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波澜(5)
“我就是武藏——”是嘶哑而低沉的声音。
“寺尾新太郎先生的信,已经拜读过了。决斗的地点在船岛,时间十五日巳
时,悉遵台命。回信另再送呈,烦先转告。”
“是。”
“就这样——”
两人不敢再说,慌忙走了。
“势助,寺尾哥有没有见过武藏?”
“哦——没有。”
两人身上发毛,对望着说。
小次郎的葬礼,按着规定的时间,于十四日在船岛举行。把小次郎葬在这里,
倒不是不近人情的,把死于非命的人就地埋葬,使他的灵魂能得到永远的安宁,
倒是日本民族传统的习俗。
葬礼不够盛大,要是与他生前的豪华显达生活对照,真太冷落了。君侯没有
派代表致祭,有地位的大人物也很少参加。这倒是世态之常——权威是现实的:
巴结活人,趋奉未来。对死者、逝者流泪,大多是无权无势的平民。
来送葬的,由寺尾新太郎领头,差不多都是年轻的门人,也有十几个别藩来
受业的浪人。小次郎的故旧只有三人——寄养弟子明智勇马(二十一岁),佣人
鸭甚内(三十五岁)和一个名叫铃姑的年轻女性。明智勇马是小次郎的养子,明
智光秀的房族。鸭甚内和铃姑寄住小次郎家的,时间相前后,而且这两个人都身
家来历不明;尤其是铃姑,像是女佣,也像是小次郎的情妇,是谜一样的女人。
葬礼在萧条的气氛中完成,一代剑豪佐佐木小次郎已成古人,只剩下一抷黄
土。送葬的人们逐渐离去。坚毅沉着,默默追悼恩师的寺尾新太郎也去了。抱着
小次郎的遗发坐上最后一只小船的,是勇马和甚内及铃姑三人。
“啊,今后,我怎么打发日子呢……”
望着渐渐远去的小岛,随着白浪起伏的小次郎的墓碑,铃姑黯然自语。
“真的,没有这回变故,铃小姐不是马上就是佐佐木夫人了吗?”甚内摇摆
着古怪的脑袋。
“是我没有这个福气。唉,我恨透了,恨透了武藏!甚内哥,明天新太郎的
决斗,你看怎么样?”
“当然,没有第二句话,是武藏的胜利。”
“唉,没有第二句话?”
“那还用说,什么高人哪,秘传哪,只是老爷给戴的高帽子;碰到武藏,怕
不是同娃儿一般。”
“唉!多可怜……甚内哥,明天的决斗倒不如取消了。”
“不,这样很好,多杀一人,多一个冤鬼缠着武藏也好。我也总有一天会被
他杀死的。杀死也好,跟一群冤魂去咒死武藏。”
“唉,甚内哥——”
“嘻嘻嘻,咒死他……”
“甚内伯,铃姑姑,我今天就动身。访求名师练了本领,去同武藏决斗。”
这时,交叉着两腕默坐在船头上的明智勇马,突然抬头说道。
小次郎的丧事虽了,小仓城却仍在乱糟糟的兴奋情绪中。这也难怪,两位名
闻全国的剑士,在藩侯的主持下真刀真枪决斗,确是空前的壮举。近藩的武士和
浪人是当然的了;连那些好奇的商人和农民,也向小仓如潮涌来。但这群观众,
不要说进入武场,连接近武场都不可能。可是多半仍不心死,住在旅馆里不肯动
身。寺尾新太郎向武藏挑战虽然无人知道,但小次郎的门人将乘武藏进城辞行时
围攻武藏的谣言,却是甚嚣尘上。即或不然,急欲一赌名震寰宇的武藏风采,也
是人之常情。
本城人是绝对偏袒小次郎的,至今仍替小次郎惋惜,对他寄以无限的同情。
但期望武藏在小仓出现的心理,则人同此心,也与外地人一样焦躁着。
可是,丧葬当天武藏没有出现,第二天还是不见他的影子……这样一来,外
地的来客和本城的住民,都一齐愤慨起来,像被武藏骗了似的。尤其是同情小次
郎的本地人,便趁这机会向武藏下总攻击了,他们的武器只是一张嘴巴,但平空
制造的谣言,有时竟也具有杀人的威力。
“你看,武藏到底是个软骨虫,怕了弟子兵,终于逃跑了。他打赢佐佐木教
师,也只是靠暗下毒手罢了。”
从这样的谩骂开始,各色各样的恶言毒咒,便像煞有其事一般盛传开来了。
那天夜里,城内武士街的小次郎邸宅中,会集了寺尾新太郎以下全体门徒。
他们昨天空等了一天,始终没有得到武藏的回信。今天,新太郎亦曾专程前往船
岛,当然也没有碰到武藏,很失望地回来。新太郎不是虚张声势,倒是正式向武
藏要求决斗的;心中虽甚愤恚,可也别无良策。大家猜测着说:“据说决斗后当
天武藏便致函佐渡公道谢。从这点推测,他是不愿与我们门人放对,早离开下关
了。”
他们直守到深夜,才离开小次郎的私邸。明智勇马,早于昨天飘然首途,登
上旅程。现在留下来的,只有甚内与铃姑二人了。
“武藏贼,竟溜走了!”
甚内牙痒痒地说:“铃小姐,俺们也慢慢地动身吧。怕什么,像武藏这样胚
子,无论跑到那里也不会失落,我们死盯着就是。”
“好吧。这样一来,武藏在我是杀夫之仇人呀!可是,甚内哥!你准备用什
么方法去打倒武藏呢?”
“我仍旧用的是借刀杀人。”
“嗳,‘仍旧’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是呀,我还不曾对铃小姐说过。不,连小次郎老爷都被我瞒住
了。俺原是被武藏杀死的有马喜兵卫的家臣哪;多年来我侍候小次郎老爷,也为
的是想借老爷的力,手刃武藏呀。”
“伊啊,你你……我也自谓够韧够狠的了,但你,你也……”
铃姑不觉毛骨悚然,把她那对细长深陷的两眼睁得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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