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院墙内外(45)
谁料想,郝家所受的侮辱还远远没有结束。郝家刚准备开席,村子上空忽然
传来一首“百年好合”的歌声,像是广播又像是扩音器,歌唱得规矩又标准,却
明显带方言口音,显然不是放磁带。胖伢又急忙急躁地冲进院子,踹着气说:
“不好了,不好了,刘家请来的电视台,还带了一个巨大卡拉OK,就在院子里搭
起台来唱歌,唱这首歌曲的是县文工团的台柱子董晓萍。”这下如同捅了马蜂窝,
郝家人再也坐不住了,男人们都气怒气冲天,说:“这不是明摆着想踩我们郝家
吗,这是打人的脸啊。”胜武大哥马上叫上几个壮小伙,抄起扁担,准备去刘家
问理。大伯面红耳赤,眼睛里面充了血,大声喝斥道:“都不能动!人家能请来
台柱子,是人家的本事。我们准备开饭。”他的话刚落音,台柱子董晓萍的歌唱
完了,话筒里面是人群的欢笑、叫好和起哄,互相推让着唱歌。一个五音不全的
年轻人不要脸地唱起了《东风破》,嗓子和破锣一样,让人听着想打人,他却很
陶醉和享受,越唱越走调。开始来的十几个杂姓人,听到卡拉OK,干咳了几下嗓
子,终于憋不住,一起身都循喇叭的声音而去,急着去展示自己的歌喉。
最开始,郝胜强只是觉得好玩,为农村的这种恶习淡淡一笑,现在却明显感
到耻辱,一种被人看不起的窝囊,刘家仗着财大气粗,明摆着欺负他们,专挑同
一天办婚礼,还处处要压制他们,这就是故意要扫他的脸。父母和族人一样,又
气愤又难过,还有些无能为力,他们也为自己的儿子遭遇这样的侮辱感到难受。
大伯再也想不出什么招儿了,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一声不吭地坐在院角落里,满
腹的委屈和气愤。刘家一会儿唱歌,一会儿讲话,热热闹闹红红火火,风光无限
好。郝家虽然有锣鼓队的助威,可是也顶不住那边来自空中的侵袭和村民自娱自
乐的激情。说书爷爷叹了口气,摆摆头。
刘家那边还在唱还在说,显然还没有开饭,郝家决定马上开席。在刘家的卡
拉OK声中,郝家开饭了,原计划25桌,现在只剩下不到16桌。除了郝姓本家人,
郝胜强一家的亲戚,还有几位村干部和镇里的干部。大伯的第二件秘密武器就是
请到了副镇长周秀峰。周秀峰以前是镇教育组组长,是全镇教育界最高的官员,
以秉持气节和维持正义著称,被人称为“君子”,在镇里比镇长书记都有威望,
很受人尊敬。郝家边吃边上菜,18道菜刚上了一半,刘家的卡拉OK忽然停了,郝
家吃席的人也都停下筷子,想听听接下来要说什么。广播很停了一会儿,冒出一
个稳重老成带着官腔的声音,那声音表明这是个当官的,而且那官绝对不在镇长
以下。这可唬住了那些村干部、镇干部,连周秀峰都放下筷子,侧着耳朵听这是
谁。广播里说:“各位乡亲们,朋友们,同志们,你们好!我谨代表——市委、
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等四大家领导,对我市——优秀外出务工人员——刘金
刚同志——的婚礼,表示亲切的慰问和衷心地祝贺,祝贺你们百年好合、幸福美
满、早生贵子!”广播里爆发一阵哄笑声,之后,又是:“呵呵,不好意思,刘
金刚同志——已经生下了贵子,那就祝福他们的孩子成长进步,像刘金刚那样成
才!外出务工人员,为我市的经济发展、社会稳定、文明进步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是新世纪发展农村经济,解决农村劳动力转移和减少社会不稳定因素等三农问题
的一支主要力量,市里非常感谢你们为市里的财政税收作了贡献。尤其是刘金刚
同志,为转移农村劳动力,作出了巨大的杰出贡献!”村支书李贵福一巴掌狠狠
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哎呀,我的妈呀,那是常务副市长冯光明!”说着,他
在贵宾席第一个起身,还差点碰翻上菜的大木托盘。见李贵福起来了,贵宾席的
村干部们坐不住了,另外三四个人也马上起身,说过去接待一下。见村干部都起
来了,镇干部更是慌张了,放下筷子,不甘人后,马上出去了,他们竟然对副镇
长周秀峰连招呼都不打一下,看来压根就不把这个教育副镇长放在眼里。桌子上
只剩下周秀峰和另外两个郝家的陪客。众人都看着周秀峰,他显然颇为难,内心
极为挣扎,勉强举起筷子吃了一口,终于还是忍不住,环顾一周,颇为尴尬地说
:“对不住了,今天曹书记和赵镇长都不在家,我得去接待一下冯市长。来,来,
来,我先干了这一杯,大家随意,随意。”说完,他仰脖子灌下一杯酒,夺门而
去。胜武大哥刚端菜上来,说:“周镇长,菜还没有上齐呢。”周秀峰犹如壮士
赴汤蹈火般坚决冲出去,生怕被人拉住。胜武大哥上完菜,端起来一个碗,猛地
灌了半碗酒,啪地放下碗,趁着酒气对大伯说:“伯,他们刘家太欺负人了,这
是明摆着给我们郝家脸上抹屎呀,他们有两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啊,不就是个民
工头子吗?横得都把卵子当头了。”几个后生菜都不吃,先喝一通酒,喷着酒气,
义愤填膺地说:“胜武,我们过去砸了刘家吧,为郝家争口气。”有人找出扁担
木棒放在门外。郝胜强在一旁羞得面红耳赤,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父亲怕把
事情闹大,但是也受不了这口气,说:“看看动静再说。”胜武急了,红着眼睛
说:“叔,你能忍心他们就这样踩着胜强,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父亲眼看控制
不住局面,他去找大伯。胜武和几个小伙子都走到门口,一个人已经抄起扁担握
在手里。大伯手里夹着烟,从胜武身后转过来,在胜武的后脑勺上狠狠地甩了一
巴掌,由于用力过猛,把披在身上的大衣都甩掉到地上了去了。他大声呵斥说: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就知道打架,有本事也像别人那样,赚了大钱,请市长
请省长啊。没有卵点本事,就像叫鸡公一样啄人,丢了脸还要丢人吗?现在就是
这个世道,有钱就是大爷!”他又对其他小伙子说,“都回去喝酒去!谁要是惹
是生非,看我不打断他的腿!”在大伯的呵斥下,小伙子们委屈地坐回席上吃菜
喝酒,好几个后来都醉得不省人事。大伯的那一巴掌似乎生生地拍在郝胜强的脸
上,那些话更是指桑骂槐,令他无地自容,他觉得脸面一阵麻一阵痒一阵辣,似
乎是有个鸡毛掸子在扫,脸上的毛细血管在一根根在爆炸。大伯以及族人对他的
失望,令他心如刀绞羞愧难当,恨不得钻进土里。母亲只难过却从不失望,她总
说她那年去钓鱼台的庙里给二儿子算过命,命里说她这个儿子不是大富就是大贵,
过了三十岁就能走好运脚,会有贵人相遇。但是,她也对刘家对自己儿子的欺负
感到难受,眼睛一直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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