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开始上学了。弗娜也上学。她上特殊班,在校园边角的一栋楼里。那其实是
这座城市最早的教学楼,不过那时没人关心本地的历史,没几年后,就拆除了。那
栋楼里的学生在一个围栏圈住的空间里休息。他们早上比我们晚半小时上学,下午
早半小时下课。课间休息时,谁都不许骚扰他们。不过因为他们总趴在围栏上看我
们这边操场上的一举一动,所以偶尔会有人冲过去,大喊大叫,或挥舞木棍去吓唬
他们。我从不靠近那个角落,几乎从没看见过弗娜。不过在家,我还得应付她。
最开始,她会站在黄房子的一角,盯着我看,我就假装不知道。后来,她就晃
悠到前院来了,站在本属于我家的台阶上。要是我想要进屋上厕所,或是天冷了要
回屋里暖和,我就不得不从她身边走过,冒着被她摸碰的危险。
我没见过有任何人能像她那样在一个地方待那么久,就盯着一个地方看,通常
是盯着我。
我家枫树下有秋千,坐在上面,要不面冲房子,要不面冲街道。也就是说,我
要不面对她,要不就是任由她盯着我的后背,冒着她会上来推我一把的危险。隔一
阵子,她就会那样做,把我荡得歪歪斜斜。不过,这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她的
手指碰到我后背的那一刹那,隔着多层外衣,我还是能感到她的手指就像好多猪鼻
子。
我喜欢用树叶建房子,把大把落下的枫叶堆到一处,安排出房间的布局,这是
客厅,那是厨房,那一堆软绵绵的枫叶是卧床,等等。这可不是我发明的。每逢课
间休息,学校女生的操场都被这种树叶房子占据,直到看门人最后把所有叶子撮堆
儿,烧了个精光。
刚开始时,弗娜只是盯着看,一对眯缝眼里充满迷惑。后来,她就靠近过来了,
捧了满怀的树叶,笨拙地掉得满地都是。她捡起树叶,抱过来,一松手,把它们都
倒在我清洁的屋子里。
我冲她喊叫,叫她停止,但她又专心致志地捡她的树叶去了。她拿不住树叶,
只是到处乱扔,等树叶落地后,她又蠢笨地瞎踢。我继续冲她喊叫,让她停下来,
但毫无效果,可能她把那当成了对她的鼓励。所以我低下头,冲她跑过去,撞在她
的肚子上。我没戴帽子,头发碰到她穿的毛衣外套,感觉就像是我竖起的头发贴到
恶心的硬肚皮上。我骂骂咧咧地跑回家。妈妈听说一切后对我说的话更叫我愤怒:
“她只是想和你玩而已。她不知道怎么玩!”
第二年秋天,我们搬到平房里,我再也不用经过那栋黄房子了。那栋房子总会
让我想起弗娜,仿佛它是弗娜肤浅的狡诈和威胁性的窥视的化身。黄漆感觉就是骚
扰的颜色,斜在一边的前门也添加了畸形的味道。平房只不过隔了三个街区,离学
校更近了,不过以我对城市大小和结构的理解,我觉得自己已经完全逃出了弗娜的
范围。直到有一天,可能是妈妈让我们去办什么事情,我和同学在大街上重遇弗娜
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想错了。路过她时,我没有抬头,但我想我听到了表示问候的
吃吃笑声。
我同学对我说的话更让我战栗不止。
她说:“我一直以为她是你妹妹。”
“什么?”
“我知道你们住在同一栋房子里,所以我想你们肯定是亲戚。至少是表妹之类
的,不是吗?你们是不是表姊妹?”
“不是!”
特殊班上课的那栋楼被拆后,市政府租下了圣经礼拜堂,把学生移了过去。圣
经礼拜堂刚好就在我们住的平房马路对面的拐角上。弗娜从家到学校虽有几种不同
的路可选,但她选的路就正好经过我家门口。我家离便道只有几尺远,也就是说她
的影子会投射到我家门前的台阶上。她可以任意把石子踢到我家的草坪上,也可以
窥视我们的门厅和前室,除非我们合上百叶窗。
特殊班的上课时间变成跟普通学生一样了,至少在早上是一样的——下午他们
还是早下课。既然他们已经搬到礼拜堂去了,也便不必再害怕我们在上课途中相遇
了。但这意味的是,我现在很有可能在甬道上碰到她。我总会先留意她可能出现的
方向,如果看见她,我就赶紧缩回房里,借口总是有的,忘带东西了,有只鞋子磨
脚后跟,需要磨磨,或是头发上的丝带松了。我现在可不会再傻到跟妈妈提起弗娜
的名字了,我可不想听她说什么“怎么了,怕什么,你以为她会吃了你吗?”
怎么了?怕受细菌传染吗?弗娜相当健康?洁净,也几乎不可能会攻击我,或
是揪掉我的头发。但只有成年人才会傻到以为她没有特殊的能力。而且这种能力就
是特意要针对我发作的。我是她唯一注意的人。至少我这样想。仿佛我们之间有一
种解释不清,也化解不开的相互了解。爱一般执着黏密,在我感觉却像恨。
我给莎琳讲起弗娜的时候,我们的谈话正渐入佳境,只有游泳或是睡觉才会间
断。弗娜算不了什么,远远不如莎琳哥哥长了脓包的屁股那么生动?恶心。我记得
我说自己无法形容弗娜的烦人之处,但我还是说了,而且还讲了我对她的感觉。不
过我肯定还讲得不都到位,因为莎琳在为期两周的营期快结束前的一天正午,冲进
饭厅,满脸散发出恐怖和异样的兴奋之情。
“她来了!她来了!那个女孩,那个可怕的女孩。弗娜。她在这儿!”
午饭刚吃完。我们正把碗碟杯子收拾到厨房,等着当天值班的女孩清洗。然后
我们就会去糖果店,那儿每天一点钟开门。莎琳跑回宿舍取钱,她爸爸是个企业家,
她有钱,大手大脚,把钱都放在她的枕套里。除非游泳,否则我总把钱放在身上。
我们这些午饭后去得起糖果店的人,都是想去买点东西来盖住餐后甜点的味道。我
们都不爱吃那些点心,但还是吃了,只为尝尝它们是不是如我们所想的那样令人作
呕。木薯布丁,糊状的烤苹果,还有黏乎乎的奶油冻。
弗娜!她怎么会在这儿?
那肯定是个星期五,营期只剩下两天就结束了。结果来了一队“特殊生”——
在这儿他们也叫特殊生——和我们分享这最后的周末。人不多,总共二十来个,不
都来自我们市,也有从周边城镇来的。事实上,就在莎琳想要把消息通报给我的时
候,汽笛响了,辅导员阿瓦跳上板凳,给我们讲话。
她说,她知道我们都会尽我们所能地欢迎这些新营客的。她还告诉我们,他们
都带了自己的帐篷,有自己的辅导员。但他们会和我们一起吃饭,游泳,玩游戏,
也一起参加“清晨闲谈”。阿瓦用我们熟悉的那种既警告又带谴责的口气说,她确
信我们都会把这当作一个交新朋友的好机会。
支起帐篷,把这些新来的安顿下来,花了不少时间。有些孩子显然对这一切毫
无兴趣,漫步而去,需要辅导员喊叫着把他们抓回来。因为是我们的休息时间,我
们拿出刚从糖果店买来的巧克力棒?甘草条,或是太妃糖,躺在床上,看着他们找
乐。
莎琳不停地说:“想想吧,她在这儿。我真没法相信。你觉得她是跟踪你来的
吗?”
“可能吧。”我回答。
“你以为我总能像刚才那样把你藏起来吗?”
在糖果店里的时候,我缩起头,让莎琳把我和成群结队走进来的特殊生间隔开。
我瞥了一眼就从背影辨别出了弗娜。那是她萎靡不振的蛇一样的头。
“我们应该想办法把你伪装起来。”
根据我讲的,莎琳似乎以为弗娜会主动骚扰我。这也没错了,只不过弗娜的骚
扰更细腻,难以形容。随莎琳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这样更刺激。
靠着莎琳和我精心设计的遮遮掩掩,弗娜没有立刻发现我,当然也可能是因为
她还晕乎乎的,和大部分特殊生一样,还没搞清楚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不久,他们
就在沙滩的远端,开始他们的游泳课了。
晚餐,他们走进来的时候,我们唱——我们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我们越
在一起越开心。
然后,他们就被分散开了,插到我们中间。他们都带有名签。坐在我对面的叫
玛丽·艾伦什么的,不是我们市的。我还没时间庆幸,就看见弗娜正坐在旁边的桌
子上。她比周围的人都高,正在饭前感恩祈祷。我们坐在同一排,所以吃饭的时候,
她看不见我。
她是他们中间最高的,不过也不算太高,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她不怎么显眼。
这可能是因为去年,我蹿个儿了,而她则完全没有长。
饭后,起身收拾盘子时,我一直低着头,根本没朝她那边看,但我知道她的目
光落在我的身上。她看出我了,脸颊松弛地微微笑着,嗓子里发出奇怪的呵笑声。
“她看见你了。”莎琳说,“别看!别看!我会挡住你的。走啊,继续走。”
“她过来了吗?”
“没有。她只是站在那儿,只是盯着你看。”
“笑你吗?”
“就算是吧。”
“我没法看她,我恶心。”
剩下的一天半真是折磨。虽然事实上弗娜根本没有靠近过我们,莎莉和我还是
不停提到这个词,“折磨”,听起来那么成年,有法律的味道。我们一直小心盯防,
好像我们在被人跟踪。我们试图掌握弗娜的行踪,莎琳向我报告她的姿态和表情。
莎琳告诉我说“行,她现在发现不了”的时候,我倒也冒险看过她两次。
这种时候,弗娜都看起来略为沮丧?郁闷,或是迷惑,可能她和大部分特殊生
一样,随意漫游,不太明白自己身处何地,意欲何为。有几个或是晃悠进了沙滩后
面悬崖山上的树林,或沿着沙子路走向高速路,已经惹起了不少大呼小叫。这之后,
我们开了个会,辅导员要我们所有人都帮助照看这些新朋友,因为他们不像我们对
此地这么熟悉。莎琳还是继续向我报告弗娜的种种狡猾?邪恶的表情,她威胁性的
目光。可能莎琳是对的,可能弗娜在莎琳——我的新朋友兼保镖,一个陌生人——
身上看到了一切已经改变莫测的迹象,而这让她怒目而视,当然我自己并没有看见。
“你从没跟我提到过她的手。”莎琳说。
“她的手怎么了?”
“她有我见过的最长的手指。她随便就可以绕住你的脖子,掐死你。她做得到。
要是晚上和她睡一个帐篷,不可怕吗?”
我说,是啊,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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