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东大营午后(22)
冯刚又重新开始了他的流氓快乐生活,威望和自信再次改变了他,他不再没
深没浅的与人疯闹,像个小老大似的举止沉稳表情肃穆,说起话来也变得矜持有
份量。简言之,他已快速成长并登上了自己人生的又一座小山包。
出于信任和习惯,他还是主要和周横团子他们玩在一起,出没各种游乐场所,
依旧时常打架,尽管其中也不乏惊心动魄,但和普通混子并无两样。如果把人的
一生大部分时段单拿出来,都难免显得平淡而缺乏跳跃性的发展,像一篇篇小学
生写的蹩脚流水日记,差不多的几点几线几件事儿,每天都有范围可预见的活动
轨迹。但往往一次突如其来的状况就会引发连锁反应,颠覆所有结果,使之曲折
迭荡充满戏剧性。就像日记突然写下:今天,我被火车撞了……那后面隐藏了许
许多多可能的变故。所以几千年来无论那些文人诸家怎么折腾,还是有永不枯竭
的传奇不断上演。
东大营里的故事也不例外,没过多久,白脸被警察抓走了。
第十章
老冯家的地窖静得一片死寂,冯刚甚至可以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那是一种极可怕的寂静,可怕到时常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这感觉很像他以
前在劳教所里蹲过的小号,只要把灯关掉,就几乎完全一样了,但小号里也没静
到现在这样一点声音都听不到。这种寂静还有另外一个可怕之处,那就是让声音
变得比寂静更吓人。地窖里不冷,但每天他爸爸都会在回来时烧上一会儿土暖气,
每到那时,热水流动的声音和蒸气敲击水管的气锤声就被放大了好多倍,于空旷
中振荡,振得人头皮发麻,尤其后者,每一下都似乎是在耳膜前发生的一次剧烈
爆炸。同样令他无法忍受的还有光线,昏黄的灯光投射到被年代和潮气浸淫得秽
暗的青砖上,会产生某种丑陋嶙峋的色泽,在这样一个四壁天花地面浑然一体全
部用青砖砌就的地窖,看得久了就仿佛所有的丑陋所有的墙都压了过来似的;他
试过关灯以逃避这无法躲藏的压抑,但完全彻底的黑暗也让他受不了,总之就是
一切都无法忍受。
除了对寂静对声响、对光线对黑暗的双重矛盾恐惧外,还有无穷无尽的孤独
伴随着无所事事的无聊阵阵袭来,时间缓慢得像要停顿了一样,一天就跟一百年
一样的漫长。他躺在炕上去回忆这几天发生的事儿,还有这十几年里走过的日子,
有的时候这种回味会短暂的让眼神变得空洞,让脑海里的影像鲜活起来;但回味
之后重新面对这毫不生动的一切时,就更加重了所有的折磨。毕竟回味是有限的,
可以在一段时间里从头到尾像电影一样放完,而眼前的折磨却根本看不到尽头!
那时他想起了以前听说的关于小号的故事,听狱友讲,劳教所的小号最多也
就关人一个星期,而真正监狱里的小号最长有关过一两个月的,被关的人有的一
出来就精神失常了。那时他还不怎么信,但到现在他彻底理解了。
冯刚是在第四天才完全明白了父亲冯得才的用意。那晚父亲送饭下来,冯刚
仰脸冲着小小的传送口和颜悦色问他:
" 爸,今天又打听到啥情况了?"
" 没啥,我上哪儿打听啊?"
" 咋就打听不着啊?去收购站问,要不干脆去派出所问也行啊。" 冯刚一听
有点急了,
" 孩子,你就听爸爸一回话吧,老实地在里面呆着别问那么多了,嗯?" 冯
得才又是那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冯刚从小就不喜欢他这个样子,姥爷那样不容置
疑的下命令更让他服气。
" 你咋这么鸡巴磨几呢?你要不想帮我就拉倒!把梯子放下来让我出去,在
这儿都快把我憋死啦!" 说到最后这句时,冯刚已经按捺不住的发火了。
" 出去?出去干啥?出去打架?出去挂马子?嗯?还是出去被警察枪毙啊?
" 冯得才说话的口气一下硬了起来,脸上也有了以前难得一见的威仪。" 儿子我
告诉你,这回你哪也别想去!只能在这呆着!"
" 你个老鸡巴灯!快把梯子放下来,要不然我把你另一条腿儿也给你打瘸了
……" 冯刚恼羞成怒的喊了起来,话还没说完,传送口就被他爸关上了,留下半
截话在地窖里回响激荡。就在那时他脑海里才突然闪出一个念头,这该死的冯瘸
子不会是想关他一辈子吧?
" 我操他奶奶的!" 冯刚咬牙骂了句,一股火腾楞燃烧起来,气得他抬手使
劲儿的一拳打在墙上,可除了手上传来钻心的疼痛,望着那无法逾越的高墙,他
一点办法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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