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从离开那扇贴着封条的铁门的那天开始,老布就陷入了一种近乎自我折磨的境
地中。
他关掉了手机,拔掉了家里的电话线,还请了一个月的假,整天躲在自己的房
间里,发狂似的在一张张雪白的纸上用炭笔勾勒出各种各样的女人的身体,侧身的、
正面的、背面的。裸体的,每一处留的都是久久那一夜的影子。不同的姿态,不同
的动作,在满纸的烟云上,只有一点惊人地相似:每幅素描的脸上都是空空的一片,
没有眼睛,没有嘴唇,雪白的衬着一片同样看不见底的虚无。
他试图在这种全然的自闭中能够忘记久久,但从一开始他就没能意识到,这种
做法只是一种接近徒劳的努力而已。何况在他的潜意识中,他最想做的不是忘记她,
而是更加深刻地记住她,记住她留给他仅有的那一丁点儿记忆。
在遗忘与回忆之间,老布忍受着精神与肉体上的双重折磨。他并不知道,自己
其实属于性格比较走极端的人,表面上看起来不温不火,不容易被打动,但一旦投
入到什么中去,要想抽身出来,就会走得非常辛苦。
他想过用豆豆曾经给他的手机号给久久打电话,他也想过要不顾一切地冲到久
久工作的单位去,面对面地问她有没有对他动过心,还是真的仅仅是为了戏弄他。
但老布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选择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一点点咀嚼痛苦的
味道,希望直到有那么一天,他能把所有的痛苦像黄连那样连水带沫都吞进肚子里,
然后拍拍衣服上的灰尘重新开始。
一个月以后,老布打开了房间的窗户,就在开窗的那一刹那,大片大片的阳光
争先恐后地奔涌过来,久违地扑在了他身上戾着冷飕飕的秋天的凉气,直钻进他的
怀里。
他俯视下去,马路两边的杨树叶像无数宽大的手掌一样,吊在树枝上摇摇晃晃,
时不时飘落几片下来。地面上到处散落着桔黄的叶子,风一吹,树叶便会连同路上
汽车扬起的灰尘,在半空中悠悠地飞起来。一时间,老布觉得一切都那么恍然,从
前所经历的故事,也不过是停留在上一个季节里的一段像旧叶子一样的东西。那时
候绿意盎然,生命旺盛,觉得永远不会枯萎,但转眼之间却发现,其实在时间的磨
跞下,什么都留不下来了。树叶会老,人心会变,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老布此刻心里突然变得异常平静,所谓的一夜之缘,无非也是生命之树上的一
片落叶。而他之前所做的种种努力,都是在试图将叶子重新植回到树枝上,未免过
于强求,过于奢求了。
老布自我解嘲地笑笑,一个月没有想清楚的问题,在打开世界接触世界的这一
瞬间找到了答案,像佛家所说的参悟,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就这么无缘无故的,
什么都明白了。
只不过,他读懂的,是自己内心深处的一种领悟,而他可能由此得到一种解脱,
这对他而言,也许比什么都重要。将意味着老布将重新开始他那被久久打破过的平
静的生活,将回到正常的生命轨迹上来。他将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自然界的风与
阳光毫无遮拦地簇拥进来。地板上的白纸被风吹得卷在半空,又忽悠悠地落下,有
的掉在了老布的脚边。
老布心念一动,俯身将那些混乱时期随意写就的涂鸦之作小心地收拾起来,装
在了一个大信封里,随后拨通了公司的电话。
不一会儿,电话那端传来旗杆惊喜的声音:“‘喂,老布啊,你休假回来了?
什么时候来上班啊?没事,我们过去看你也行,要不,你先在家里休息几天再说吧。
好,见面再细聊!拜拜!”
电话从旗杆手里转到了另一个人手里,是拉拉的声音:“哇,我们都好想你!
下班以后‘瞬’酒吧见!不见不散!”
老布听得旗杆和拉拉的声音好像都和从前不太一样了,旗杆的声调以前是循规
蹈矩、死气沉沉的,现在听起来好像是迎面吹来的一阵春风,让人感觉很舒服。而
拉拉则一改平日轻浮调侃的作风,年轻的语气中透出几分稳重。看来,几天不见,
这个世界惟一没有什么变化的,只有他老布一个人了。
老布欣慰地笑笑,转身取出豆豆留给他的便条,上面有豆豆和久久的电话号码。
他略一犹豫,拨通了豆豆的电话:“喂,我是老布,好久没见面了,你还好吗?”
传进耳朵的还是豆豆那熟悉的声音,爽朗而且干脆:“是老布啊,我还以为你
失踪了呢,后来听说你是到外地度假去了。上哪儿玩去了?怎么不叫上姐们儿一起
去?真不够朋友!”
老布笑了,电话真是个好东西,不管在哪里,不管是谁,只要愿意,都可以一
下子穿越空间的障碍,听见对方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回想,好像对方就在身边一样。
他老老实实地告诉豆豆:“其实我是骗拉拉他们的,我哪儿都没去,一直窝在家里。”
豆豆阴阳怪气地喊:“不要告诉我,说你这样做是为了更好地想她!”
老布冲着电话点点头:“是的,你没猜错。”
豆豆痛心疾首道:“拜托,你有点追求好不好?人家一个人过得逍遥快活,你
还自己折磨自己,何苦呢?何必呢?”
老布笑着说:“经过一个多月,我总算想通了,我应该重新开始属于我自己的
生活。而从前的那段故事,就当是做了一个美好的梦吧,我会记住她的。但我也会
让自己变得开心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肥一切重心都寄托在一个虚幻的东西上面,
没有必要。”
豆豆长长地吁了口气,大声说:“这才对嘛,大丈夫就是要拿得起,放得下,
粘粘糊糊的算什么英雄!好了,既然知道你现在想开了,我也就放心了。”
老布突然想起什么涧:‘喂,豆豆,东方呢?你现在和他怎么样?“
豆豆不耐烦地说:“我们俩能怎么样?他还是一天到晚老缠着我,花样从来也
不知道变一变。净是送花呀,送表呀,再就是跑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去给我点歌,
祝我生日快乐,简直是俗到家了!算了算了,不提他了,一讲到他我就头疼。说说
你自己吧,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老布略一迟疑,然后说:“看情况再说吧,也许换个工作,或者换个地方,都
可以。咦,你那边怎么这么闹哄哄的?是在大街上吗?”
“猜对了!”豆豆一边接过别人从窗户里递进来的五毛钱硬币,一边抓起一把
手纸往外一塞,一边快活地告诉老布,“前些日子,我跟主编申请,说要到你登‘
寻人启事’的这个公用电话亭里来搞一次社会调查实践,内容是关于现代人们的情
感问题。我现在快活得很,每天坐在这儿,不用到处跑来跑去采访,只需要接听那
些不断打进来的热线电话,然后把它们攒成报告文学或者是纪实文学就可以了。偶
尔还可以找点内容当我小说创作的素材,感觉很不错哦。”
老布想到那座临近街边的公共厕所,不由得会心一笑。看来,自己虽然跳出来
了,还有另外一个人陷在里面,正无法自拔呢c 收拾屋子的时候,老布在茶几底下
捡起一张豆豆带过来的《京都日报》,上面是一整版的老布的“寻人启事”:“…
…年龄不详,身份不详,偶然邂逅于某酒吧,春风一度之后便销声匿迹于泱泱城市
之中,现迫切寻找该女孩……”这时候再看,那上面仿佛是隔了整整一个世纪的事,
有一种无法触及的陌生。
老布叹了口气,望着上面还印着一张自己绘制的素描,是想像中久久的侧影,
清清瘦瘦的脸,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忧伤。也许藏在心里的,只剩下这么一张
模糊不清的淡淡的画,而画中人怕是永远不会从上面走下来,来到老布身边了。
回忆间,茶几上的电话又响起来。“喂!哪位?”老布的语调恢复了往日的平
稳。
“是我。”电话那端传来幽幽的一声轻叹。老布一听,就知道是莎莎的声音,
连忙急切地问:“你现在在哪里?”
“你别紧张,我不会来找你了。我现在在日本,住在姑妈家里,挺好的。”
“那就好。”老布放宽了心,突然又觉得有一点失落。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听得说:“以后我们也许不会再见面了,我只想让你知
道,有个女孩,曾经很深很深地爱过你,可惜她没这个福气和你在一起,只希望你
过得好……”
老布说不出什么话,又过了许久,那边的电话挂了,又剩他一个人,站在窗边
发着呆。
老布坐在办公桌前面已经有好几个钟头了,刚才看见拉拉和正楷鬼鬼祟祟地遛
进会议室,后来旗杆也跟了进去,看起来都有点怪怪的,不知道三个人在里面谈什
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也不跟他说,大概是考虑到自己心情不够好的缘故吧。
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们出来,老布有点坐不住了,他一直想跟旗杆好好谈
一谈工作上的事情,不想再有一日没一日地闲待下去,他需要一个全新的开始。
会议室的门开了,拉拉和正楷满面春风地走出来,还不住地低声交谈着什么。
老布见旗杆进了经理室,随后也跟了进去。
“经理,我想跟你谈点事情。关于我和莎莎之间……”老布望着他的表情,欲
言又止。
旗杆似乎早就知道了他的心思,抬头说道:“哦,你是想说你和莎莎分手的事,
对不对?”
老布忐忑不安地点点头,偷偷观察旗杆的反应。
“这事我早就知道了!”旗杆的话让老布吃了一惊,“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们俩
不适合,你这么内向,她又那么活跃,性格完全不同。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们俩在一起岂不是相互折磨对方?分了好,分了好!”旗杆满不在乎的表情给老
布的感觉好像是大清早时太阳突然从西边出来了。
“经理,其实莎莎是个挺好的女孩,只不过……”老布还想做进一步解释,因
为他拿不准旗杆刚才的那番话是真心还是讽刺。
“哎呀,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你不是一直想见久久小姐吗?给你个机会!”
旗杆站起来,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老布嘴巴已经张得很大,他被旗杆突如其来的种种变化吓坏了:“经理,你是
怎么知道久久的?”
旗杆很得意于老布的反应:“当然,我是经理嘛,不光要懂得总揽全局还得体
察人微,对下属要有充分的关心和体贴才对。”
“哦。原来你有这么好,以前怎么不觉得?”老布喃喃地说,后面一句话近似
于嘀咕,旗杆有点耳背没有听见。
旗杆重新坐回到转椅上,看着老布说:“是这样的,前些天一家韩国纸业公司
想在北京设个分部,寻找委托人,关系转来转去就转到我这儿来了。这两天我还正
想着找谁来接手呢,你来得正好!这事就交给你了。到时候,事也办成了,女朋友
也搞定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老布的脑袋暂时还没回过神来:“你说韩国公司要在北京设办事处……这跟我
有什么关系?”
旗杆吧嗒着嘴问:“办事处得在哪儿办事?”
老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哪儿办事?我……我怎么知道?”
旗杆摇头叹息:“老布,你真是笨!……当然是得在办公楼里呀!”
“哦,是这样啊!可是……这跟久久能扯得上什么关系!”
旗杆冲他一瞪眼,说道:“那个久久是做什么的!”
老布迷惑不解地说:“房地产公司的……哦,我明白了!”老布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让我上她那里买办公楼,然后借这个机会与她接近!”
旗杆笑着数落他:“老布呀老布,以前你可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根本不用
我跟你绕这么半天。看来,是爱情太折磨人,好比发了一场高烧,把你烧得都有点
糊涂了,是不是?”
老布苦笑着说:“对不起。可是……经理,也是因为您以前从来都不会这么绕
着弯说话的呀?”
旗杆笑得有几分暧昧:“哦,是吗?嘿嘿从是会变的嘛,尤其是……嘿,不跟
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老布想了想,神色黯然地说:“谢谢经理,可是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了。过去和
她的那段经历,也被我忘得差不多了。我现在最想做的是换个工作环境,改变一下
心情,尽量重新开始。至于这项工作,你先交给正楷他们去办吧。”
旗杆没想到他会拒绝,心里有些怀疑:“没搞错吧,给你机会你还不珍惜?世
上好女孩可不是很多的噢,遇上了就一定要好好把握,不然的话,后悔都来不及!”
老布有点发呆地说:“有什么用呢?她说什么都不肯见我,我勉强见到她又有
什么意思?而且,现在我也想开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天从人愿的,遭遇一
些失望的东西会使人变得越来越成熟,没什么不好,你说呢?”老布故作轻松地笑
笑,“没事我先出去了,工作的事我再想办法吧,谢了。”
“等一等!”旗杆突然想起什么来,赶紧叫住老布,“我有个香港的朋友,前
几天打电话来说让我过去帮他策划一个项目,大概要两个多月的时间。我现在忙得
很,哪有空闲上他那儿去?要不这样吧,你不是很有时间吗?干脆,你替我去一趟,
顺便散散心。如果觉得那边有什么工作机会,留在那边也没关系,他们公司挺缺人
的,俗话说的好:天涯何处无芳草,说不定在那边能遇上让你一见钟情的女孩呢。”
老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桌上的电话响起来,旗杆拿起电话:“喂!哪位?是橘子啊!好!没关系,你
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嘛,下班后我去接你,好吗?千万别太累着。想你,待会儿见!”
他说话声音简直甜得发腻。“对了!老布你等一下,记得让小美给你定下周一的机
票。我朋友是个急性子,你能越早过去越好!哦,橘子啊,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
“知道了!”老布一边答应着,一边替旗杆带上门,心里暗笑:看来这个光杆
司令终于交上桃花运了,也许爱情真的可以改变一切。有时候给人无比的快乐,有
时候又能把人带人痛苦的深渊。中间的机缘巧合,又有几个人能分得清呢?还是先
避开一段时间再说吧。
接下来的几天,老布都是在匆匆忙忙地准备去香港那边的一些必要手续。老布
跟香港的张先生联系过了,对方问过他的一些情况之后,非常希望他早点过去,而
且还有将他长期留在那边工作的打算。
老布临走的时候没有几个人知道,除了正楷和拉拉,连豆豆都没有通知。在机
场送他的那天,正楷建议他给久久打个电话,老布想想,说不必了,也许她现在正
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在一起,何必无缘无故又去骚扰她,倒显得自己是自作多情。而
且不过是出趟远门,两个月的事,转眼间就过去了,到时候两个人说不定连音讯也
不会有,强求那么多干什么?
拉拉笑着把他推进机场人口处,大声说:“亏你到今天终于想通了,老布就是
老布嘛,我早说过,不会那么容易就栽在女人身上壮烈牺牲的,没说错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正楷将拉拉一掌推开,骂了两句。
“对了,我觉得这段时间旗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而且这回也是很干脆
就把我放手了。要是在平时,他是不会这么做的,奇怪!”老布心里有一团解不开
的疑问。
正楷和拉拉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会意地点点头,当做没听见的样子。
“喂,你们俩知不知道?”老布盯着他们两个还想问个明白。
“不!我们不知道附么都不知道!”两人都是一副“打死我也不说”的架势。
“得了吧,说了我也不感兴趣。好了,你们都回去吧,我一个人会照顾好自己
的。”老布拍拍他们的肩膀,转身朝人口处走去。
“我们这帮朋友里面,就算老布最可怜了。你有小蝶,旗杆有橘子,我有华姐,
连那个整天看厕所的豆豆都有个东方穷追不舍。只有老布,还被迫背井离乡,真是
晚景凄凉啊!”拉拉望着老布远去的背影深有体会地发出感叹。
“哼!说不定,他最后会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人都幸福呢!”正楷回答道。看着
腾空而起的班机,他似乎有一种预感,觉得一切都还仅仅是个开始,尤其是对于老
布而言。
豆豆坚守在这间公共厕所边已经快有两个月时间了,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的日子里,她接了不计其数的情感电话,搜罗了一堆千姿百态的感情素材,编写了
几十篇长短不一的言情短篇小说和纪实性的报告文学。
按理,出了这么多的成果,她应该早早金盆洗手才对,但不知为什么,豆豆脸
上成天还是一副焦灼的期待表情,抱着那台都快被她打烂了的破电话,坐在窗户底
下,思绪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豆豆一味地发呆,忙坏了陪在旁边的东方,他又要照顾豆豆,又得忙着招呼来
光顾厕所的客人。幸亏这些天来了寒流,又是刮风天,出门闲逛的人少了许多,他
才好不容易能有时间休息一阵:“看来,不管是做哪一行,都是很辛苦的!‘冻方
一边坐在豆豆身边,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屁股刚沾着板凳,又有一位胡子拉茬的中年男人缩着脑袋跑了过来递上十块钱
:“喂,来点手纸!妈的,这鬼天气!动不动就刮风,讨厌!”
东方忙着找零钱,豆豆抓起一把手纸塞到了窗外,那男人嘟嚷着接过手纸跑进
了男厕所。
东方皱着眉头问:“豆豆,现在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了,你还打算在这个鬼地方
待多久啊?”
豆豆抬眼面无表情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又一言不发地埋下了头。
“这叫什么事儿呀?我一个堂堂电视台摄像,成了看厕所的了!”东方气乎乎
地埋怨着。
豆豆没好气地说:“我又没让你这儿待着,你走嘛!”
“你该找的人也找到了,该替朋友做的事也做完了,你也该回报社上点班了吧?”
东方小心翼翼地问。
豆豆瞄了他一眼:“我们主编同意的,我在这儿待着,算是搞新闻采访。不但
工资奖金加班费一个子儿不少,每天还有这么多人打电话来跟我聊天,我于吗要着
急回去?别一天到晚净来烦我好不好!”
“可是,这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啊,你有你的本职工作,不能都被这里的事情
耽误啊!而且,几阵寒流一过,马上就要下大雪了,这间小屋子里又没有暖气,会
把你给冻坏的!”
“这儿比编辑部自由,又不耽误我写稿子,可比校对稿子当编辑好玩多了。天
冷怕什么?我会买个电暖气,一插不就行了吗?”
东方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来,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严肃表情望
着她:“豆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豆豆满不在乎地说:“我又不是傻子白痴,自己做什么还会不知道?还用得着
你来提醒?”
“我真傻,傻得会自找苦吃地陪你这么久。今天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你根
本不是在找什么素材写你所谓的稿子,你是在找一个你期待已久的爱情!”东方气
呼呼地说。
豆豆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不知道是因为东方看穿了她的心思,还是由于头一回
听见东方用这么激烈的言辞跟她说话。
“你希望在读者中会有人被你的文章所打动,而你就能借着这种所谓的默契的
感觉与某个男人开始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生活太平淡,你渴望的,不是那种细水
长流的感觉,而是一见钟情所带来的特别的快感。所以,你宁可在这种地方等待,
等待有一个电话,来改变你单调的生活……”
豆豆又急又气地打断他:“东方,你……你在这儿瞎说什么呀?”
东方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背包,平静地说:“豆豆,虽然我非常非常爱你,
我也可以陪你到任何地方去。但是,很抱歉,我不能陪你一起去寻找另外一个陌生
男人,看着你和他在我面前一见倾心。我走了。祝你好运!”说完这番话,东方头
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豆豆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她感觉在他离去的这一刻,在
她即将失去他的这一瞬间,她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豆豆不再多想,
急切地冲出门去,大声喊着:“东方,你回来!”
不知是不是真的没听见豆豆的招唤,反正东方已经快步走到了街对面,消失在
远处一条细窄的小巷里,只有马路上来回穿梭的汽车。
那种穿破时空的速度,更加强烈地衬托出孤零零地站在路边的豆豆,是一种不
知所措的寂寞。
已经过了七点,加班的员工都陆陆续续回家了,只剩下久久一个人还在自己的
办公室里。她有些无聊地坐着,手边堆放着一大叠刚整理好的资料,是准备明天开
会用的。久久朝那一堆厚纸看了几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每天都是这样,
不是做文字就是陪各种不认识的客户看房,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闲谈,最终目的就
是为了让他们乖乖地掏钱买房子。虽然当时会有一点所谓的成就感,但很快就会被
接下来的孤独感所笼罩,不知道自己追求的东西、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小蝶和华姐她们在这两个月里好像也是变得忙碌起来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记得有一次打电话到小蝶家,还是一个男孩接的,声音很好听,说话口气也十分柔
和,仿佛同小蝶已经很亲密。不知道这帮朋友都在忙什么,是不是一个个都变得奋
发向上起来,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做?也许吧。
久久突然觉得有点饿了,打电话叫了份外卖,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一边挨
个拨电话:“喂?是华姐吗?今天晚上我有时间,大家聚一次怎么样?老地方。什
么?你在外地?旅游去了?什么时候走的?一个星期了?好羡慕啊……好吧,等你
回来再见c ”
在久久的印象中,华姐是从来不会出门旅游的,她总是说,花钱跟着一帮素不
相识的旅行团在一些虚假而做作的地方瞎逛一圈,带着一大堆破照片又回来,是世
界上最无聊的事情。没想到这种无聊的事也落到了她的头上,真是让人觉得意外。
久久拨通了橘子的手机:“橘子,晚上咱们聚一次?还在天坛?不会吧,这么
晚了怎么还可能有游客。你们旅行社也太黑了吧,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压榨你们不
成?哦,不是旅行社的事,陪朋友出来散散心?好吧,我们以后再联系。”
久久还想再拨号,想了想,放下电话,怅然一叹,继续埋头吃饭。看来,要是
自己没猜错的话,她们几个现在一定是和男孩子在一起,而且很有可能已经谈上了
恋爱,说不定正处于热恋之中,要不然也不至于约不出半个人影来。
女人永远是感情的动物,更确切点说,是爱情的动物。当她们爱情受到挫折的
时候,往往会情不自禁地聚在一起,以各种方式慰藉对方,用最感性和最温柔的语
言去舔彼此的伤口,这会使她们的友情像水银柱一样直线上升,让她们误以为,女
人之间的这份友情可以替代爱情来实现感情的渲泄。然而在很多时候这种所谓的友
情又是很脆弱的,一旦有谁被新的爱情所吸引,她们之间的纽带就会像风中的烟灰
一样,弹指之间就灰飞烟灭了月p 时候即使再相见,所谈的东西也永远离不开她和
那个她所爱的男人之间的事情,她会不厌其烦、絮絮叨叨地告诉自己的闺中密友,
他们有多么多么相爱,这段感情是多么多么的与众不同……说完这一切,她们之间
的谈话也就结束了,不会有更多的属于她们俩之间的内容可以被反复回放。
这也许就是女人最大的悲哀吧,久久有时候会这么想,一遭遇爱情,就忘记了
自己,而那份近乎自我麻醉的境界,很多时候葬送了友情,却成全了女人自己的幸
福。从这个角度上讲,这又是女人生性中最大的快乐源泉所在。女人之间的友情是
一座避风港,它能为她们遮风挡雨,却不能给她们带去幸福感觉,是一件只可以共
患难不可以共富贵的东西,里面的细节不是用来过生活的而是用来慢慢怀念的。
久久在心里衷心地为她们祝福着,但愿在她自己孤单的背后,有另外一些人的
美好爱情,在这方面,久久永远都是大度的。
窗外很冷,干燥的空气中弥漫着冬天的气息,几乎要穿透每一面封闭的墙壁,
所有的建筑都像是荡漾在大海中的渔船,迎面而过的海风将它们吹得微微泛动,而
时间的脚步也像过往的行人一样,行色匆匆地走过去了。久久陷在自己的想像里漫
游着,不知不觉就靠在松软的椅子上睡去了。
朦胧中,久久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喊她,她挣扎着睁开眼,看见几个从来没见
过的陌生人站在自己面前。她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定了定神问:“你们是谁,刚
才是怎么进来的?”
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殷勤地说:“久久小姐,我们是马洪森马先生的朋友,受
他的嘱托,特意来请您过去一趟。他说上次在茶楼是他不好,特别要向您赔罪。”
久久瞄了他一眼,冷冷地说:“对不起,我很忙,没时间听他道什么歉。请你
帮我转告他,我和他之间只有业务关系,没有朋友情分,希望他以后不要再来影响
我的正常生活!好,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这……久久小姐,我们到时候回去不太好交代啊,还是请您当面跟马先生说
吧。”那男人继续坚持着。
久久冷笑道:“难道我还没有行动的自由了?对不起,请你们立刻出去!”口
气虽然还很强硬,但心里已经开始打起鼓来,脑子飞快地旋转着。现在已经是晚上,
大楼的保安正是交接班的时候,公司的方位又在比较偏的地方,很少人过来,得想
办法赶紧脱身。
“久久小姐,做人不要不识抬举,到时候吃亏的可是你自己啊!”男人带着几
分威胁的口气说。旁边那几个男人也站着不动,摆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久久强忍
住不让自己的惊慌表露在脸上。
这时,外面大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久久,是你吗?”
久久一听好像是高永刚,有点害怕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了,她站起来大声地喊:
“高经理,是我。”
高永刚走进来,看了两眼就明白了几分,神情自若地向他们打招呼:“你们是
久久的朋友吧,怎么?今天有空过来看看她啊,真是稀客,稀客!”说着说着就要
同他们握手。
久久说:“他们是马洪森的朋友。”
“哦,是吗?”高永刚恍然大悟地说,“马先生不但是我的客户,也是我很好
的朋友,他和久久也是老朋友吗?我怎么从来没听久久提起过?久久,小心我该吃
你们俩的醋啦!”
久久会意地望了他一眼,故意娇媚地说:“我哪有这个胆量,难道你还不知道
我对你的感情?”
刚才领头的那个人听了以后一愣,呆呆地望着高永刚,半晌才挤出一点笑容来
:“原来你们……对不起,我们有事先走了!”说着就带着那帮人摇摇晃晃地离开
了办公室。
久久的脸色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转而用客气的语调对高永刚说:“经理,谢谢
你帮我解了围,要不是你,刚才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过去才好。”
高永刚笑起来看着她说:“我也是开车从楼下经过,顺便上来取点东西,没想
到这么巧就遇见了你。”
两人突然没有了平时的自然,彼此都觉得有些拘谨,只能没话找话地说c ‘
“你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实在是太不安全了,一会儿我送你?”高永刚关切地问。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忙你的吧。”久久歉然一笑,婉言谢绝了。
“那好,我先走了。”高永刚向来都是这么的有风度,说话从来也是不卑不亢
的。
“好的。”久久有些疲倦地同他道别,转身又坐进了椅子里。
没走几步,高永刚回过头来叫了她一声:“久久……”
“还有什么事吗?”刚刚坐进椅子里的久久询问地望着他问。
“如果你需要帮助,请随时来找我。”高永刚说完这句话,没等久久做出反应
就匆匆地走了出去。
望着走出去的背影,久久心里不禁一动,不管从哪方面考虑,高永刚都是一个
再好不过的恋爱对象,也会是一个完美的丈夫。这些年来,他一直默默地用他自己
的方式爱着久久,他会尽量给她减轻工作上的负担,不声不响地照顾久久,但从来
不会死缠烂打,只是远远地期待,期待久久给他哪怕是一丁点的希望。这是一位很
绅士很懂得呵护女人的男人,久久非常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他现有的社会地位足以
保证她所需要的一切,而他解决事务的处变不惊和冷静态度始终都透出一种能让女
人强烈地感觉到的稳重感和安全感。
但久久从来都没有爱过他,她只是喜欢,而喜欢一个人和爱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完全是两码事。可以因为某一点去喜欢一个人,同时又能这样地喜欢许多人,但只
有当能够接纳一个人的全部时,才意味着你爱上了这个人,而这种爱的感觉是独有
的,是浓墨重彩的,不是像喜欢朋友那样的一种蜻蜓点水,轻描淡写。正因为懂得
这一点,久久才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她既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伤害别人。
虽然有时候她会有一种强烈的需要依靠的冲动,但理智使她一次又一次收回了
渴望的触角,蛰伏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只有一回,她会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绽
放自己的内心。她以为之后就能一切恢复原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令她不安的
是,她发现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心平气和的状态中去了。她懂得了回忆,甚至还
免不了思念,这些情感上的变化都是由于那位叫老布的男人在她身上留过一夜美好
之后渐渐产生的,她觉得自己开始变得欲罢不能……
她不愿意再多想,因为一想到那枚刻着虚伪和欺骗的硬币是怎样击碎了她刚刚
浮现的憧憬,她的心就会像冰片划过似的冷冷地疼,为此,她宁愿选择遗忘。
北方的冬季永远都是缺乏生动的,所有鲜亮的色彩会在这一季被尽数收藏,要
等到第二个春天才能慢慢显现出来。空气是冰冷的,干巴巴的没有一点生气,那种
感觉会让人想起厚厚的白版纸,被风吹过的时候发出硬梆梆的清脆的响声,穿过一
丛又一丛光秃秃的树枝,一直传进路人的耳朵,让他们禁不住打上好几个寒战。
一下飞机,老布就强烈地感觉到了南北方的差异,香港那边是暖风熏得游人醉,
北京却是愁风冷雨蛰守居。街上几乎看不见什么热闹的景象,冷冷清清地爬着几辆
缓慢蠕动的公交车,时不时还在路口堵上十几分钟。老布打开车窗,深深地吸了一
口气,感觉一股清冷刺骨的东西迅速而透彻地穿越了肺腑,让他突然变得十分清醒。
开出租车的师傅关切地提醒他:“这两天北京可冷得很呢,说不定晚上就要下
大雪了,开着窗户可别冻着。”
老布笑笑,将窗户重新摇上,玻璃上面因为他的呼吸蒙上了一层雾气,窗外的
景色也变得迷离起来。
这趟回京,老布停留的时间不会很长,因为旗杆的朋友已经正式向他发出邀请,
让他调过去。老布希望能借这次机会在陌生的环境里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一两个
月以后,他的整个身心都将从这个巨大的城市中连根拔起。对于城市而言,这是一
个微不足道的个人行为,但对于老布来说,这意味着许多刻骨铭心的东西将在一两
个月以后在他的生命里画上句号,深藏其中的那些遗憾、忧伤、快乐和美丽,都会
成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像是隔着有花纹的纱窗往外看,朦胧一片,分不清会
是熟悉还是陌生,喜悦还是伤感,因为从此以后那将仅仅是记忆而已。
老布回到单位才渐渐了解到,朋友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正楷和拉拉他们早
就开始了各自的爱情,看着他们整天笑得合不拢嘴、得意忘形的样子,老布在真心
祝福之余就会觉得越来越有离开的必要,在他们中间,自己就像是一只找不到树枝
栖息的飞鸟,别人的快乐和欢笑更加凌厉地衬出了他的寂寞。
这一年的年夜,是老布一个人守着烛光度过的,朋友们都带着各自的女朋友出
远门去了。据说旗杆是要到云南大理去探险,拉拉和华姐在新年前一个星期就消失
得无影无踪了,至于正楷和小蝶,好像是陪着他们家的老太太回山西去了,说是要
带女婿去拜见拜见祖宗。看来,自己和久久难续情缘,倒是在无意间促成了别人的
好姻缘,这也算是有得有失吧。老布一边喝着问酒,一边自我安慰。
午夜十二点的时候,电话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老布仿佛在期待什么,冲过
去拿起电话:“喂,哪位?”
“是我。”话筒里传来豆豆没精打采的声音。
“怎么了?好像心情不太好,别忘了,今天可是新年,你又长大了一岁,不值
得高兴吗?”老布安慰着她,好像也是在安慰自己。
“老布,东方真的离开我了,整整四十五天,他没有来单位找过我,没有给我
打过电话,没有发过留言。你说,他是不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豆豆带着哭腔
问。
“那你有没有试着给他打电话?”老布问她。
“没有。”豆豆回答得很爽快,“怎么可能让我给他打电话呢?从来都是他来
找我,没有我主动找他的道理。”
“你爱他吗?”老布知道她的小姐脾气又上来了。
“以前从来都不觉得,光知道烦他,讨厌他,骂他,可他走了以后,我才觉得
自己真的离不了他,你说我该怎么办?”豆豆把老布当成了解决爱情问题的大师,
没想过其实他自己也在为情感所困,哪里帮得了她?
“那你就去给他打个电话吧,告诉他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一个男人不管有多爱
你,他都是需要有所回报的。如果你一直看轻他,戏弄他,总有一天他会一句话不
说地离你而去。这也是他维护自己尊严,保护自己不要受伤太深的一种方式。”老
布既是在开导豆豆,也是在剖白自己。
许多天过去,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老布躺在沙发上戾然看见桌
子底下的一个牛皮纸袋,他清楚地记得,里面是他在那段痛苦的日子中所绘的一些
速写,每张纸都是久久的影子。这时候掏出来看,虽然人也伤感,爱也还是深得不
见底,但心却放开了很多,因为懂得,这是一个永远都得不到的梦,想着想着也就
不敢再做太多奢望了。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这些东西留也留不住,带也带不走,
还是还给她吧,因为这些思念,这些刻骨铭心的折磨的感觉,都是属于她的。
老布手有些发抖,犹豫半天终于拿起了电话:“喂!是我,老布。”
那边一阵沉默,但老布能感觉到久久在听:“很抱歉给你打这个电话,打搅你
了。我这里有些东西想还给你,有一个发卡,还有一些别的……我知道你到现在还
不想见我,但我可以把东西放在你公司的楼下,或者,寄过去也行。”
久久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都扔了吧,反正我也用不上,现在外面还下着
雨,别麻烦了。”
“那……好吧。再见!”老布说。
“再见!”久久也说。
他们像第一次交谈一样,客客气气地说完了所有的话,仿佛谁都是在用一片波
澜不惊的冷淡包裹着自己,心里越是想念,越是舍不得,外面就越是冰冰凉凉的没
有气色。但在这份尘封的心绪背后,他的心被完全击碎了。其实她也是心灰意冷,
满心满眼中是种不知道世间天地的茫然和难过。
久久关掉手机发了一阵呆,她没想到老布在隔了几个月之后还会给她打电话,
她也不知道刚才一口拒绝老布的做法到底对不对,是不是在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的,
还仅仅是一种自我欺骗。
旁边一对看房的夫妇见她接了个电话以后就一直站着发愣,忍不住叫她一声:
“久久小姐,您是不是带我们去那幢房子再看一看?”
久久被他们一喊,突然回过神来,赶紧笑着道了声歉:“对不起,就是这里,
这是我们最后一幢具有海洋风情的别墅,您们要的话可以打折。其他条件还可以再
商量。”
顾客随便看了几眼,转身上了车:“我再考虑一下吧,谢谢你。”
久久礼貌地说:“请你们随时再来。”
车子远去了,久久撑着一把红色的伞,一个人走进别墅区的大门,走向售楼处。
刚走到门口,久久看见路边有几个工人正在冒雨清理下水道,一边从里面甩出
一大团淤泥来。
久久小心地躲闪着疾步走过,免得泥水溅到自己身上。
突然,随着工人的动作,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当”一声。
久久心里摹地一沉,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慢慢回头望去。
一枚沾着淤泥的银色的硬币在雨水里飞快地滚动着,吸引住了久久的视线。她
转过身,盯着那枚硬币。
硬币滚了很远才在撞到一块小石头上面,停在了旁边。
久久突然想起了什么,扔下伞,几步冲过去,拈起硬币仔细端详着。她的动作
引得旁边的几个工人放下手中的活,迷惑不解地看着她。
久久用被雨水淋湿的手把硬币上的泥浆轻轻抹去,看见上面清晰地刻着一排小
小的数字。她突然明白了,把硬币紧紧地握在掌心里,禁不住流下了眼泪。这就是
说,老布从来就没有骗过她。他说他在郊外辛苦找了一夜,他说他从看见久久的第
一眼开始就真心爱上了她。她想起自己那一夜走之前在他耳边说过的话,想起自己
对他又爱又不敢过于接近的那份犹豫,还有这些日子里一直荡漾在潜意识里的那份
牵挂。她终于带着几分快活地意识到,原来一切都是误会,都是上天在冥冥之中故
意要跟她和老布开个玩笑,而她也险些与这段珍贵的爱情失之交臂!
久久激动地跑进办公室,从手机上找出了老布刚才留下的电话号码,迫不及待
地拨了过去:“喂!是我,久久!”她的语调因为太激动而变得有些失控。
老布很奇怪她会重新打过来,又是惊喜又是不安:“哦,是我!怎么了?”
“你刚才不是说要还我东西吗?”久久慌里慌张地问。
“对啊!”老布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现在扔了没有?”久久又问。
“没有扔,还放在我手边呢。”老布觉得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你能不能……找个时间……交给我?”久久的心在狂跳,一半是因为紧张,
一半是因为喜悦,所以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讲不连贯,完全没有了平时的镇定。
“当然可以,什么时候?”老布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高兴坏了,赶紧迫不及待
地问。虽然他还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促使久久愿意跟他见面,但让他觉得好像是在
满天的黑暗中突然看见了缝隙间的一丝光亮,他预感到在后面会有更加光明的天地。
“十二点整,在‘瞬’酒吧对面的那家咖啡厅,好吗?”久久终于稍微平静了
一点,语气变得缓和。
“好的,好的。”老布一边答应一边抬腕看表,差十分钟十一点。
“外面很冷,别忘了多穿点衣服。”临挂电话的时候,老布听久久关切地说了
一句。他疑心自己是在做梦,忍不住想大声叫几句,把充盈在心里的喜悦都倒出来,
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的快乐。
这一场迟到的约会可忙坏了久久,她随便找了个人接替她当天剩下的几项零零
碎碎的事务,自己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家。
这段时间工作又忙,心清又极度压抑,脸色一定不如最初时候那么健康了,一
定要好好的把自己修饰一番,等出现在老布面前的时候,还是一个清纯美丽的漂亮
女孩。老天,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没有自信了,连久久自己都觉得像是变了一个
人似的,从前的矜持、冷漠仿佛在一刻之间完全消退,只有一颗初恋般的心,如小
鹿一样四处乱撞。
久久手忙脚乱地从衣柜里搬出所有的这个季节能穿的衣服,摊了满满一床,望
着镜子中的这张既喜悦又带着几分羞怯的笑脸,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久久在手忙脚乱的时候渐渐意识到,爱情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其实意味着太多的
东西,它不仅能给予她一种强烈的像火焰一样的感觉,它还能最大程度地焕发这个
女人身上的精神,使她如同被点化过的花朵,在刹那间绽放出让人惊诧不已的美丽
和光彩,近似于一种人间奇迹。
久久把身上的职业装脱掉,换上一套浅灰色的圆领毛衣,配深灰色的西裤,对
着镜子左右端详了一番:样子还可以,不过颜色好像太阴郁了些。久久摇摇头觉得
不满意,又换了另外一套纯黑色的羊绒外套:不好,显得太老气了,他不会喜欢的。
就这样,几乎所有的衣服都在久久挑剔的眼光中被陆续淘汰,她手里拿着最后一套
浅紫色的高领毛衣,在胸前比画着,嗯,这件好像感觉还不错,就是它了。
久久抬头一看墙上的小钟,已经十一点半了,她匆忙披上一件黑色大衣,微笑
而陶醉地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一眼,快步走出门去。
还好,赶到事先约好的那家咖啡厅的时候,还没有到约定的时间。她略微理了
理情绪,推门走了进去。
一位清秀的女服务生笑着迎上来,问道:“小姐,请问几位?”
久久看了看表,还有十五分钟,她扫了一眼宽敞的咖啡厅,说:“两位。”
女服务生微笑示意她:“小姐,这边请。”
久久在靠近街边的一处清静角落坐下,望着窗外。
潮湿的地面上,倒映着人来人往的身影,不时有匆忙的脚步,将那些路边的积
水踏得飞溅起来,影子也被踩得支离破碎,要过很久才能重新拼贴得起来。
久久注视着门外过往的车辆,不知道老布会从哪辆车里钻出来,好像是白色的
“本田”吧,乳白色的那种,容易让人想起暖暖的热牛奶,在冰冷的手里升起一阵
阵温柔的雾气。而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么悠闲,这么恬淡的环境了,什么
都可以不多想,什么都可以不用大顾虑,只有在若有若无的期盼和忐忑中静静地消
磨时光,仿佛从手边掠过去的每一刻,都沾染了一点闲适的爱的味道。
这边久久的思绪在淡淡地飘,那边的老布却是在心急火燎地往这边赶。不知道
是不是叫好事多磨,几乎每一处路口遭遇的都是刺眼的红灯。终于,老布已经可以
隐约看见咖啡厅外巨大的广告牌了,他的心跳也随着路途的缩短而逐渐加快,几乎
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的思维在飞快地跳跃,想像见到久久之后会是一副什么样
的景象,他甚至担心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跟她说我永远
也不想再让你从我身边逃走。不行,这种莽撞的做法一定会吓坏她的,她那么柔弱,
那么瘦小,禁不起他哪怕是一点点的碰撞。但他会向她保证,他要用全身心去呵护
她,永远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老布一边开车,一边对着后视镜最后修整了一番,形象还不错,和从前相比,
也就是瘦了点,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正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起来。
老布放缓车速,看了看显示的号码,好像不是国内的,会是谁呢?老布狐疑地
接起电话:“喂?”
传来一个女孩子娇滴滴的声音,好像还带着一点哭腔:“老布,我是莎莎。”
老布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尴尬:“哦,……莎莎你好,你在哪里啊?……你好吗?”
他没想到这时会接到她的电话。
莎莎突然在那边大哭起来,边哭边说:“我现在在日本东京的街上,正男刚陪
我从医院做完检查出来。”
老布担心地问:“莎莎,你怎么了?为什么要上医院?”
莎莎一边抽泣一边说:“老布……我怀孕了!”
老布这一听简直如五雷轰顶,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刚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莎莎呜咽着:“真的,我怀孕了。我要打电话给我妈妈,我要告诉她……”
老布还想再问,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他一时间觉得天地都变黑了,耳边好像
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他突然一个紧急刹车,车子猛地停在半路,后面另外一辆
车险些撞了上来,好在司机将方向盘往左一打,擦着车身冲了出去。后面那辆车的
司机骂骂咧咧地开着车远去了,老布还没有回过神来,呆愣半晌,颓然地靠在座位
上,然后慢慢地将车停在路边。
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二十分钟了,久久有些焦急地望着窗外,她不知道老布为什
么还没有赶过来,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还是……
她不敢再往深处想,定定神,抬头对旁边的服务生说:“请再给我来一杯咖啡
好吗?”
老布神情颓唐地坐在车里,整个人像是傻了一般,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那家咖啡
厅里,隐约传来轻柔的音乐声,而他却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明亮的天堂中拽下
来,一直拖进了黑暗的深渊,巨大的情绪反差使他在瞬间感受到了极度的乐极生悲。
这种痛苦的感觉几乎令他窒息,但四周是摸不着边的荒凉,想喊也喊不出声音,只
能眼看着自己的身心被一点一点陷入到沼泽里面去,再也拔不出来。
扔在一边的手机又开始响起来,老布低头看了看号码,是久久的,他心里一惊,
一定是久久在里面等得着急,在打电话催他。手机又响了几下,老布一狠心把它挂
断。他几乎可以看见,在咖啡厅靠窗的那个一直望着外面的女人,到这个地步,自
己已经不能向她解释什么了,他相信她知道以后是不会原谅他的。更何况,他已经
没有权利再和她在一起了,他不敢再去面对久久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然后告诉她
说我要离开你去找另一个女人。他已经伤害了一个,不能两个都伤害。
老布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拿笔在上面匆匆忙忙写了几行字,折好以后,拿
起牛皮纸信封,把发卡也装在里面,用手封了封,然后打开车门,叫住一个过路的
年轻人:“你好,能不能帮我一个忙。麻烦你把这个信封送到那家咖啡厅,请他们
送给坐在里面的一位小姐,她的名字叫久久。谢谢。”
他满怀希望的眼神和掩饰不住的难过感动了路边这位大男孩,他笑着接过去说
:“‘没问题,我现在就过去。”
老布心清沉重地看着男孩大步走到咖啡厅门口,把信封交给一位小姐,向她交
代了几句,小姐点点头走进去了。男孩远远地向老布这边做了个手势,转身走远了。
老布机械地开动车子,汽车缓缓向前滑去,经过咖啡厅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小
姐把信封交到了久久的手上c 久久接过去,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木然,她那紫
色的衣服将她娇小的脸颊衬得有些苍白,她的眼神朝窗外扫过来,一辆白色的“本
田”从她的视线里穿过去,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赚陇之间,老布的身影在玻璃
上一划而过,只剩下了一片潮湿的空白,照得她有些发晕。
久久打开信封,里面滑出一个精致的小发卡,是那一夜老布从她发间摘下来的,
当时她的思绪是那么凌乱,情感又是无比的投入,老布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点拥吻,
都是那么清晰可辨,让她这时候想起来心里仍像流血似的痛疼。
更让她惊讶的是那些画着她身体却又没有脸部的速写,每一幅画都像是一张黑
白底片,空空的使她一阵阵的发慌。她感觉这种恐惧的经历是如此的似曾相识,很
像是过去的一场恶梦又在眼前重演,而且不容分说地将她卷了进去,让她痛得比那
时候更加厉害,让她几乎要忍不住哭出声来。
最后倒出来的,是薄薄的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久久,很抱歉今天我不能再
见你了,因为在遇到你之前,我伤害过一个女孩,到现在不得不去弥补这场过错。
我很快就要去日本东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已经没有权利再对你说出那
三个字了,虽然我是那么愿意……
对不起。
久久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端放在面前的咖啡早就变得冰凉,没有一点
热气。
咖啡厅里面的墙上传来挂钟的报时声,“当”地响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每
一次都那么清晰。余音回荡在宽阔的空间里,让久久的心也禁不住一跳,终于从零
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久久抬头淡淡地笑笑肥钱递给服务生说:“请给我结账。”
服务生找回零钱,微笑着迭久久到门口,热情地说:“小姐,走好。”
街上来往的车辆飞驰,行人脚步匆忙,没有人朝这边多看上一眼,也不知道曾
有一段交错而过的悲剧在这里悄悄上演过。
风刮得越来越紧,小雨也似乎下得越来越密戾然有个小女孩指着天空大声地喊
:“妈妈,下雪了!下雪了!”
许多路过的人都仰头往上看,就在那一刹那,漫天的雪花像柳絮一样,从四面
八方洒向人们的身体,有的人开始露出了兴奋的表情,有的人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惊
喜地叫起来。
刚刚走出门的久久,抬起头看着迎面扑来的飞雪,让刚到眼边的泪水重新又隐
了回去。她含泪微笑着伸出双手,让晶莹的雪花轻悠地飘落在手心,冰冰凉凉的一
点,转眼间就化成了一滴水珠,就像是天空的眼泪,数也数不清。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多好的一场大雪啊。久久坐在自己的窗前,望着这场铺
天盖地,包容一切的圣洁仪式,心里一下子突然变得特别于净,特别简单。
她重新将自己的脸深埋进膝盖间,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就像一只蛰伏在冬天
丛林里的小刺猖,什么都不愿再多想,也就不会再觉得痛苦。而那种失而复得,得
而复失的戏剧性情节也渐渐不再是一种痛心彻骨的折磨。
她从包里取出那枚闪亮的硬币,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打开窗户,一扬手将它
高高地扔了出去。硬币在雪花中迅速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终于没了踪影。久久呆
呆地站在窗帘后面,流下了眼泪。
记得那次豆豆曾问她:“难道你从来就没有过动心的时候吗?”
那时候她曾经面无表情地说:“没有,因为我早就没有心了。”
然而直到今天,她都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所不同的
是,在老布失约的那一刻,她的这颗心彻底地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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