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院墙内外(8)
每个周末,梅灵都要回娘家吃晚饭,这是惯例。开始,郝胜强能陪她去,时
间长了,他有些烦。在梅家,郝胜强常常感到不自在,压抑和被统治的感觉让他
不舒服。曾主任总是怜惜地注视着女儿,泪光闪闪地说:“这个星期又瘦了。”
那意思好像梅灵在家受了虐待。郝胜强觉得她一直在胖,鹅蛋型的脸都浑圆了。
梅灵妈妈不顾客观事实的溺爱让梅灵都有些不好意思,她说:“要是真的瘦了才
好呢,又胖了一圈,超过了105 斤。”梅灵的嫂子许丽丽也喜欢说,梅灵以前多
么漂亮。言外之意是嫁给郝胜强之后变丑了。结婚之前,许丽丽迫不及待地要把
小姑子嫁出去,结婚之后,却也和梅灵妈妈一样惋惜,好像梅灵嫁给郝胜强是件
吃亏上当的事情。最可恨的是,有一次梅灵妈妈竟然叹口气说:“各人有各人的
命,儿女吃苦享福都是自己的造化”。郝胜强心里明白,能娶到梅灵做老婆是他
前生修来的福气,他非常感激梅家人。可是,他无法忍受梅家人脸上那种逼人报
恩的神情,更不喜欢他们把这事搞得像新闻联播见一次说一次,还有那些冷嘲热
讽的话。一到周末,郝胜强就恐惧,不去又不行,梅灵说她的父亲去世得早,母
亲一个人在家寂寞孤独,要去陪她。
又一个周末,郝胜强故意在学校加班。五点多钟,梅灵打电话来,语气有些
冷,问郝胜强什么时候回家,她等他回娘家。郝胜强说:“实验刚做到一半,还
差关键一步,正在等结果,这周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他的话没说完,梅
灵就挂断了电话。梅灵生气了,他没在意,或者说潜意识里希望这样。五分钟后,
手机忽然突突地响起来,他摸出来一看,是梅灵,刚要接,电话挂断了。如此反
复了几次。梅灵用这种方式发泄怒火。今天偏不去,他干脆把电话调到静音,想
想有些得意,似乎是一件扬眉吐气的事。
实验做完,差不多九点半。手机里有三个未接电话,是梅灵妈妈打过来的。
郝胜强慌了,连忙给梅灵回电话,对方关机。他又拨梅家的座机。曾主任一顿夹
枪带棒的话劈头盖脸地飞来:“我们家灵灵做错什么事情,让你这样冷待。请你
过来吃饭还不乐意,是不是要八抬大轿才能行啊?”郝胜强赔尽笑脸说:“妈,
不是这个意思。学校的工作还没有做完,正在关键的时候。”曾主任说:“以前
怎么没有实验,就今天有事情啊。看来姑爷的翅膀硬了,看不起我们娘俩。”说
着啪地一下挂断了电话,狠狠地砸在郝胜强的心里。他再拨过去,是嘟嘟的拔了
线的声音。他已经习惯了曾主任的那副嘴脸,虽然有些不快,终究是扳回一局,
快乐多于郁闷。他乐呵呵地到学校外面的小饭馆炒了两个小菜,叫了一罐青岛啤
酒,酒足饭饱后骑上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回家。
郝胜强对惹恼梅家母女的后果明显估计不足。原想梅灵赌气一夜不回家,他
也落得个清静自在。这天晚上他美美地看了一场德甲,夜里两点多钟才睡觉,第
二天九点多钟才起来。做了早饭,慢慢悠悠地吃完再去办公室。这是结婚之后第
一次感觉如此清闲安静,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单身汉的生活状态。中途又给
梅灵打过几次电话,都是没有人接,或者被粗暴地挂断。郝胜强有些恼火,也没
有想那么多,一头扎进办公室。晚上回来,又是一个空荡荡的房子,他这才觉得
有些过分。早点去赔礼道歉,然后把老婆接回家。周六晚上八点多,郝胜强又拨
了梅家的电话,依然是嘟嘟的声音,他关上电视机,穿好衣服,准备上梅家负荆
请罪。尽管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但是真正地被梅灵妈妈训斥的时候,他还是
难以忍受激烈的言辞。曾主任差点指着郝胜强的鼻子说:“我们家灵灵从来没有
受过一点委屈。以前要是谁给半点脸色她看,以后就别打算再见她。也就是你,
大博士,才有本事让她受这种委屈。请你来吃饭,又不是下毒药。现在回个娘家
都不能,以后你要是成了教授博导,那还不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了。”郝胜强听得
满膛怒火,只能压抑着,他把头垂得低低的,表示出诚恳接受的姿态,内心却快
达到了忍受的极限。梅灵若无其事,披一件睡衣歪躺在沙发里看电视,脚搭在沙
发背上,翘得比头还高,边看电视边朝嘴里塞薯片,嘎巴嘎巴地嚼着,一副置身
事外的神态。批评之后,结论是依然不回家,梅灵说要在家里休息几天,什么时
候回去再说。出门的时候,郝胜强挤出笑容说:“那好,你好好休息几天,想回
家的时候打我电话,我来接你。”梅灵妈妈说:“放心,我们不会劳烦你堂堂的
博士。要回去不还是卷起铺盖焉巴巴地走,哪里敢指望你来接。”郝胜强讪讪的,
嘿嘿地笑起来。梅灵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电视,他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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