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该不是我把我的梦魇也遗传给了那孩子了吧?幸亏我还给了他很多其他的东西。
我最是记得他第一次钓上一条鱼,我表扬了他,而后他回报给我那灿烂的一瞥。他
把小鱼抓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冰凉和滑腻,他还摸了摸鱼的眼睛和心脏,红黄相
间的鱼鳞和它那橘红色的小背鳍。随后我们一同把它给放生了。不多时,他又钓到
了一条更大些的,那鱼咬钩时在暗沉的水面上扑腾出阵阵涟漪。我说:“别让鱼竿
顺着鱼下去。把它拉起来,拉起来。”他听话地拉起了鱼竿,真的钓到了一条大鱼。
在他房间的软木贴画板上就贴了那么一张照片:那条鱼在网兜里,嘴里的鱼饵扑棱
棱地竖着。我也有一张,照片里他双手捧着鱼,露出胜利的微笑。那鱼闪闪发亮,
活蹦乱跳地伸曲着身子。
她比我想像中的要老一些,四十岁左右,但是依旧风韵不减。她说话有力却没
有生气。她留着黑色的长发,穿着黑色的紧身裤,手指上没有带结婚戒,让人觉得
也许没人疼没人爱的。她开在时速每小时四十五英里的慢车道上,见我搭车,就停
了下来。车里的收音机里正播着一段新闻访谈,她问我是否想换个频道听听音乐什
么的。我说,不必了,我喜欢听谈话节目。
“是吗?”她问:“为什么呢?”
“因为我喜欢讨论时政。”
“我不喜欢时政,”她说:“我只是喜欢听他们说话,那声音让我放松。我对
他们在谈论的东西不感兴趣。”
收音机里正在谈论某个地方的一场战争。炸弹在人们赶早市买蔬菜的市场爆炸,
有人的腿被生生地炸飞。她把车开到了另一条道上,那里车不多,都彼此拉开距离。
“你不在乎吗?”
“不,我为什么在乎?哦,说的什么?”她顿了顿。正好听到说,一个小男孩
被紧急送往一家已经拥挤不堪的医院。“是呀,那太糟了,但是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呢?”收音机里随即传来外族人哭泣的声音。
我把枪从口袋里掏出来。
“你有孩子吗?”我问她。
“没有,”她回答,“怎么了?”
“带我去邮政老街,我要去那里的一所废弃的房子。”
“我不经过那里,但是可以就近把你放下。告诉我你为什么关心时政?我在你
那年龄根本不关心那些屁事。”
“带我去那儿,不然我杀了你。”
她仰起头,皱了皱眉,好像试图确认她没有听错我刚才说的话。随后她低头看
到了那把枪,剜了我一眼。紧接着,她回头直直地盯着路面,车子开始加速。
“下个路口右拐,不然你就死定了。”那声音好像不是从我嘴里说出的,而是
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一刻,我的整个身体都直了,硬邦邦的。开了很长一段时间
里,才来到十字路口,她打了右拐的信号灯。收音机里的传来欣喜若狂的欢呼声。
她靠着路肩慢慢减速。
“你想干嘛?”
她停下车。
“右拐,不然就杀了你!”
她松开保险带,转过来脸对我,说:“来吧,我准备好了。”她一手紧抓着方
向盘,身子向后仰着去,另一只手则拍打着两眼间的前额。她的眼睛熠熠生辉,烫
心地发着蓝光,周围一圈血红。“朝这儿打,”她说:“开枪吧。”
一辆车开过。坐在右边的乘客茫然地瞥了我们一眼。“我不想在这儿开枪,会
有不少目击者。你得把车开到我说的地方。”
“什么目击者?那辆车又没有停——没有人会停车,除非你打开紧急状态灯。
没有人会停车,你瞧啊。”
“但是,如果我打中你的脑袋,血会溅在车窗上,就会有人看见。”我的声音
又回来了,那股子蛮力竟在瞬间泄了。收音机里人们继续聊着,突然,我感到了自
己的心跳。
“好吧,那就朝这里开枪。”她敞开外套,露出胸膛。“没有人会听见。开枪
后你可以把我移到客座,然后开着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那你现在就到客座上去,不然我就开枪了。”
她笑起来,干涩刺耳,双眼里流露出的疯狂,让人想起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不,我才不跟你去那地方。你要做就在这儿做,你这狗娘养的。”
我这才发现她还带了个假发套,还是很廉价的那种。在某种程度上,那假发让
她看上去更加疯狂。我将握枪的手贴近了自己的身体,以便掩盖那不住地颤抖。
“来吧,宝贝”她说:“开枪吧。”
一个红点,如同一颗星,在她左眼的眼白处升起。这个“正常”的世界和另一
个世界融合在了一起,既快又慢,亦如车祸发生的刹那,瞬间铸就永恒。我呆看着,
鲜血从她的眼睛里迸溅而出。她把眼睛从我脸上移开,盯着车窗外的某个地方。我
强忍着没有随她的目光去看那边。不久她的目光回落在我身上,幽幽地盯着我的脸。
“怎么了?”她问:“你还打算开枪吗?”
“我不想了。”那几个字如同写在一个告示牌上,出现在我的脑中。
她探过身子,摁下紧急状态灯。“你给我下车”她静静地说:“别再浪费我的
时间。”
等我下车,她便脚踩油门,一溜烟地开走了。我离开公路,漫无目的地走在田
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我不知道她走了之后,会不会报警,但是我下意识地
觉得她不会——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没有警察,而她正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我一路走,一路将枪膛里的子弹退出,一颗颗散在地里,踢几脚雪盖上,再给
踏结实了。我走了很长时间,浑身不停地颤抖。路过一个下水道口时,我把那支空
枪扔了进去。我想,我真应该杀了她——那才是我的本意,然后将她拖到废弃的房
子里。我真该一枪杀了那女人,但是我很清楚为什么没有下手。她早就被打中过了,
从心底。如果换了别人,我可能真的会开枪。但是那女人的假发套一下子触动了我
的另一路神经,我不知道她当时是否有意那样做的。
飞蝇饵钩温柔地浮在泛棕色的水面上。水边蒿草的叶子油光发亮,在水面上投
下它们柔美葱翠的身影。那条小鱼呼哧呼哧地张着嘴,渴求着水的滋润。就在儿子
将它放生的那一刻,纵身隐没在浑浊的浅滩,倏地不见了。
她那鲜血迸流的双眼,可怜的女人,可怜的母亲。九个月前,我妈因直肠癌去
世了。她去世后的一天,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女人,带着可笑的假发,是因为她病了,
也许正在接受化疗。当然,是否属实已无从考证。
童年的伤痛总要留下疤痕,微不足道却又举足轻重。我经常会想起那个女人,
直到长大成人,不再需要想她。现在,我已经不记得那晚我要把她带到废弃的房子
里干些什么,年少的往事只留下些扭曲、夸张、模糊的掠影:破碎的脸、破碎的声
音、支离破碎的躯干散在地上,气息奄奄地看着我离开,眼里带着绝望。
虽然那情那景已黯然逝去,每每想起,总让我心有余悸。
当我又一次把手放在道格的肩膀上时,感到他这次没有逃开。他正忙着收鱼线,
抓那条上钩的鱼。我知道他心里也有另外一个世界,正静静地候着,就在那儿。我
也知道,在那里他不会孤单一人。虽然他不知道我会在那里陪着他,但是我一定会
在那里。只是我不会向他提起,在那里他不会孤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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