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2005年10月1日死亡笼罩的不眠之夜(2)

　　现在，死亡的脚步声“踢踏、踢踏”着步步逼近，每时每刻的肉体上的痛苦
和折磨灵魂的煎熬变成了对死亡的恐惧，一种绝望的恐惧，过去的几十年，虽然
认识了死亡，但又觉得还远离死亡。突然间，死亡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对死亡的
冷眼旁观变成了对死亡的切身感受，兔死狐悲变成了身受死亡的撕心裂肺。预知
死亡，等待着死亡对一个身体健康的人来讲，对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灵魂的高
智商的人来讲，该是何等的残酷，倒记时似的死神逼近，使吕德彬的灵魂阵阵地
出窍，一阵阵地又还身。

　　是人都会死，桀不能免，纣不能躲，寻药者不治，乞神者不保。所以，死是
不可克服的，不可逃脱的，是一个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不可改变的结局。
哪朝哪代哪一年的哪一天，繁华的都市，热闹的街井不都生活着密匝匝的人群，
无论是近千年北京时期的张择端的《清时上河园》上流动着的熙熙攘攘的人，还
是太平天国时期围攻天京的整装待发的江南大营江北大营中的几十万冷峻的清兵，
谁还在人世，不都统统作古了吗？死是没有例外的，皇帝老儿，街头乞丐，概莫
能免。所以死也是极为公平的。吕德彬老早就知道了是人就得死，自己是个人，
也早晚得死，可当死亡没有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那时对死亡的认识仍以为死
是一种“公众的”现象，有人死不是我死，而只是亿万人群中的一个人死去，轮
到我的可能性也只有亿万分之一，离自己远着呢。可以优哉游哉地对待别人的死
亡。暂不过多的去考虑自己死的问题，他的这种想法使心灵处于麻木漠然的平静
之中，对死的必然的恐惧起着暂时的抚慰作用。因而继续忙着自己的工作，继续
忙着自己的事业，继续经营着自己的人生业绩，继续醉生梦死地忙碌着眼前的一
切。他从没有做自己死的任何精神上的准备。人会死，自己不会死，或者说，即
使会死，那还是很久远久远的事，何必自寻烦恼，去沉溺远在天边的死亡恐惧中
呢！

　　本来是“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他却把这个世界当
成了自己的家，把国家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把他执掌的公权当成了处理个人事
务，把自己的一切都归属于这个社会或政治利益集团，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投入
到世俗的事务之中，成天忙于与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打交道，应顾不暇，
糊里糊涂，沉沦了自己，异化了生命，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人生的最终归宿问题。

　　他出事前的一个多月里，还曾出席过一个早殁的同学的葬礼，在殡仪馆的告
别大厅里，他被安排站在二三百人的送别人群中的第一排第一个，主持人介绍前
来吊唁的来宾时，他第一个被介绍，当然不会漏掉他的副省长的身份，他的出席
使他的这位同学的遗体告别仪式显得隆重而体面，甚至缓解了同学妻儿的因丧夫
丧父而缠绕多日的悲伤心情。当然，他的出席也给葬礼的组织者添加了一些接待
上的麻烦和心理上的负担。他是一个人物，他是此次遗体告别仪式参加者的队伍
中级别最高的人物，接待者不敢怠慢，虽然当天一切的仪程都是为了悼念死者，
悼念他的这位英年早逝的同学，但丧事承办者还是过多地考虑到了参加葬礼的生
者，把他放在了突出的位置，引人注目的位置。在仪式前后，他见了许多同学、
熟人，握手、寒喧，别人的讨好，他的应付，其场景与其说是来悼念亡故的同学，
不如说他来殡仪馆进行了一场政治显摆。一个思考生与死的绝好机会演绎成了一
场社会活动，匆匆忙忙地去，匆匆忙忙地回。他仍然没有时间思考真正的人生。
对一般人来讲，去一次火葬场，参加完一次遗体告别活动，送走一次亲人，重病
一次徘徊一回生死之门，人的灵魂就会得到一次净化，就会接近一次生命的真实。
可他，忙碌的身心连这点收获也没有得到，死，仍然离他很远，他的同学死于肝
癌，死于一种难以治愈的疾病，这位同学的非正常死亡，也使他感觉死亡不属于
他。他病死了，我身体还健康，我不会死于疾病，谁谁死于车祸，那是偶然事件
我告诫司机出门注意行车安全，我不会死于车祸，我小心翼翼地活着，健健康康
地活着，死就不会轮到自己的头上，他从没有做过死的准备。以至这一次案发，
他仍然认为，自己罪不至死，在没有接到判决的那一刻，他也不相信“死亡”会
降临到他的头上，他难以面对，不愿接受，不敢接受面临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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