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山河百废一手尽覆(1)
第二章山河百废一手尽覆
这天清晨,马车突然停下,透过晨雾,我隐隐约约能看到城门上方刻着“红
城”两个大字。
下车驻足而望,我不禁大叹,红城果然不负其名。由于城周全是红土,连石
头也是红色的,整个城也自然而然是一片红彤彤的颜色,看得人忍不住兴奋。
见我惊叹,宗政澄渊笑了笑,突然牵起我的右手。我一挣,没能挣开,索性
由他去了,反正摸一下小手也不会少块肉,也就任他拽着我来到一处。随后只见
他放手一指,对我说:“如何?秋儿可喜欢?”
竟是一条瀑布!一条雄浑壮丽的红色瀑布正从东边的山脉上喷泻而下,看起
来足有十几丈宽。湍急的水流卷着红色的土壤,从近百丈的悬崖落下,溅起高高
的红色水花,远远看去,就像一条条鲜艳的锦鲤正在河中跳跃翻腾,这瀑布被清
晨橘色的朝阳一照,分外妖娆。
依稀可见,从瀑布的底部分出一条河来。那河从红城的中间穿过,自东向西
将整个城市一分为二。虽然从山底到城边,有一条高而坚实的堤坝护在河的两旁,
但其中的滚滚流水却依然湍急,像一条绛色的狰狞巨龙,张牙舞爪地挣扎在城市
之间。
“红绫绝舞动天下,霞丝金线绣朱纱。腾空万里终入海,风流掩尽谁见她。”
我震惊这壮伟的山河,忍不住脱口而出。
“秋儿看来当真不会做诗,简单的一首七言都有好几处出律。不过眼光倒准,
描摹得形象具体,韵味也还足够。尤其是最后一句,很值得推敲。只是不知道是
‘它’,还是‘她’?”宗政澄渊站在一边,欣赏地看着我,显得颇有兴致。
“王爷心中想的是哪个她,就是哪个她了。”我故意忽略宗政澄渊突然亲昵
地叫我“秋儿”,笑着将话锋一转,“听说,那道堤坝还是您的成名之作呢。若
不是您整顿吏治,将堤坝修得又高又好,恐怕红城不会这样富庶呢。”
“我倒是想拆了这座城。”宗政澄渊端详着雄浑的瀑布,冷冷道,“把城建
在这种地方,危险不说,单单修坝一项,你知道每年要花去国库多少银子?”
“确实是大手笔。”我点头附和,心中却暗道,话虽如此,但事已至此,又
能何为?
显然宗政澄渊也是随口一提,并未再多说什么,随后便进了城。
我跟在宗政澄渊身后,一路慢慢走着。我无视岳成歌东张西望的举动,不用
想,一定是他又有了什么计策,无论好坏,看来自己必须参加,事成定局,我也
就不以为意。
突然,岳成歌好像发现了什么,脸色一凛,急步上前凑到宗政澄渊耳边说了
什么。
听罢,宗政澄渊神色虽凝,却仿若已洞察先机般了然一笑,抬首看向长街的
尽头,然后对我道:“秋儿可否为本王解惑?”
解惑?我看了看宗政澄渊,又看向长街尽头那愈见清晰的滚滚沙尘,心里陡
然一惊,马匪?
我犹疑地看向宗政澄渊,见他确定地一点头,居然还对我一笑。我顿时觉得
无名火起,强自压着,耐着性子问:“既然马匪来袭,王爷不躲,是成竹在胸?”
“不是不躲,是不知道该怎样躲。成歌收到消息,近日马匪中混进了一些人,
都是本王的老朋友。而且据情报说,马匪已兵分两路,一路在城里。”宗政澄渊
拉着我闪到一处民巷里,然后探头看一眼如沸水般混乱的人群,指了指堤坝的远
端,“一路在那儿。”
那儿?我倒抽一口气。难道为了杀宗政澄渊,他们要炸开堤坝?水漫红城?
妄想淹死摄政王吗?想一想,立刻又觉得不对,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路,我静下
心来一条一条地回想。
首先,宗政澄渊执意要来红城,那么他事先一定知道有人混在了马匪中间。
其次,宗政澄渊此行出来时甚为隐秘,在进了红城之后却未加遮掩,想必是
故意要让马匪看到。
第三,此次行动,宗政澄渊分明就是早有准备,这说明马匪那边肯定有他的
人。若果真是意外情况的话,他也绝不会在这儿和我闲谈。
那么这件事情只有一个解释:诱敌。
我看着宗政澄渊含笑的眼,他只是低头不语。远处只见一路人奔向堤坝……
我向山中望去,突见有隐隐火光一现,心中顿时一凉,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原来
是这样。
“上山!”我又气又恨,也顾不得矜持,提起裙子就往山的方向飞奔。宗政
澄渊和岳成歌紧紧跟在身后,我隐隐听得宗政澄渊语带赞叹地说:“知我者,…
…也。”中间那几个字被风吹散了,我也没听清楚。
随着山中地震般的轰鸣声响起,红色的水如岩浆一般向城中袭去,耳边瞬间
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呼号声。可怜的一部分人看着流泻的洪水还没缓过神,另一部
分人却早已吓得尿了裤子,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还有一部分人像瞎了眼的麻雀
四处乱撞。一瞬间,地下已然多了不少因踩踏致死的尸体。
我狠狠地拨开蜂拥的人潮,此时早已经顾不得谁死谁活,只一心往山上跑。
不知道什么时候,宗政澄渊的手伸过来将我揽在怀里,我方喘了口气。
得了空,我忍不住继续回想刚刚未解开的疑问。马匪毁堤是要逼宗政澄渊上
山,显然山中必有埋伏。但是我十分怀疑马匪的智慧,他们能想出这个计策吗?
冷不丁我想起刚刚宗政澄渊说的话:“我倒是想拆了这座城。”
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难道是宗政澄渊授意手下给匪徒出的这个主意,为了
永远断绝国库毫无意义的开支?
好容易到了山顶,我毫无形象地跪坐在地上,两手不停地颤抖着,浑身一点
力气也没有,胸腔憋闷得几乎要呕出血来,血顿时汹涌地直冲上头顶。
好半天,我都没办法说话,看着环绕在山下的洪水,其中还混杂着房屋的残
片、漂着的尸体和正抱着木头求救无门的难民。在这个没有直升机的时代,此时
这些人已经被判了死刑。
我木然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发现从上游冲下来一截断桩,重重地砸在一个正
抱着门板漂浮的难民身上。鲜血顿时从他的身上喷涌而出,汇入红色的激流,他
的人也慢慢地沉进水中,直至再也看不见。
闭上眼,我仿佛看见了不久前凌溪城的饿殍。我深知在这个乱世为求得稳定,
用最小的牺牲换来最大的利益,即使不择手段,却也无可厚非。两弊相衡取其轻,
两利相权取其重。没有牺牲,就没有雅乐长久的稳定富庶。
道理我虽明白,但是感情上,我依然接受不了,所以我从上山后,就没看过
宗政澄渊的脸,我不知道他是否正得意万分。
“前面有座庙,叫平安祠。多年缺少香火供奉,早已破败。我们过去将就休
息一下。”宗政澄渊走过来,丝毫未见疲惫。
我转开头,听到宗政澄渊的声音里带着嘲笑,“怎么了,这一点点惊吓就受
不了了?”
我没有反驳,开口道:“你觉得你对得起他们吗?”
宗政澄渊眸色一冷,猝然伸手托起我的下巴。他双目如电,冷冷地审视着我,
“你猜得出?”见我别头不语,他倏地一笑,肯定道,“本王没有料错,你猜出
来了。”
他转过身去,看着山下依然汹涌的流水,负手而立,傲然道:“本王不需要
对得起他们,本王应该对得起的只有天下。”
“可是你不能一点儿一点儿来吗?”我想说的是,“你不可以一点一点地搬
移红城吗?”
“老树盘根。一点儿是三年,还是五年?你可知每年维修堤坝需要多少银子?
你可知国库还有多少银子?你可知全国正有多少灾民等待救济?难道只为了他们
能在城里看风景就养条河?”宗政澄渊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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