经连续做了好几次,每次都是
惊得大汗淋漓,醒来以后一片虚空。
突然,老布做了个决定,他想再去找一次久久,不管怎么样,他都应该见她一
次,了结自己的心愿,哪怕她还是对他无所留恋,甚至是心存反感,他也应该听她
亲自说出来,这样他才能对她完全死心。
天还没亮,老布也顾不得许多,给拉拉打了个电话:“喂,是我,老布!”
拉拉睡得正香,被人叫起来,正要大发一通火:“喂!你是哪根葱哪根蒜啊,
大半夜来叫魂,找死吗你?哦,是老布啊?我还以为是谁呢,早说嘛!哦,刚才我
迷迷糊糊的,没听清楚。”
“我想请你明天陪我去找久久。记得叫上正楷。”
拉拉一听汽得从床上蹦起来:“老布你没搞错吧,那女人对你这么无情无义,
你还对她念念不忘?我才不去干这种徒劳无功的蠢事呢!”
老布顿了一下,平静地说:“那好,我自己去吧。”
拉拉心软了,忙说:“好,好,好!我陪你去,行了吧?看来本人风流小生的
一世英名早晚要毁在你这傻瓜的手L 。没办法,为了朋友,我也只有厚着脸皮,两
肋插刀了。”
老布笑着说:“那好,你继续睡吧。”
拉拉放下电话,嘀咕着钻进被窝:“人家正在做好梦,一通电话叫起来,现在
还能睡得着吗?真是的!”
电话铃响的时候,豆豆正在熬夜赶一篇稿子:“喂,哪位?哦,是老布啊?什
么?让我明天同你一起去找久久?我不是说过再也不干涉你们之间的事情了吗?”
“我一直觉得在我所有的朋友当中,你是最了解我的一个。”
豆豆最经不起别人的吹捧——尤其是像老布这样稳重而又感情丰富的男人。
“好吧,我跟你去。但是我要提醒你,不要对这份感情抱太大希望。”豆豆话
只能点到为止。
“我只想去见她一面,同她谈一谈,至于别的,我不会奢求太多。”老布说完,
把电话挂了。
豆豆仰头望着她曾来过的这栋乳白色的居民楼,问老布:“你确信这个地方是
她们平时约会的聚居点?”
老布一边走上台阶一边说:“照从前我们了解的情况来看,应该是的。”
拉拉奇怪地问:“你为什么要选择在晚上的时候来呢?”
正楷一拍他的脑袋:“笨!大白天的有几个人会待在家里?”
拉拉反驳道:“那晚上也不见得会在啊,要不,我们半夜再过来?”
老布催他们快点跟上:“又不是偷鸡,干吗要半夜过来?”
拉拉做了个鬼脸说:“我看,其实跟偷鸡也差不了多少。”
正楷盯他一眼,又向老布的背影做了个暗示,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楼道依然是一片黑暗,老布摸索着往上走,熟悉的脚步声让他感到仿佛又回到
与久久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已经隔了一个多月了,那时的记忆竟然还像是昨天发
生的事情一样清晰可辨,而每个细节都成了一种情感的标志。
拉拉跟在后面,一边扶住墙壁往上走一边喋喋不休:“……老布,你现在算是
明白了吧?那天夜里我们在酒吧,你出门的时候撞上久久,带她回家换衣服;她告
诉你说她的朋友们在荒郊野外过生日,然后把你引到偏僻的郊区瞎逛;还有后来在
她家里的惊心动魄的所谓盗窃案和浪漫烛光;包括她给你讲的,让你这个木头脑袋
感动得要死的上帝的故事,都是这四个女人凑在一起倒腾出来的一整套鬼把戏。目
的就是要让你上钩,给她们无聊的生活寻点开心……”
老布拐了一个弯,面无表情地往上走,好像对拉拉的开导浑然不觉。
拉拉的口气变得更急切了:“老布,难道过后你就没有仔细想一想?你的一举
一动都是受人控制的,都是被人牵着鼻子往前走,你怎么还执迷不悟!你傻呀?”
老布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们:“你们见过飞蛾吗?翅膀很薄,身体细小,寿
命也非常短暂。一到夏天的时候,它们就会成群结队地飞进入的家里,看到有灯光
或者有火的地方扑过去,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直到自己的身子被烤焦了,没有
力气了,它们才在火焰旁边结束自己的生命。飞蛾扑火傻不傻?可能谁见了都会说
:太傻了。但是我却能够理解它们,因为在四周的黑暗中只有那一堆火,是光在吸
引它们。而飞蛾注定是要追寻光明的,让它们勉强地活着,也许比让它问在火焰中
死去还要痛苦。”
拉拉他们都傻傻地望着老布的轮廓,不说话了。
老布摸出手机,“啪”地按了个按钮,蓝色的屏幕闪着荧荧的光,虽然微弱,
却照亮了前面的一点路。老布举着手机慢慢地顺着楼梯往上走,嘴里念叨着:“那
天,这里也是黑黑的一片,她教我打开手机,说这样就可以看清楚前面的东西,即
使不是很清楚,至少就不会摔倒了。”
跟在老布后面的三人目送着老布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
拉拉隔了一会儿才酸溜溜地说:“这个傻瓜!不可救药了!可……挺他妈的让
人感动的。”
正楷椰榆地说:“傻瓜虽傻,还有更傻的人为他喝彩。”
拉拉转过头问:“你骂谁呢?”
正楷边说边继续走着:“我骂傻瓜,又不是骂你,难道你承认自己是傻瓜吗?”
两个男人加快脚步,越过豆豆,疾步跟上老布。
豆豆见他们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不但不关切地问一句累不累,而且还若无其
事地超过了她,把她一个人远远地抛在了后面汽得大叫:“喂!你们两个王八蛋,
怎么都不关心我一下?你们还是不是男人啊?”
正楷瓮声瓮气地说:“我们不是男人,我们是超级好男人!东方才是男人呢!”
“呸!真是不够朋友,要是换了我,我也不会找你们这群坏蛋当男朋友的。”
豆豆一肚子气。
拉拉神奇般地出现在她面前,冲她伸出手来:“我可是一直在当护花使者保护
你哦,只不过你没看见而已,怎么样?感动吧?”
豆豆推开他的手,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才不要你保护呢。滚远一点!男女
授受不亲。”
拉拉故做受伤状地发出一声叹息:“唉,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啊!”
正楷在上面大叫:“你们还不快点上来,我都看不见老布了!”
豆豆和拉拉气喘吁吁地赶到正楷旁边,问:“喂,老布呢?”
正楷朝前边努努嘴:“喏,那儿呢!”
借着悬挂在楼道顶惟—一盏路灯,他们看见老布傻站在2207的门口,门上赫然
贴着两张交叉在一起的封条。
拉拉好奇地问:“这个叫久久的女孩脑袋究竟是用什么特殊材料制成的?鬼主
意好像比我还多!贴封条,什么意思?”
正楷回答得十分干脆:“不懂!”
老布伤心地摩挲着封条:“你一定猜出我会到这儿来找你,是不是?所以你用
这种方式来提醒我,是不是?久久,我怎么才能打开你心上的封条?”
拉拉蹲在一旁兀自感叹:“正楷,我看老布这回彻底完了,唉,无辜的男人啊。”
正楷冷冷地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无辜与活该之分。”
拉拉推了他一把:“喂!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你难道没看见老布
现在有多痛苦。”
正楷说:“上帝创造了男人是为了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在他的身上,而创造女人
是为了让他在这种痛苦中变得更加痛苦。”
拉拉说:“按你这么说,那上帝岂不是罪大恶极?”
正楷突然抓住拉拉的手:“不管他是罪大恶极还是伟大无私,拉拉,我们不能
再袖手旁观,让上帝的阴谋得逞。我们应该行动了!”
两人的手第一次紧紧地握在一起,脸上露出了破釜沉舟的表情。
窗帘挡住了阳光,屋里还是一片黑夜,阴阴沉沉的没有时间。华姐和久久被一
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一脸恐慌的橘子。
橘子进门以后,把一盒子红色的内衣放在久久和华姐面前:“小蝶被软禁了!”
华姐和久久莫名其妙地看着橘子,问:“到底怎么回事?被绑架了,还是被拘
留了?”
橘子点点头:“比被绑架被拘留还要可怕!”
华姐给她倒了杯饮料:“来,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橘子坐下来喘了口气,看着久久:“还不是你惹来的祸!”
久久很奇怪:“她的事怎么会跟我牵扯上关系?从那件事情以后,我已经好久
没和小蝶联系了。”
橘于没好气地望着她:“不就是因为你的那件事吗川。蝶老爸的员工那天去她
那里拿内衣设计稿,正好撞上那个可恶的记者去找你。小蝶为了掩护你,就让两个
员工冒充便衣警察把那个多管闲事的记者吓跑了。没想到那两个员工回头就跟小蝶
家的老头子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她老爸认定她在外面惹事生非,而且私生活一定
是放荡不羁,过得非常糜烂,决定好好管管她。可老头平时公务繁忙,又苦于一向
对小蝶放任自流,要一下子管束她怕是力不从心,想来想去心一横,就从乡下把小
蝶的奶奶接过来了。”
久久和华姐面面相觑:“你的意思是,是小蝶的亲奶奶把小蝶软禁在家里了?”
橘子再次强调:“是软禁在她自己家,小蝶原来的房子已经被那双枪老太婆给
查封了。”
久久释然一笑:“没这么严重吧,刚才听你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小蝶又
在外面惹事,被抓进警察局里了呢。”
橘子神情凝重:“要是真被抓进警察局就好了,恐怕这回比蹲局子还要惨。”
华姐迟疑地说:“不会吧?小蝶连爹妈都不怕,还能怕一乡下老太太?”
久久也不以为然:“老太太想孙女了吧?”
“才不是呢!那天我一去,就看见小蝶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块血红的手掌
印。而且我还没说两句,那老巫婆就抡起扫把想过来揍我!”
华姐和久久都倒吸一口凉气:“真的?现在还有这种事情!”
橘子点头回答:“没错。原来听小蝶说过,她奶奶老家所在的地方有械斗的历
史,经常是这个村子的人拿着镰刀斧头等家伙同那个村子的人为点小事大打出手,
打死一个少一个,所以她奶奶从小就练就了一身好武艺。”
华姐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怎么听着像《天方夜潭》里的故事啊?”
“所以,小蝶现在的境况,用她自己的话来形容……就是‘生不如死’。”
久久歉疚地说:“这事儿都怪我,没想到会累及无辜。”
橘子说:“也怪我,要不是我当时跟那小娘子怄气,她也不至于……谁想后果
会这么严重。”
华姐哼了一声:“谁都不怪!按我说呀,要怪就只能怪那个叫老布的臭男人。”
橘子恍然大悟地说:“对,怪他哦觉得我们应该修理那花痴一顿!久久,那老
布不是一直想再见你吗?你就再见他一面,恶损他一顿,替我们出口恶气!”
久久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说:“我为什么要再见他?”
橘子椰渝地说:“嘿嘿,你是怕见他吗?久久,你不会是……爱上这个男人了
吧?”
久久脸色一凛,嘈地起身:“无聊!我们之间的游戏早结束了。我们也永远不
会再见面了!”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闷闷不乐地推门走出去。
橘子怔住了:“……华姐,她怎么了?不会这么容易就生气吧!”
华姐目送着疾步而去的久久,叹道:“傻瓜,当然不是生你的气了!他们两个
之间,游戏恐怕才刚刚开始呢。”
久久离开华姐家,直接来到公司。
刚走进去,就听得单位小姐对她说:“经理,里面有一位小姐在等您。”
久久一皱眉:“为什么不让她在外面等?”
小姐很是窘迫:“不是我没有告诉她,是她非闯进去不可,还说你认识她,和
她的关系还很不一般,所以……”
“算了算了。”久久有点不耐烦地摆摆手,让她别再解释下去,自己径直走进
办公室。
里面端坐着一位打扮人时的年轻女孩,正带着一脸的敌意望着她,嘴边露出一
丝轻蔑的微笑。见她进来,便不客气地开口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久久小姐吧?
听说你是个貌若天仙的美女,今天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很漂亮嘛!不过,要不
是真有那么回事,我绝不会相信,像你这么一个既漂亮又有地位的女人,还能做出
这种让人听了会很令人瞧不起的行为,实在也算是京城里的一件稀罕事。”
久久早就猜出了来者的身份,微笑着说:“是莎莎小姐吧?早就听说你嘴上功
夫很厉害,看来不是谣传了。”
莎莎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接着她的话说:“嘴上功夫好有什么用,再好也抵不
上人家床上功夫好,一个晚上就能把男人搞得不知天高地厚,连祖宗姓什么都能忘
了,我哪及得上你厉害?”
久久的脸开始阴沉下来:“我没赶你出去是给你面子,也是给你男朋友面子,
别不识好歹在这里胡闹!”
莎莎一听见提老布,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提老布!你不但拆散了我们,
还玩弄了他的感情。玩完了又把他一脚踢开,你这又算什么?”
看到门外有公司职员在悄悄地听着里面的争吵,久久把门关上,耐着性子对莎
莎说:“我没有抢你的男朋友,也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要怪的话,也只能怪他
禁不住诱惑,自己本来就花心,关我什么事?更何况,他也骗过我,我们两相抵消,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谁也不欠谁!”
莎莎现在对这个女人的仇恨简直可以说是到了极点,不仅在于她从自己的眼皮
底下堂而皇之地夺走了自己深爱的男人,更重要的是,她不应该“始乱终弃”,将
自己一直视为珍宝的老布的感情像一张废纸一样,擦完就扔。这既是对老布的侮辱,
更是对她的一种轻蔑,这是莎莎最无法忍受的地方。而她也没有想到,久久面对所
做的一切,一点抱歉和羞耻的心都没有。她原以为只要自己一开口,久久就会羞愧
得无地自容,现在看来,这个女人真是没得救了。
莎莎不想再多说什么,冷冷地走出门去,临走时甩下一句话给久久:“如果你
是一个好女孩,那老布即使移情别恋爱上你,我也会为你们祝福。可现在,我只为
他现在的付出感到不值,更为你感到不齿!”
莎莎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在她身后砰然关上。
这时候,办公室小姐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说:“经理,马先生过来跟您谈购
买别墅的事,已经在外面等很久了。”
久久想起姓马的那副厚厚的嘴脸,心里一阵厌恶。这些天来,他已经找过她多
次,都被她躲开了,这回不能再躲了。要是公司因为她而失去目前最大的客户,别
说要被撤职,怕是自己的工作也保不住。
人生活在世俗里就是这么无奈的,不管你走到哪里,都要受到来自不同地方的
束缚,久久需要一个稳定而不受压制的工作来保证她实现生活中最大限度的自由,
所以她目前还不想为了一个老男人失去她的工作。在久久眼里,这种男人虽然比较
难缠,但并不难对付。
想到这里,她强自镇定地告诉小姐:“好,请他进来吧。”
马先生进门一见久久,眼睛就开始发直,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不住地往久久的
胸前瞟:“哎呀,久久小姐,你真是个大忙人啊,我找了你好几次,才碰上你,今
天你无论如何都得答应我,让我请你吃一次饭。去哪里你尽管挑,好不好?”
久久心想,这家伙又来了。但嘴上还是客气地推辞:“真不好意思,我今晚刚
好有个朋友过生日,我得上他那儿去,咱们下次再约时间吧。对了,今天您过来不
是来签合同的吗?我们先谈谈合同的事情,余下的一会儿再说,好不好?”说着就
将购房合同取了出来。
马先生伸手压住文件夹,干笑着说:“久久小姐,合同的事不急,我们可以慢
慢谈。你要是今天晚上没空的话,明天晚上怎么样?到时候,你可以把合同一块带
过去,我们边吃边聊,不是很好吗?”
久久脸上依然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对不起,我向来不喜欢把工作和休闲生活
混淆在一起,请马先生尊重一下我个人的生活习惯。”
“那是当然的了!我马洪森从来不会勉强别人的,尤其是像你这么既漂亮又能
干的女孩子,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不尊重你呢?不过,我也不希望被别人戏弄,
要是有谁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我可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哦。”马先生半真半假地打
着哈哈说着。
久久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几个月前,他在久久这里购买那幢别墅时,想在她身
上打主意,结果她玩了点小心眼,既让他乖乖地签了合同,又没在她身上捞取一点
便宜。看来,他对那件事还在耿耿于怀,要不然也不会向久久做这么一番暗示了。
久久不想过于明显地得罪他,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明天下班以后你不用
过来了,我们就在附近的一家茶座见面,谈谈合同的事,最好是能顺利谈成,怎么
样?”
“好,没问题,一切由你来安排,我也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马先生与久久
握手告别,同时也盯着她语义双关地说。
久久所选的这家茶座有个很特别的地方,在座位与座位之间,隔着玻璃制成的
墙,可以朦朦胧陇陇地看见对面客人的影子,说话也是听得见只字片语。而且灯光
也比较明亮,不像一般的茶座,总是把光线弄得很暗。这种地方最适合久久谈生意,
她看中的就是这里的一目了然,眼界开阔的环境。遮遮掩掩的布置总是让她觉得没
有安全感,更何况要面对的是马洪森这种不怀好意的男人。
两人准时赴约,坐定之后,久久开门见山:“马先生,您这次要向本公司购买
五套欧式别墅,应该说数目是相当大的,我已经同我们老总商量过了,他答应在价
格上给您相当高的优惠。具体的优惠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首期付款可以打九五折,
另一种是赠送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内部装潢。您觉得哪种比较合适?”
马先生一边用小匙子缓缓地搅动咖啡,一边慢条斯理地笑着说:“久久小姐,
急什么呀。今天晚上我们都有很多时间,慢慢谈不行吗?能不能先聊聊合同以外的
事情呢?”
久久坦然一笑:“当然可以,你说吧。”
马先生盯着她,既竭力装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又掩不住内心充满欲望的表
倩:“久久小姐,说实话,像你这样秀外慧中的女孩,搞房地产实在是委屈了点,
成天在冷冰冰的楼群中间跑来跑去,未免太辛苦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到
我公司来做,薪水、职位,都会比这里高很多,而且工作会非常轻松。你就不动心
吗?”
久久笑了笑:“多谢马先生关心,做香水这一行,需要很专业的东西,可惜我
都不具备。去你那里,怕是会小材大用了。”
马先生连忙摇头:“哪里哪里,你天资聪慧,相信过不了两天就能熟悉那些业
务了。现在我生意越做越大,实在是很需要像你这样难得的人才。来帮帮我吧,所
有条件由你开,怎么样?”他殷切地观察着久久的反应。
“马先生,我们还是谈谈合同的事情吧,待会儿我还有事。”久久不想同他纠
缠下去,再一次提醒他。
马先生牢牢地盯着她的眼睛,语调缓慢地说:“久久小姐,有一句话在我心里
放了好久一直没有机会说,我想我今天一定要告诉你才行。”
久久知道他想说什么,连忙打断:“对不起马先生,如果今天你没有情绪谈生
意的话,恕我不能奉陪,再见。”说着就要起身出去。
马先生突然一把抓住久久的手腕,一半强硬一半恳求地让她重新坐下:“久久
小姐,请你再等一等,听我把话说完。我想告诉你的是,从见到你的第一天开始,
我就非常非常仰慕你,想方设法要和你接近。就说这回购买别墅的事吧,我名下的
房产已经有好几处了,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别墅,为什么还要买?完全就是为了
你啊。如果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我马上签好合同,而且在明天之前办好一切相关
手续,把这几份写有你名字的房产证送到你面前,怎么样?”
久久厌恶地甩开他的手,但他的力气太大,胳膊又粗,使劲甩也甩不开,她只
得冷冷地说:“马先生,请放手,请懂得尊重别人。”
马先生见她柳眉倒竖,双颊粉红,在怒气之中更透出几分妩媚,心里更是喜欢
得不得了,不但不肯放手,还不顾一切地说:“久久,你一天到晚辛辛苦苦地忙,
到底为了什么?还不就是为了吃得好,穿得好,过得好?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女人不
贪图这些的?现在这一切我都能给你,只要你点点头。或者,我也可以给你一段考
虑的时间,好不好?”
久久口气缓和下来:“你先放手,不要搞得这么难看好不好。”马先生松了手,
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反应。
久久把提包挽在肩上,平静地对他说:“马先生,不是每个女人都会为一点破
钱出卖身体的。如果要找这种情人,请你自己抱着钱,到大街上去找,别来烦我。
我们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如果你还想买房子的话,明天到我办公室来谈;如果不
想买也无所谓,随你的便!”
马先生玩过的女人不计其数,从来还没见过像她这么不识抬举的,他恼羞成怒
地喊起来:“你他妈的是什么东西,还以为自己是贞洁烈妇呢!像你这种货色,我
马洪森随便捞捞就是一大把,我要你是看得起你,别人想靠还靠不上呢,你还跟我
臭摆谱!谁不知道你,随随便便就找个男人搞一夜情,还不是跟那些小姐一样下贱?
哎哟!烫死我了!”
马洪森话音未落,久久已经一扬手,把满满一杯的热咖啡泼在了他的脸上。热
咖啡冒着热气一直流进他的衣领里面。他慌得大叫起来,久久不屑一顾地转身,快
步走出了店门,很快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看着吧,有你好受的!”马洪森一边接过服务员小姐递过来的湿毛巾,一边
冲着窗外恶狠狠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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