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这一次,我不会先走(62)
那时他不就在希望的田野上吗?种种的希望、理想、奋斗,为祖国,为社会,
成千上万的梦想,人的一生当如保尔所说,不能虚度。可是生活从婚姻开始,梦
想也随着婚姻结束了。琐碎的柴米油盐和顽强的伴侣的意志可以粉碎一个人的所
有斗志。又能怪谁,没有人包办他曾何年的婚姻。
老太太结实的身体像只煮得过久的紫色粽子,青白的糯米团从里面伸出来成
了胳膊腿,从容地扭着秧歌版集体舞。曲子经过改编,格外的长,一遍又一遍将
曾何年的年青岁月撕扯出来。一曲毕下一曲仍是从前的,它们分别在老式的收录
机、14寸的黑白电视机、街角的音像店里唱响过,曾何年逝去的年华一段段地跳
出来。
他一张张地去琢磨那些脸,人原本是只空皮囊,到暮年时装满了一生的岁月,
幸福的人外面的皮囊圆满红润,不幸的人外面的皮囊嶙峋灰暗。灰暗的脸要多些
吧,不会只有他不幸。天全黑了,灯光下看不十分清楚,交谊舞已开始。
他的眼睛在围观的人群里跳跃,在一张熟悉而清秀的脸上停留下来,她是自
己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吗?不是吗?白天已见过,仅几个小时后看到心跳依旧会加
快。她在看什么,她在想什么?曾何年顺着世姣的目光寻到一对老年舞伴身上,
这对白发老头老太的舞步与众不同,握着的手如同端着杆枪长而直地伸出来,随
着音乐节拍有力地一顿一顿,每一次停顿都像军人的立正一样郑重,并且神情严
肃,样子十分滑稽。曾何年想笑,见围观的人群没什么反应,又把向上的嘴角拉
了回来,再抬头世姣的脸已换成了一个黑瘦的中年女人。
他站起身来向人群望了望,又坐下,世姣还在人群里,只是被人掩住了。一
曲毕又一曲,一个着白裤白鞋的老派潇洒男人,顶着三七开分头,拉着领舞的紫
裙老太太大步快速地旋转到场中央,场外响起了零星的掌声,老太太穿着银白色
皮鞋的腿脚甚是灵活。他们转到曾何年身边时,他看清了,男人是个精神的老头,
三七开分头不过是个假发套。若不看这一对舞者衰老的皮囊,真要怀疑时光倒转
了三四十年。老太太原本紧绷成一字的薄唇有了向上扬的弧度,原本向上的眼低
垂下来,完全在老头威风凛凛的控制中。这世上真是一物降一物,不管什么样的
人,都能有另一个人来配。
曾何年心底各个角落都争着要发出声音,从单位所见到眼前,这一天的感触
太多,迫切地想说话。他起身去把世姣叫了出来,世姣很意外,脸上却是满满的
欣喜。两人绕到僻静路段又避开街灯,在林荫路上,曾何年去拉世姣的手,世姣
挣脱着看四下无人也就由着曾何年。曾何年感触太多,拉着世姣的手预备说时,
思考和感慨一瞬又变得微不足道了,最后只剩下一句,看他们跳舞是很有意思。
世姣心有灵犀,笑着并不说话。两人便只是静静地走,相牵的两只手的温热传到
彼此心里,穿越曾何年无端流逝的青春,他想要的其实不过是这样安静的一只手,
什么都不必说,已经懂得。而世姣理想中的爱情也是一只以心相牵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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