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莎琳和我那时做的事和成年女人做的一样。她们可能不会数对方后背上的黑痣,
或是比较脚趾的长短。但当她们相遇,并互有特殊好感时,也会感到需要互诉那些
重要的事件——不管是公开的,还是秘密的——然后再填充上这些重要事件之间的
空白。如果她们感到了这种亲热和渴望,她们是不会为对方的谈话而感到厌烦的,
相反,她们会为对方说出的每一条琐碎小事或是荒唐行为,甚至对某些可怕的自私?
欺骗?卑鄙?低劣的泄漏而捧腹大笑。当然这需要有极大的信任,不过这种信任可
以在眨眼间一蹴而就。
我自己就观察过这种情况。这种信任会在围着营火一同搅木薯粥之类的相伴中
建立,那时男人们都躲到林子里悄无声息,怕惊跑了野兽(我的教育背景是人类学,
不过我是个马马虎虎的人类学家)。我只是观察,从没有参与过这类女性密谈。当
然也不全是。有时需要我的参与,不过我意图亲近的女人总会识破我的虚情假意,
变得困惑而小心谨慎。
通常来讲,对男人我不会特别谨慎。他们并不期待这种交流,也很少真的感兴
趣。
我所谓的那种女性间的亲密与性爱或调情无关。我在青春期以前曾体验过这种
亲密,随即而来的是私房话,也可能有谎言,引向勾心斗角。先是某种狂热的转瞬
即逝的兴奋,然后恶意中伤?排斥厌恶随即而来。
莎琳跟我讲起了那个当海军的哥哥,毫不掩盖对他的厌烦。她到他屋里找自己
的小猫,看见他和女朋友正干那个。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她说他们啪啪地响,她哥哥一上一下地动。
你是说他们在床上啪啪地响?我问。
不是,她说,是他的东西进进出出地拍。恶心。
而且他的白屁股上长了脓疱。恶心。
而我则跟她讲起了弗娜。
我七岁以前,我们一直住在一种两户合住的房子里。那时“合栋”这个词可能
还没有发明。房子不是平均分开的。弗娜的祖母租了后面的房子,我们租了前面。
整栋房子高而裸露,丑陋地涂成了黄色。我们住的城市太小,住宅的分区很不像样,
我猜在分区里我们的房子大概介于凑合和濒临荒废之间吧。这是二战前的情况,大
萧条的尾声(我确信大萧条这个词那时我们从没听到过)。
我爸爸是个老师,工作稳定,但没什么钱。街道穿过我家,在那些既没工作又
没钱的人家之间消失。弗娜的祖母肯定有点儿钱,因为她话里话外对那些靠救济生
活的人充满鄙视。妈妈曾徒劳地和她争论说,那不是那些人的过错。她们算不上特
别的朋友,但都很热衷于分享晒衣绳。
弗娜的祖母叫霍姆夫人。有个男的会隔三差五过来看她。妈妈管那个人叫霍姆
夫人的朋友。
你可不许和霍姆夫人的朋友说话。
事实上,他来的时候,都不许我到外面玩,所以根本没什么跟他说话的机会。
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不过我还记得他的车,一辆深蓝色的福特V-8.我对
车总是特别留意,可能是因为我们没有的缘故。
之后,弗娜来了。
霍姆夫人说她是自己的孙女,虽然没有理由怀疑,但从来没有中间一代的迹象。
我不知道是霍姆夫人自己出去把弗娜带回来的,还是她的朋友用V-8 把弗娜送过来
的。反正我开始上学前的那年夏天,她出现了。我不记得她告诉过我她的名字——
她一般不说话,而我也不会自己主动问她。从一开始,我就讨厌她,我还从没有对
任何一个人那样厌恶过。我说过,我恨她,妈妈说,你怎么能恨她,她对你怎样过
吗?
小可怜儿啊。
孩子用“恨”这个词表达各种不同的含义。那有可能是说他们害怕了。不是说
怕受到攻击——比如像有些骑车的大男孩在你走在便道上的时候,突然插到你面前,
可怕地大吼大叫。对于弗娜,与其说是怕身体上受伤害,不如说是怕某种符咒,或
是隐晦的企图。小时候,对某些房屋?树干,特别是发霉的地窖或幽深的壁橱都有
可能有类似的感觉。
她比我高很多,不知道她比我大多少——两岁,三岁?她瘦极了,窄窄的身子,
配上个小小的头,让我想起蛇。细腻的黑发挡住她的前额,脸上的皮肤在我看像我
家旧帐篷的帘子一样沉闷,脸颊向外鼓出来,如同帐篷的帘子被风吹起。她还有一
对永远眯缝的小眼。
不过我知道在别人看来,她的长相并没什么特别招人烦的地方。事实上,我妈
妈曾说过她长得好看,或是接近好看。在妈妈看来,弗娜的行为举止也都无可厚非。
“她还太小。”这是半遮半掩地说弗娜还没有学会读书写字,也不会蹦跳?打球,
她的嗓音粗糙尖利,词语奇怪地断断续续,仿佛是有一大块语言卡住了她的脖子。
弗娜打乱了我独自游戏的快乐,干扰的方式像个毫无技巧的年长女孩,只有令
人精疲力尽的执拗,不清楚什么是自己想要的。
孩子们当然是极端因循守旧的,任何稍有特别?例外,或是难以控制的事情都
会让他们心生抵触。作为独生女,我娇生惯养(也受过责骂),怪僻早熟,又胆怯
小心,有各种自己的私习和隐恨。我甚至讨厌弗娜那总滑落的赛璐珞发卡,还有她
总要给我的带红绿条纹的薄荷糖。事实上,她可不仅仅是给我,而是想要抓住我,
边把那些糖塞进我嘴里,边用她那种磕磕绊绊的方式痴笑不停。到今天我也不喜欢
薄荷糖的味道。我也不喜欢她的名字。弗娜这个名字不会让我想起春泉,绿草,或
是花环,还有穿着耀眼的女孩。弗娜只能让我想起顽固的薄荷糖和绿色的黏液。
我不信妈妈真的喜欢弗娜。在我看来,那只是因为她天性里的某种伪善,还有
似乎是要故意惹我生气的某个决定,让她假装为弗娜难过。她要我善待弗娜。刚开
始,她告诉我弗娜待不久,暑期结束后就会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然后,当确定弗娜
哪儿也不会去的时候,她又安抚我说我们就要搬家了,我只需要再善待她一会儿就
够了(结果,等了整整一年,我们才搬走)。最后,她的耐心终于用完了,她说她
对我失望极了,她从来没想到我天性刁恶。
“你怎么能因为一个人天生的条件而责怪她呢?那是她的错吗?”
如果我更善于争辩的话,我会说我并没有责备弗娜,我只是不想让她靠近我罢
了。不过,我那时其实真的是在责怪她。我毫不怀疑地相信,不管怎样,反正就是
她的错。妈妈再怎么说,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我那也只是在遵循当时的某种没有明
说的普遍判决。即便那些成年人面带微笑,我还是能在他们提及那些“头脑简单”
或是“缺根弦儿”的人时,从话里话外听出他们按捺不住的满足感和自以为理所当
然的得意。我相信表面之下,妈妈其实跟他们一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