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节:刹那浮生流年一握(6)
我直直地看着丰隐恻手中的酒壶。那是一盏白玉酒壶,上面雕着淡淡的白兰。
惨然一笑,我取了一只酒杯,道:“给我倒一杯吧。”
“你?”丰隐恻惊疑不定地看着我,手稳稳地压着酒壶,没有动。
“我走投无路了。”我笑着拉开丰隐恻的手,随即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不
是赫连长频,不是阮育黎。你一直没出屋子,当然也不会是你。”
“下毒,而不下死毒,说明下毒的人不想置我于死地,或者是不敢。这至少
说明了,下毒对他而言,是一件既简单又危险的事。说简单,是因为他方便对我
的饭菜动手脚;说危险,是因为他的地位不高,他虽然视我为眼中钉,却不能随
心所欲地要我的命。”
端起酒杯,清冽的酒香顿时飘进鼻子里,我深深叹了口气,道:“我是笑不
归的事,在连章除了你和赫连长频,没人知道。那么那人视我为眼中钉一定是因
为我现在的地位——连章唯一的王妃。你说是吗?”
“话虽如此,可你……”这时丰隐恻伸出手,想夺走我手中的酒杯,我轻轻
一闪,杯中的酒微微洒了几滴。
“你刚说,这毒会让人痛苦。”我轻轻问道,“很疼吗?”
“他说,是人可以忍受的范围。”丰隐恻闭上眼。
“这么说,是不会让人痛得晕倒,却一直让人在痛苦边缘挣扎的毒。”我慢
慢地举杯,笑道,“未央这种毒想来,也是他制的吧。”
“是。”丰隐恻点点头,“早上见你连划一个小伤口都不肯,为何不到一天,
便肯如此自伤?”
是啊,自伤。
微微低头,我看着笼中那依旧雀跃的金丝雀,淡淡一笑。
虽然我现在还猜不出是谁,为什么要杀我。可是此时看来,这种不致命的毒
反倒成了我唯一的机会。
在现在的连章王宫中,我可说是孤立无援,逞强不如示弱,我将这酒喝下去,
身体势必会虚弱至极。这样的话,赫连长频就没办法逼我生孩子,阮育黎也不再
觉得我有威胁,那个给我下毒的人,暂时也不会再对我下毒手,就算他仍想动手,
也应该会顾及风声,避过敏感时期,这样,就给了我喘息的时机。
冰凉的酒杯沾到了唇,闭了眼,狠下心,我猛然将酒吞了下去。热辣的液体
立刻灼烧着我的喉咙,朦胧中,我对丰隐恻笑了笑,“你说的那种灼烧肺腑的感
觉,如今我明白了。”
胸口一阵紧缩,像堵着浸了水的棉花,我张开了口拼命地想要呼吸,一阵锐
痛传来,却挤出一声呻吟。
痛苦像避之不及的漫天冷雨,猝不及防地侵袭了我。苦笑一下,我一手紧紧
地捂住胸口,一手紧紧地捂住唇,想要拦住那一口汹涌而出的鲜血。
感觉有双手正扶住我,我猛地推开,随即双膝一软,身子一歪,摔在地上。
“别……会沾上血……”丰隐恻急忙提醒我。
看着逐渐模糊的丰隐恻,我也不知自己现在的表情是哭还是笑。如果一会儿
宫女进来看到妃子倒在地上,皇上躺在床上,地上居然还沾着血,会惹人怀疑。
“我们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只你中毒,你不觉得太奇怪了吗?”想是明白了
我的意思,丰隐恻行了几步,站在我身边道。
此时,我躺在冰凉的地上,血堵着我的喉咙,逼得我不得不侧了身。随即我
猛然咳了几下,那血像要冲破这疼痛似的一直汹涌不停。
“有什么奇怪?皇帝用膳,妃子试毒……自古……自古都是如此。”强撑着
说完这几句话,彻骨的疼痛又席卷了过来,像猛兽般在我的胸中翻滚纠缠,似乎
要从我的胸口挣扎出来。呜咽一声,我疼得咬住了袖子。片刻之后,我弓起身子,
随即不停地喘息起来。
“你何苦这样?仔细想想,未必就没别的办法。”丰隐恻冷冷的声音传进我
的耳朵。
“办法?你觉得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忍住一阵眩晕,我想挤出一丝微笑,
却不知摆出了什么表情,只听丰隐恻重重一叹。
“回去躺着吧……我……要叫人了……”我咬着唇,忍下疼痛,伸手拉住锦
缎做的桌布,然后用力一扯,将满桌的东西拉翻在地。
随着碗碟“哗啦啦”落地的声音,破碎的瓷片飞溅开来,零零碎碎地擦破了
我的手臂。
口中又涌出一口血,我只听得丰隐恻道:“这毒是没有解药的,而且寻常人
等是查不出来的。”
“我知道。”说完,我慢慢将眼闭上,感觉同鲜血一般温热的液体随即泛出
眼眶,我听见那受了惊的鸟儿正啾啾地鸣叫……
“娘娘!”
“快传太医!快去!”
“你快去通知公主!”
……
“想死吗?还不去,快去!”
“砰”的一声门推开后,到处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到处是嘈杂沸腾的人声,
到处是因人们快速行走而翻飞不已的衣袂声。
疼痛像藤一样纠缠着我,我清晰地听到从骨头深处传来的自己的喘息声,冷
汗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血依然在地上流淌的汩汩声。呼出一口冗长的闷气,我
抑制不住地呻吟起来。
这时我感觉有人七手八脚地将我抬到了床上,有人在我的身后垫了最柔软的
垫子,还有人用温热的布擦拭着我的脸。
我强撑着睁开了眼,随即伸出手去,我想拉住一个人,却不知道要拉谁,手
便又颓然地放下。
“太医!太医来了!”不知道是谁在外面大喊了一声,那声音尖锐而慌张,
满屋子的人随即又骚动起来。
眼角的余光瞟去,只见一个约五十多岁的老者正被太监拉着往里跑,进来时,
两人呼吸急促,都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浑浑噩噩中,感觉有手搭上我的手腕。
我勾了勾唇角,想道一声“有劳太医了”,可我刚一张口,就被涌出的热血
呛到,便忍不住重重地咳了几声。
伴着我的咳嗽声,我清晰地感到腕上的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
皇上才立了一天的新妃突发急症,若是一个不好,不知道多少人要跟着掉脑
袋。
想到这儿,手腕微微一动,我费力地说道:“太医不必惊慌,有劳。”
“不错,邓太医,请务必治好母妃。”我刚说完,急匆匆从外面进来的赫连
长频便接着道,随即她按住了正要行礼的太医,“帮母妃诊病要紧。”
邓太医见状,便不再耽搁,细细为我把脉,半晌之后,他对赫连长频道:
“启禀公主,娘娘是由于近日思虑过甚,气息郁结于胸,导致血脉妄行而吐血。
需先止血,再慢慢调理……”
听着邓太医急急的几句禀告,我突然发现一直在我身边手忙脚乱地帮我擦着
血迹的微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脸色变得有点发白,呼吸变得有点急促,也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抑或是……
首先,身为宫女,她不会有宿疾。再者,她一直在帮我擦血迹,总不会现在
才晕血。另外,她与我也没有感情,更不会是因为挂心我。况且她跟在赫连长频
身边数年,连去妙岚都跟着,也总不至于会为这点事紧张。那么是我眼花了,还
是微雨心中有鬼?
我正在猜测着,那边赫连长频已听完了太医的报告,只听她开口道:“既然
有了结论,还站着做什么?太医院养着你们是吃白饭的吗?”
这时又匆匆赶来了几名太医,邓太医拦住其中一人,“许大人,你辅助我为
娘娘针灸止血。”说完,他又对其他的太医吩咐了几句。
许太医犹豫一下,随即跟在邓太医身边开始烧烤银针。过了一会儿,他对我
和声道:“娘娘莫怕。”说完,他又拿了一块软木放在我的唇旁,“请娘娘咬着
这个。”
我摇摇头。
许太医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邓太医拦住,他随即递了针给邓太医,然后专注
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然而十几针下来,我的疼痛没有半点缓解,口中的血还是呕个不停。
邓太医的手越来越抖,额头上也见了汗。
赫连长频在一边紧紧地盯着,“邓太医,为何母妃的病丝毫没见好转?”
邓太医慌张地道:“回公主的话,行针……行针是需要一段时间的,而且娘
娘病势严重,需要……需要针药并施,才可见效。”
“药呢?”赫连长频冷冷道
“回公主,大人们正在熬制。”微雨在旁答道。
“去催。若是母妃有事,本宫会请奏父王,诛你们九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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