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院墙内外(39)
郝胜强心中充满了疑问,他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蹊跷。挂职锻炼有利有弊:如
果锻炼得好,算是正式走上仕途,以后平步青云的机会很多;如果锻炼得不好,
或者成绩平平,仕途之路就会坎坷不平,甚至留下个“此人不行”的印象,几乎
就没有升迁的可能,不能升迁,又浪费了时间耽误了科研,最终的后果是一无所
有。他见过好几位被挂职锻炼废掉的人,最惨的要数前几年的院党委副书记王铎
副教授,王铎在挂职的岗位上,中了竞争对手的桃色陷阱和糖衣炮弹,差点进了
班房,最后被学校停了职,现在在社会上游荡。还令郝胜强不太放心的是,一般
挂职的人都是有些官衔的,最不济应该是团委书记,像他这样没有任何职务的人
去挂职,而且还只是一个讲师,这种情形,不得不让人生疑。
更让郝胜强觉得惊奇的,黄为并没有因为派郝胜强去挂职而愤愤不平,这似
乎又是一个不合常理之处,按理说,这样的好机会怎么会让给死敌呢,这不是他
做事的风格。在郝胜强苦苦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黄为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或者
说他不知道,这不得不引起郝胜强的警觉。郝胜强向丁子健说起这件事情,丁子
健说:“张老师同我说过这事。你自己拿主意吧,是机会也是挑战。”导师并没
有多少意见,郝胜强逐渐觉得丁子健已经不是以前那位风度翩翩儒雅潇洒的中青
年学者了,而是变得有些婆婆妈妈,成了一位典型的不得志的知识分子。这种情
况很让丁门弟子为他担心。倒是几位师兄弟真实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邱新风说
:“我看是个机会,没准以后能高升。”于军说:“对,看起来不错,绝对不是
坏事。”万振涛却一针见血地指出:“我看这是个陷阱,等于是排除异己。你们
别忘了当年丁老师是如何被被他夺去系主任职位的吗?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最大
的敌人其实就是张仁瞻,而不是陈明贵的弟子。”万振涛的话点醒了郝胜强,他
也一直觉得张仁瞻绝对不是一个善人,就连给他介对象,也是带有目的的,再说
团委书记也不让他做,现在白白送上这样一个好机会,不知道是祸是福。郝胜强
想了很久,迟迟拿不定主意,他只得告诉张仁瞻,要再好好考虑考虑。张仁瞻意
味深长地说了几次让他审时夺势抓住良机之类的话。郝胜强反思考虑和权衡之后,
觉得还是值得一试,哪怕是冒险,也值得一搏。郝胜强逐渐倾向于接受这个挂职
锻炼的机会。他说,等春节之后再正式确定。
梅灵一家对郝胜强要挂职锻炼都颇为兴奋,似乎他就是一颗政坛升起的新星,
没准以后还能封侯拜相。尤其是梅灵的妈妈曾主任,本来就是做行政工作出身的,
一直和领导打交道,知道做官才有前途,所以显得尤为高兴。她以自己多年办公
室主任的经验,略微点拨了女婿几句:“从政,最重要的是处理好周围人的关系
:对上级,绝对服从;对平级,绝对尊重;对下级,绝对不能得罪。”又一一作
了阐释,说,“对上级,最重要的是能讨得欢心,事情要做到人家心坎上去;对
平级,一定要有足够交换的资本,否则没有人和你来往;对于下级,威严并济,
小恩小惠不能少,但是别得罪,得罪了小人,可是吃不了兜着走。”虽然郝胜强
很感激岳母的指导,但是他还是觉得很不舒服,梅家似乎很重视他能否升上去,
有多大前途,而对本人的处境并不在乎,他甚至在想,梅灵嫁给他,是不是也暗
含着这样的思维?郝胜强说:“我还没有正式决定是否去呢。”曾主任不高兴了,
说:“好机会怎么不抓住。男人应该有更大的前途,在仕途上有一番作为。只有
当了官,腰杆子才能硬起来。”郝胜强到很想听听梅灵的意见,她却没有太多看
法,似乎是去也行,不去也行。郝胜强也问过一些较为熟悉的朋友和同学的意见,
有同意去的,也有说不能去的,总之,众说纷纭,最后的主意还得自己来拿。
学校放假的前夕,在郝胜强忙着学期总结的时候,家里也正在如火如荼地准
备他的喜酒。父母几乎每天都要打几个电话过来,或询问或通报,哪间房做婚房,
家里置办几床被子,所有的亲戚朋友邻居加起来满打满算有二十五桌,请清河镇
名厨——李家湾的李国庆师傅做菜,为了准备婚礼,母亲上半年就准备好了做豆
腐的黄豆,做霉菜扣肉的霉菜,以及压饭的腌萝卜丝,如此等等。父母每天都欢
天喜地高兴,老二成家这个多年的心愿终于要完成了,而且娶了漂亮的武汉姑娘,
自然让他们觉得无比风光。二儿子的婚礼,是父母一生最中辉煌的时刻。
第40节:院墙内外(40)
郝胜强内心的担忧却一直挥之不去,那就是他和梅灵到底如何发展下去。哪
怕是他们经历过巨大的挫折又复合,他还是找不到一种真正地沁入心田的感觉,
每到和梅灵无法沟通的时候,他都觉得内心无比孤独和寂寞,想起以前他所暗恋
过的女孩,尤其是赵莹雪,不知道她在南方是否还好,不知那些当年偷偷喜欢过
的女孩是否都已成家并且幸福。郝胜强的生日是平安夜那天,他几乎很少过生日,
多年一直在外读书,顶多是父母打过电话来叫他弄点好的吃,十多年一直如此。
郝胜强到不在乎这个生日,只是圣诞节那天,梅灵说要回母亲家吃饭,才想起郝
胜强曾经和她说过他的生日是平安夜,她似乎很抱歉,说忘记了,权当第二天给
他补过。郝胜强淡淡一笑,内心甚是凄凉,却满不在乎地说:“我打小就没过过
生日。”院里12月30号晚上举办元旦晚会,那天刚好是郝胜强的农历生日,晚上
父母还是像往年那样打电话给他,叮嘱他一定去买点好吃的东西,郝胜强还是满
口答应,并且骗父母说小梅说了要给他做几个菜呢。那天夜里,郝胜强心情很好,
破天荒地在院元旦晚会唱了一首歌《小白杨》。这是三十多年来郝胜强第一次在
大型场合开口,自己都激动得不得了,原以为他的老土会被学生轰下台,而且,
他也做好了被讥讽和哄笑的准备,大不了淡淡一笑。可是,那天的气氛出奇地热
烈,在一片无病呻吟爱得要死要活的流行歌曲之中,谁料想一个平时不苟言笑的
小讲师竟然来了一首高昂的民族歌曲,情真意切,一扫那种男欢女爱的靡靡之音,
简直是大反常规,很有点后现代的味道。郝胜强的演唱博得了现场最热烈的喝彩
声,很多人大喊“再来一首,再来一首”。那些年轻的学生真是可爱,郝胜强也
是颇觉意外,自从以后,竟然有人称郝胜强为“白杨老师”,他闻之淡淡一笑。
丁子健终于病了,于军告诉郝胜强这个消息的时候,郝胜强一点也不觉得意
外,反而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似乎丁老师病了才是正常的,他那个状态一直下去,
不生病迟早会出问题,而且会出大问题。现在,终于生病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导师住院的地方,就是梅灵所在的医院。郝胜强赶到的时候,丁老师鼻插着输氧
管,整个人像一段灰色的长袍扔在病床上,那张床宽大无比,反衬得丁子健那么
矮小瘦弱,全然没有昔日的高大挺拔之感,他以前红润的面色也灰暗下来,隐隐
现出一些老年斑,头发灰白了不少,两鬓几乎已全白。郝胜强心想,无论多么伟
大的人物,只要躺下了,就一定矮人三分。病床周围围着弟子和学院的老师,从
深圳飞回来的师母坐在床边,双手夹住导师的手,脸色凝重,又是担心又是害怕,
那种揪心的样子令人动容。导师微微睁开眼,气虚虚弱地,强作幽默地说:“没
事,老毛病了,一时半会死不了。”师母的眼泪像水一样,毫无征兆地直流而下,
很快滴到床单上,她顾不上擦眼泪,只是狠狠地抓住导师的手,像是在和谁争抢
一样,一个字都不说。导师又说:“别哭,还没有死呢,呵呵。”他又睁开眼睛,
用力地说,“倩如,你要相信我呀。”师母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憋着嘴,使
劲地“嗯”了一声。周围的人不禁唏嘘感叹。
一位中年医生带着两位护士过来查房,郝胜强觉得有位护士很熟悉,仔细看
时才看清楚是梅灵,原来她就是这个科室的。中年医生一脸严肃,在给导师做检
查。梅灵带着口罩,只露出眼睛,还是那么迷人和漂亮,朝郝胜强示意了一下。
她对屋子里的人说:“只留下病人家属吧,其他人出去一下,病人刚苏醒过来,
需要安静地休息。”屋子里的人纷纷点头同老师打招呼,导师目送弟子们出门。
梅灵一直等着清理屋子里的人。其他人逐渐走出去的时候,郝胜强在门口的时候,
到梅灵身边小声问了一句:“丁老师病情如何?”“幸亏发现得及时,没有生命
危险了。”郝胜强又问:“晚上回家吗?”“回。”梅灵又朝屋子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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