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竹马青梅(10)
作家是很容易将想象与现实混淆的,岑之写给陶今芬的第一封情书,不像是
写给一个脸相模糊尚未发育成熟的小姑娘的,而像是写给一位自己渴慕了多年的
情人一样,厚厚的一叠,热烈而浪漫。
从此岑之不再孤独寂寞,身体的劳累也变得可以忍受了,空虚的生活也变得
充实了,他的业余时间全都花在写信上,像写小说一样,有时几易其稿,有时一
气呵成,每封都写得极具文采,两人谈文学,谈戏剧,谈艺术,谈绘画,凡是与
柴米油盐不相关的话题,他们都谈。
但他不敢谈未来,知道自己不配。
陶今芬几次问到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何打算,他都支吾其词,混过去了。
后来,陶今芬写了一个短篇小说,请“吾师”指正。
小说写的是两个俄国青年,男的是被列宁称为“贵族革命家“的“十二月党
人”,在推翻沙皇的起义失败后,被流放到寒冷的西伯利亚,他的未婚妻抛弃优
厚的贵族生活,追随心爱的人来到西伯利亚,两人在冰天雪地里结为夫妇,终生
不分离。
岑之看了陶今芬的小说,不仅感动于字里行间流露的坚贞爱情,也惊讶于她
的文笔。陶今芬说曾经给他寄过自己的习作,请他指正,怎么他一点没发现这么
好的文笔呢?是不是当时寄习作给他的人太多,他看都没看就扔进字纸篓了?
如果他当时看到陶今芬这篇小说,一定会惊为天人,马上向编辑推荐,把这
篇小说发表出来。现在发表当然是不可能的了,不仅因为现在他的推荐不值一文,
还因为他在反右运动中擦亮了眼睛,知道这样的小说很可能会被当成影射文字。
他没有马上回信,但他心里一刻也没停止思考,两天三夜之后,他将“指正”
过的小说寄回给陶今芬。
小说的前半部分保留了原样,但结尾被改动了,那位十二月党人的未婚妻没
有追随到西伯利亚去,而是听从父母的安排,留在了生活舒适的彼得堡,嫁给了
沙皇的卫队长,过着优越的生活。
若干年后,那位年轻的十二月党人已经老朽了,于是被沙皇特赦,离开西伯
利亚,到彼得堡来寻找他心爱的女人。他每天冒着风雪在街头行走,终于看见了
他当年的未婚妻。她仍然年轻美丽,坐在豪华马车里,身边是魁梧的丈夫和娇嫩
的孩子。
他走近马车,她没认出他来,但很仁慈地给了他一些钱。
马车在清脆的铃声中远去,马蹄激起的碎雪被凛冽的寒风吹起,扑进十二月
党人的眼睛。
他倒在了雪地里,脸上是幸福的微笑。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陶今芬回信说“感谢吾师指正,正在写二稿,完成后即
送交吾师大笔斧正”。
这个“二稿”,很久都没寄来。
夏天到了,学校放假了,岑之不用上劳动课了,但校领导给他分配了任务:
负责学校那几块菜地,说暑假有些外地老师不离校,仍然吃食堂,不能断了蔬菜
供应。
这显然是额外的工作,但岑之不敢吭声,于是岑之变成了菜农,每天忙碌于
几块菜地之间,松土,浇水,施肥,治虫,十分劳累。
身体的劳累,他基本习惯了,但感情上的空虚,却加倍煎熬。品尝了陶今芬
的爱情与敬仰之后,突然掉回到人人白眼视之的境地,岑之的生活更没意义了。
他又开始到处转悠,看看怎样了断更具诗意。
有一天,当他给学校的菜地施完肥,高卷着裤腿,满身粪臭地回到自己的陋
室前时,正在开门锁,就听身后有个女声叫道:“岑老师,你终于回来了!”
他回头一看,是一个年轻姑娘,从树荫下走出来,脸儿红扑扑的,手里拿着
一条小手绢,不停地扇风。
“你是。”
“吾师不认识学生了?”
“你是陶。”
“怎么?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我印象里,你是很瘦小的。”
“不兴人长大?”
陶今芬是真的长大了,胸前鼓鼓的,腰肢细细的,白皙的手臂像莲藕一样,
碎花的连衣裙,腰间系着同色花纹的腰带,把她身体的凹凸都很微妙地显现出来,
脚下是白线袜黑皮鞋。
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岑之这个大文学家的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家乡的土词:紧箍紧扎的。
他脑子昏了,只能想到这样一个形容词。
这也是岑今听爸爸讲自己的恋爱故事时,必然会听到的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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