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儿戏》最初发表于2007年2 月号的著名杂志Harper‘s Magazine,转年入选
萨尔曼·拉什迪编选的《美国2008年度最佳短篇小说选》。故事情节是蒙若早已烂
熟于心的“南安大略哥特体”——畸形的儿童,成长的干涩,被掩盖的罪恶,还有
挥之不去的阴影。但在蒙若笔下,那阴影之后,没有重见天日的救赎。
《儿戏》是要看两遍以上的小说,并不仅因为小说内涵耐人咀嚼,更因其精致
的叙述结构。小说开始于事件发生之后,而结束恰在罪恶的现场。所有初看无关紧
要的细节,只在读到最后一刻的重新回味中,才显示出它们的必要和意味深长。这
可决非儿戏。
(译者于芝加哥)
我想,那之后,家里肯定是议论纷纷。
真让人难过,太可怕了。(妈妈)
应该有人看着。辅导员都哪儿去了?(爸爸)
想想,这种事也可能发生在……也可能发生在……(妈妈)
可是没有。别再瞎想了。没有。(爸爸)
甚至当我们路过那栋黄房子的时候,妈妈也会说:“还记得吗?记得你还曾经
那么怕她吗?小可怜儿啊。”
妈妈喜欢牢牢抓住——甚至是珍藏——我那遥远幼年中的种种弱点。
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每年都会变成一个新人。改变通常发生在秋天,重
新回到学校的时候,你升高了一个年级,把暑假中的混沌和懒散抛在身后。那时,
变化锋利如刺,你明白得清清楚楚。之后,你就分不清哪年哪月了,不过你还在变,
一如既往。很长时间里,过去发生的事会那样轻易地消散而去,那一幕幕过去的场
景与其说是突然不见了,还不如说是变得无关痛痒。再之后,所有已经结束?终了
的一切又会卷土重来,滋生新芽,索取关注,甚至要你做点什么,但毫无疑问的是,
真的什么也做不了了。
玛琳和莎琳。别人以为我们肯定是双胞胎。那时双胞胎的名字流行合辙押韵。
比如,邦妮和康妮,罗纳德和唐纳德。而且,我们——莎琳和我——还有同样的
“苦力帽”,草编的宽松帽檐很浅,用线绳或猴皮筋系在下巴下面。后来,电视里
越战的影像让这种帽子为人熟识了。西贡街道上骑自行车的男人,或是走在远离被
炸村庄的路上的女人,都会戴这种帽子。
那时——我是说莎琳和我在夏令营的时候——说“苦力”这个词可能不带有一
丝贬义,就像说“老黑”,或是“杀价”①一样。我想,我十岁以前,从没想过
“杀价”这个动词和“犹太人”那个名词的联系。
我们有押韵的名字,还有配对的帽子,自然,第一次点名的时候,辅导员便指
着我俩叫道,“嗨!双胞胎。”不等我们反驳,就接着点其他名字了。点名的是欢
快的梅韦斯,她不错,但我们更喜欢漂亮的辅导员波琳。
在点名之前,我们就肯定已经注意到了对方崭新的帽子,都觉得对方不错。否
则,我们早就会扯下帽子,时刻准备把它们塞到帆布床底下,声明是妈妈让我们戴
的,而我们都讨厌这种帽子,等等之类的。
虽然我挺喜欢莎琳,但我不知道怎么和她交朋友。九岁十岁的女孩——这拨孩
子大多是这个年龄,不过也有几个更大一些的——不像六七岁的女孩那样容易挑朋
友,或一拍即合。我跟着几个和我来自一个城市的女孩——都算不上是朋友——到
了一个还有空床位的小木屋,刚把我的东西扔到棕色的毯子上,就听见身后有人说
:“我能挨着我的双胞胎姐姐住吗?”
那是莎琳,正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话。木屋里大约住了二十多个女孩。被问
到的女孩回答“当然”,然后就移开了。
莎琳的声音特别,逢迎讨好,又不乏自嘲,里面有一种诱人的欢愉,像铃声的
颤音。毫无疑问,她比我自信。确信那个女孩会顺从地让位,而不是倔强地说“我
先来的”或什么“管不着!我才不走呢”之类的话——教养不好的女孩会那样说的,
她们的父母没钱,都是狮子会②或教堂出资照料。莎琳确信所有人都会不仅照她说
的做,而且都打心眼里愿意听她的话。对我,她也一样自信,难道要我当时说:
“我才不要和你当双胞胎。”然后接着收拾东西吗?我当然没有那样做,而是如同
莎琳想像的那样,心里美滋滋地看着她兴高采烈地把箱子里的东西倾泻而出,以至
于有东西掉到了地上。
我当时能想出的话只是:“你才刚来就已经晒黑了。”
“我总是很容易被晒黑。”她说。
她会被晒黑,而我却会长雀斑。这是我们将全力了解的所有差异中的第一项。
我们的头发都是棕色的,但她的更深,而且带卷儿,我的则是蓬蓬的一团。我比她
高半英寸,但她的手腕和脚腕都比我粗。她眼睛更绿,我眼睛更蓝。我们甚至孜孜
不倦地审查?比较后背上的黑痣或显眼的斑点,二脚趾的长短(我的第二脚趾比大
脚趾长,她则相反),乐此不疲地讲述我们经历的所有病症和意外,以及身体上的
所有修修补补。我们都割了扁桃体,都出过麻疹?百日咳,但没得过腮腺炎。我拔
过一颗牙,而她有一个拇指甲被窗户碾掉了一角。
各自身体的特征和历史都清爽之后,我们立刻进入各自的家庭故事。她是家里
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孩,我是我们家的独生女。我有一个姨高中时得小儿麻痹症
死了,而莎琳有一个哥哥在海军服役。因为正处战时,我们会围着篝火唱《英格兰
永存》?《橡树之心》?《统治吧,不列颠!》这样的歌,有时也唱《永远的枫叶
》。轰炸突袭?战役,还有沉没的战舰,是我们生活中遥远但又不变的背景幕布。
偶尔,附近会有袭击,可怕却又严肃?令人兴奋。当我们市或是我们街区的某
个男孩被杀了,他住过的房子即使外面没有任何特殊的花圈或黑色的帐帘,仍感觉
像有一种特殊的沉重萦绕其中,一种命运定数完成了。虽然房子里面没有任何特殊
的东西,但路边停着的汽车表明了有亲属或是牧师正坐在丧子后的家人身旁。
有一位营区辅导员,在战火中失去了自己的未婚夫。她把他的手表别在自己的
上衣上——我们相信那该是她未婚夫的手表。我们真希望能为她感到悲伤啊,但她
嗓音尖细,做事专横,还有一个讨厌的名字:阿瓦。
我们生活的另外一块背景幕布,也是营区里本应强调的那块,是宗教。不过由
于官方名义上讲是“加拿大联合教会”主事,所以便没有在这个主题上喋喋不休。
要是浸信会,或是“圣经基督教教会”管理营区,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即使是罗
马天主教或是英国国教徒主事,也会更为正式地面对宗教的问题。我们大多数人的
父母都属于“联合教会”(当然,那些不是自己花钱来的女孩们的父母可能什么教
会也没入),大家都习惯了它那亲切的世俗风格,以至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宗教任
务完成得有多么轻松,只需要晚上祈祷?饭前感恩,早餐后半小时的特殊谈话——
所谓“闲谈”——就完事了。即使是那个“闲谈”也少有提及上帝或是耶稣,而更
多是关于诚实?仁慈?日常生活中的净思,还有保证长大后不抽烟喝酒这类的话题。
没有人反对,或是躲避参加这样的活动,因为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也因为坐在暖暖
的旭日下面的沙滩上是那样的心旷神怡,而天气还有点冷,大家还没有跳进水里的
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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