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中间地带”的革命(11)
外交失败,山东主权无端被日本侵害,使国人之民族危机感和屈辱感陡然增
至极点。人们迅速意识到:“真正的解放,不是央求人家网开一面,把我们解放
出来”,“不是仰赖那权威的恩典,给我们把头上的铁锁打开,是要靠自己的努
力,把他打破,从黑暗的牢狱中,打出一道光明来。”见《每周评论》第30号,
1919年7 月13日。国与国的关系,既然依旧是强力和利益的关系,央求和哀号自
然无用,救国的办法,只能是改造和强大自己的国家。为此,人们明显地开始试
图干预国家的政治。
第一次世界大战给中国进步舆论界所带来的最深刻的影响之一,就是民主主
义的深入人心。人们无一例外地把协约国的胜利,看成是世界人类新精神的胜利,
看成是民主主义( 当时又称为“德莫克拉西”、“民本主义”、“民治主义”、
“平权主义”、“庶民主义”、“平民主义”……) 对专制独裁制度和对帝国主
义、军国主义的胜利,并确信这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大趋势,“数千年横陈于专制
坑内惰眠”的中国,也概莫能外。人们憎恨恃武力以专制的军阀政权,同样也是
因为相信它有违民主主义的历史进步潮流。甚至有人直截了当地认为南北政府中
“无一可恃之人,无一非巧取豪夺,日与吾人为仇为敌,其思想、其行事,无一
能与平民政治相容”学训投稿:《对于国人之大警告》,《时事新报》1919年5
月11日,并见廖仲恺:《三大民权》,《星期评论》第6 号,1919年7 月13日…
…称由他们来主持国家,“国事如何能不腐败? 外交如何能不失败? 国家如何能
不灭亡呢? ”东荪:《青年政府》,《时事新报》1919年5 月17日。
显然,中国人第一次如此广泛地谈论民主,第一次把政治的黑暗、外交的失
败与人民甚至是“平民”、“庶民”的政治无权联系起来。他们尖锐地指出:中
国政治上黑暗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少数人专政,而人民却无权。一旦人民像欧美
国家人民那样,有了“创制权”、“复决权”、“罢官权”,“还怕有拥兵的军
人吗? 还怕有卖国的阴谋的盗贼吗? 还怕有政治不澄清那一天吗? ”廖仲恺:
《三大民权》,《星期评论》第6 号,1919年7 月13日。五四运动,“平民”奋
起救国,迫使北京政府罢免曹、陆、章,拒签巴黎和约,甚至不能不释放有严重
“越轨”行动的爱国学生,自然使人们更深感民众运动和民众力量的重要。许多
人甚至公开主张推翻不顺民意的政府,宣称:“只要有干涉政治的决心,不怕政
府不顺从民意。”《干涉政治》,《南开日刊》第36号。显而易见,第一次世界
大战以及五四运动,不仅使中国广大进步知识分子和爱国民众深深陷入到民族危
机感之中,而且使他们日益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和责任,迫使他们开始尝试
着发挥自己的政治作用,以便能够改变中国的现状,解民族于倒悬,并使国民成
为国家的真正主人。
应当指出,五四运动期间中国进步舆论界的政治观,尽管深受欧美日本民主
主义或民本主义的思想影响,但它同欧美一般意义上的民主政治观念仍是有相当
距离的。其所谓民主主义、民治主义、平民主义、庶民政治等等,世俗的形式的
理解,要比伦理的内容的理解多得多。人们注重的往往还不是这种政治制度的特
定内涵及其本质,而是它的表面意义和实用价值。进而言之,人们往往是从传统
的集体主义和平均主义的文化积淀出发,把民主政治同西方的社会主义乃至无政
府主义的平等观念混合在一起。大多数人实际上仍旧鄙薄现实的政治生活,其所
谓民主政治云云,多半只是陈独秀所谓“由多数的平民——学界、商会、农民团
体、劳工团体”的一致行动,是李大钊所谓“没有康格雷(国会),没有巴力门
(议会),没有大总统,没有总理,没有内阁,没有立法部,没有统治者”,只
有脑力劳动者和体力劳动者的联合会议。只要多少熟悉一些社会主义思想史,就
可以看出,这时中国许多进步知识分子头脑中的民主政治观念,还只是一个大杂
烩。更确切地说,他们的民主观念,其实已经被一种空想社会主义的和无政府主
义的观念所侵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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