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竹马青梅(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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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今的父亲岑之,成名是因为笔杆子,倒霉也是因为笔杆子。岑之的一支笔,
把自己写上了“青年作家”“获奖作家”的宝座,也把自己写进了“右派份子”
的泥坑。
当年,年轻气盛的岑之响应党的号召,帮助党整风,用自己写小说写诗歌的
笔,写下了几篇向党提意见的文章。这在他也算是屈尊俯就了,因为他原本是不
屑写那些非文学的东西的。
反右运动一开始,岑之就被揪了出来,戴上了“右派份子”的帽子,被发配
到一个边远的小城市 E市,在第三中学当了一名教师。
岑之的到来,算得上 E市的一大新闻,因为 E市离省城有几百公里,交通很
不方便,坐车坐船要花上一两天时间,所以 E市很少有人去过省城。现在有个从
省城来的右派,曾经是大作家,出过书,文章上过报刊杂志,那可真是非同一般
啊。
但岑之的到来使三中领导大大地头痛了一番:能让这个省城来的右派份子教
什么课呢?
岑之自告奋勇要教语文,说这是自己的本行。但学校不敢让岑之教语文,怕
他向学生灌输右派思想。那就教历史吧。
不行,教历史太容易借古讽今了。
教音乐?
更糟糕,公开向学生传播靡靡之音?
多次讨论的结果,岑之成了一名“劳动课”教师。
以前三中的劳动课是由各班的班主任上的,也就是带着学生去打扫操场,挖
坑种树,侍弄学校的几块菜园子,为学校食堂砍柴买煤之类。现在有了岑之这个
专职劳动课老师,班主任们就解放了,轮到哪个班上劳动课,就该岑之去上,带
领学生劳动,自己也从劳动锻炼中改造思想。
三中这个做法在当时还绝无仅有,一下就在 E市传开了,三中校领导为此还
受到上级嘉奖。
但岑之就倒霉了,一辈子都没干过体力活,真正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拎”,
现在不得不带领学生劳动,不仅自己要身体力行,肩扛手挖,还得维持纪律,防
止学生打架闹事发生工伤事故,可把岑之累坏了。
浑身布满了作家梦基因的岑之,被发配到这么一个小地方,沦落到干体力活
的地步,而且没有一丝一毫重返省城重当作家的可能,自觉已到了人生的终点,
了无生趣。
听说岑之那时经常在河边、池塘边和粪池边转悠,拿不定主意跳哪个可以死
得更快更彻底。
那时 E市的自来水还不普及,就是学校和工厂里有自来水,居民吃水都到河
里去挑,岑之觉得跳河不保险,很容易被挑水的男人看见,搭救上来,前功尽弃,
还会罪加一等,叫做“畏罪自杀未遂”,今后的日子更难熬。
跳池塘吧,又怕被洗衣服的妇女看见,一顿吆喝,被人从池塘里扯出来,还
是前功尽弃。
跳粪池倒是没人会下去搭救,但眼耳鼻喉里灌进屎尿的滋味,想必会很难受,
而且死得那么肮脏,想投胎转世当作家都没指望了。
正当岑之濒临绝望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寄自省城的书信,称岑之为“吾师”,
落款是“一个敬仰你的文学爱好者陶今芬”,内容全都是鼓励的话。
岑之绞尽脑汁,都没想起这位陶今芬是何许人也,他把自己珍藏的小记事本
找出来翻看,也没看到“陶今芬”的名字,而那些写在上面的名字,都成了往事,
人家早已不跟他来往了。他撕掉了那个记事本,找出一个新的小本本,在“姓名”
栏里恭恭敬敬写下“陶今芬”几个字,在“关系”栏里感激涕零地写下“救命恩
人”几个字。
岑之很谨慎地回了一封信,说自己正在努力进行思想改造,争取早日回到人
民的怀抱。
陶今芬很快又来了第二封信,这次就没那么多客套了,在“吾师”这个称呼
后面加了个“吾爱”,并直截了当地倾诉了自己对“吾师吾爱”的爱慕之情,感
情真挚,文笔优美,岑之看得醉醺醺的,恍如梦中。
直到这时,岑之才想起一个模糊的脸相,陶今芬应该是那个脸色有点苍白的
小姑娘,看上去比那群女文青都小很多,不像大学生,倒像一个还没发育成熟的
中学生。他对陶今芬有那么一点儿印象,也是因为她的尚未发育,他当时以为是
哪个女生的妹妹。
他万万没有没想到,陶今芬那小小的身躯里,竟然蕴含着这么巨大的勇气和
力量,在所有的人都不敢跟他来往的时候,这个小女生却这么大胆地向他倾诉了
心底的爱情,他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即修书一封,倾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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