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水
我被孤芳自赏的女寒儒休了,心里挺不是滋味儿,不过,贾琳使我解脱出来:
“老周,咱们虽然已经跟不上时尚,但也不能依着自己的爱好行事,否则你就寸步
难行,这年头要讲实际,对不?”
我想,对是对,可婚姻和做生意一样,有的一本万利,有的赔本跳楼,说明实
际和不实际很难划清界线,而贾琳虽然不做生意,但她说我和她就算实际:“你是
个普通职员,我是普通女工,你有房子我有工资,你不遐想我不自卑,实际。”
我们都很实际的交往,买一块香皂也很实际,三元五元、十五元的,我们买五
元的。
又约会时她说她姐姐也正在走她的路:离婚,然而法院对财产分割判决不公,
她要上诉、要请客,请中院的法官,说白了又是实际,不请就不实际,不实际就不
能胜诉。她说:“我觉得场面上应酬你还行,你去不?”我说不就是喝酒吗?去!
为了应酬我刻意打扮了一下;素来不修边幅的我乍一打扮很不自在,走上街头
就像走上了舞台,所有的人都成了观众,你就是演员,总感到新西装很别扭很扎眼,
领带系在脖子上就像是一个圈套。
蓝天大酒店,法官来了,还带着个年轻人,夹着个包。酒是好酒,菜是好菜,
但气氛和话题有点严肃,我也很庄严地坐着,除了敬酒就是听着:贾琳的姐夫与别
的女人同居,应该算重婚罪,财产分割没他的份儿。
法官抹了一下嘴:“说实话,解决民事纠纷其实就是和稀泥,维护安定团结嘛,
要都是编着法儿的激化矛盾,那就是我们有问题了;要定他个重婚罪也不是不可能,
但要举证,比如结婚证。”
贾琳说:“哪有什么结婚证,他很聪明,但他们有了孩子。”
法官愣了一下:“是么?哦……新婚姻法明确指出要维护妇女利益,这事好办,
你说呢小李?”年轻人连忙点头。
贾琳接过话头说陈法官怎么怎么正直怎么怎么实在,眼看要退休了,也没提上
来,就是因为不会那些花拳绣腿的,她又在桌子底下捅捅我说:“这年头越是正直
的人越潇洒不了,你说呢?”她是让我说两句吗?我正琢磨说什么,见法官很沮丧
的摇着头:“唉,潇洒不了啦。”
潇洒不了?是酒精使我兴奋还是我天性傲上?我觉得法官也很潇洒,只不过隐
讳一些吧,一半吃皇粮奉饷,一半食人间烟火,有些人只是皮相上的潇洒,看上去
不卑不吭,而骨子里未必潇洒。就像我今天西装革履,外貌是潇洒了,而实际跟鸡
一样,刨一爪子吃一口。我解开领带,挽起袖子起身给法官敬酒:“来,我再敬您
一杯。”他已经脸红了,慢吞吞的摆着手:“不喝了不喝了,法律啊,有时就像一
碗水,很难端平。”我说:“是,端不平,碗端不平可水总是平的吧,对不?这碗
水您必须让它平!”——“必须?”法官一言不发地望了我半晌:“唉,有道理,
可我也很难端平啊。今天就这样,开庭再说吧。”
送走客人,贾琳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今天咱们是求人家,而不是叫你来当律
师的,你怎么就这么不实际呢?还什么一碗水!”她把一碗水推到我面前:“来,
这事儿你给办吧,端平了它!”
贾琳,独自走出了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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