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个最后的周末,变化来了。营队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感觉。不过改变是潜移
默化的。还是到点了就照常敲锣叫我们吃饭,食物既没变好也没变坏。然后是休息
时间,玩游戏,游泳。糖果店照旧,“闲谈”时段到了的时候,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被聚到一处。但躁动和心不在焉的气氛不断生长。甚至连辅导员们也一样,千篇一
律的训斥或鼓励从她们舌尖溜走了,她们会盯着你愣一会儿,仿佛正在回想她们以
前都是怎么说的。而这一切似乎都是随着特殊生的到来而开始的。他们的出现改变
了整个营队。之前,我们是一个真正的营,各种规定?限制和娱乐都被严格地设计
好,就如同学校或孩童生活里的任何部分一样。但之后,从一些小小不言的方面开
始,一切都慢慢松懈了,一切不过是临时的表演。
这是否是因为我们看着特殊生,心想如果他们也能当营客,那么营客便真没什
么好当的了?部分原因是这样的。但另外也是因为马上一切就要结束,所有的常规
就要被打破,父母会接我们回家,继续我们过去的生活。辅导员们也会重新变回普
通人,有的连老师都不是。我们生活在一个即将分崩离析的舞台上,所有这两周内
手舞足蹈的友谊?敌意和争斗也都会随即而去。
没人说得清,但一种懈怠?厌恶烦躁之情在我们之间弥散,甚至连天气也反映
出这种情绪。虽然实际情况未必如此,但在我们的印象里,过去两周每天都是阳光
明媚。而现在,星期天早上,天气变了。当我们做“户外祈祷”时(平时这是“闲
谈”的时间,但星期天不一样),乌云密布。温度没变——可能还升高了呢——空
气中有暴雨将至的消息,却又那样沉静消寂。辅导员,甚至附近城镇来的牧师们,
都不时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天空。
就落了几滴雨,再没别的了。一直到祈祷结束,暴雨也没下起来。云疏散开来,
虽然不足以保证会出太阳,但我们最后一次游泳不会被取消了。游泳过后不再会有
午餐,早饭后,厨房就关了。糖果店的售货窗也不会开了。十二点一过,父母们就
会陆陆续续来接我们回家,也会有大巴车把特殊生接走。我们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床单扯了下来,那又湿又冷的粗糙的棕毯子也被叠好放在帆布床的床角。即使有我
们的存在,边说笑,边换泳衣,宿舍营房也暴露出不过是权宜之计,阴沉灰暗。
沙滩也一样。感觉沙子没有平时多,好多石子儿。昏暗的沙子,水看起来也很
冷,不过实际倒还暖和。反正我们对游泳的热情已经冷了下来,大部分人不过是毫
无目的地趟着水。游泳辅导员,波琳和一个负责特殊生的中年妇女,冲我们拍着手
喊。
“快来呀,你们等什么呢?这可是夏天最后的机会了。”
善泳的孩子平时总会最先冲出去,一直游到木筏为止。即使是那些游泳仅仅是
还说得过去的孩子——比如莎琳和我——也都要游到水中的木筏,至少一次,然后
再游回来,以便证明我们最少能在深水中游几米。波琳一般都会先游出去,在深水
区等着,看谁出了麻烦好去帮忙,并确保所有人都游过了。不过这天,游的人很少,
波琳鼓励了几句后,便在木筏旁边和几个忠实地游过去的小孩开玩笑。我们大部分
人都在浅水区扑腾,游上几米,就站住了,互相泼水玩,或者折过身,玩“死人漂”,
好像大家谁也不愿再费力游泳了。管特殊生的女人站的地方,水还没到她膝盖——
大部分特殊生也一样,都没游进过膝深的水里——她穿了带花纹的泳裙,上半部分
根本就没湿。她弯腰击水,笑着对他们说,“多好玩呀。”
莎琳和我在的地方,水可能就到我们胸口。我们属于瞎胡闹的那群,玩“死人
漂”,一会儿仰泳一会儿蛙泳地拍着水花,没人管我们。我们试着看我们能在水下
睁眼睁多长时间。我们偷偷溜到对方身后,蹿到对方后背上。周围好多孩子也都一
样,尖叫着,大笑着。
这时,一些父母和接营客的人已经来了,他们没时间等,所以要把他们的小孩
从水里叫出来。结果是叫来叫去,令人迷惑。
我刚把莎琳推进水里,她湿漉漉地冒出来,喷着水花说“看!看!”我看见弗
娜正朝我们走过来。她带着淡蓝色的塑胶泳帽,一边笑着,一边用她的长手指拍着
水,仿佛她对我的占有权瞬间恢复了。
我没有和莎琳继续保持联系。我甚至记不清我们是如何告别的。我有印象我们
两家的父母大约同时来的。我们分别上了各家的车,俯首贴耳地回到过去的生活—
—除此以外,我们还能怎样呢?莎琳父母的车肯定不像我家的那样破烂?吵闹?不
可信任,但既便不是那样,我们也绝不会想到要介绍两家人认识。所有人,包括我
们自己在内,都急不可耐地想要离开,有人找不到自己的东西,有人没看见自己的
家长,有人还没上大巴,乱作一团。
多年以后,偶然间,我看到了她结婚的照片。那时人们还把自己的结婚照刊登
在报纸上,不仅小城镇这样做,大城市里也一样。我是在一张多伦多的报纸上看到
的,那时我正在布鲁尔街的一家咖啡厅等朋友,随意拿起了报纸。
婚礼是在多伦多旁边的小镇圭尔夫举行的。新郎是多伦多人,奥斯古德学院毕
业。他挺高的——也可能是莎琳个子太矮。虽然莎琳把头发照当时流行的样式,做
得像个高高的头盔,她也才将将够到他的肩膀。她的脸被头发压得成了陪衬,不过
我还能看出来她画了很深的眼线,埃及艳后式的风格,嘴唇苍白。
报上说,新娘莎琳是从多伦多圣西尔达学院毕业的。
也就是说,我在多伦多上大学院的时候,我们同处一城。我们可能在相同的时
段里,走在相同的街区,走在各自上学的路上,但从没碰到。我想她要是碰到我,
应该不会视而不见的。我也一样。当然要是我知道她上的是圣西尔达学院,我可能
是会自以为是更严肃的学生,因为我和朋友们都觉得圣西尔达不过是个太太学校。
那时我是个研究生,已经决定永不结婚,但不排除有找情人的可能。我留了长
的直发——我和我的朋友们正期待着嬉皮士风格的到来。与现在相比,那时童年的
那些记忆显得更为遥远?褪色?无关紧要。
我本可以写信给莎琳,报纸上登了她父母在圭尔夫的地址。但我没有。那时我
觉得祝贺任何女人结婚都是再虚伪不过的事了。
不过,大概十五年后,她给我写了信,通过我的出版商转过来的。
“我的老朋友,玛琳,”她写道,“我在麦克林杂志③上看到你的名字,真是
又兴奋,又高兴。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已经出书了。书我还没有买到,因为我们一直
在休假,不过我会尽快买来一睹为快的。休假期间积了一堆杂志,我只是随便翻翻,
没想到就看到你引人注目的照片,还有一篇有趣的书评。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写
信祝贺你。
“可能你已经结婚了,但出版时还用你婚前的名字?可能你已经有了一个家庭?
给我写信,告诉我一切吧。可怜的是,我现在还没小孩,不过我做很多志愿者的活
动,整理花园,和吉特(我丈夫)出海航行,忙得不亦乐乎。我现在是图书馆委员
会的成员,要是他们还没有订你的书的话,我会扳着他们的胳膊去订的。
“再次祝贺你!我得说,我并没有完全大吃一惊,因为我一直猜想你会做点什
么特殊的事情的。”
那次我也没有联系她。似乎那样做没什么意义。起初,我没留意信结尾处的
“特殊”这个词,但后来琢磨的时候,心里一颤。不过,当时我告诉自己,她用这
词并无深意,现在我也还这样认为。
她提到的书是从一篇饱受阻挠的论文发展而成。我当年放弃了那篇论文,找了
另外一个博士论文题目,但一有时间还会回到先前那个选题,把它当成了我的业余
爱好。那本书之后,我又和别人合作了两本书,不过还是那本我自己写的书为我在
学院之外赢得了一丝关注(不用说,也让我的一些同事颇为失望)。那本书现在已
经绝版了,书名叫《低能儿与偶像》——要是现在,肯定不会让我用这个题目的,
即使在当时,我的出版商也很紧张,不过得承认,这个标题还是挺抓人眼球的。
我那时试图研究的是不同文化中人们对心理或生理特异的人的态度。像痴呆?
残疾?弱智这样的词汇,现在当然已经适得其所地被扔进垃圾箱,不再用了——不
仅是因为这些词暗示了一种自命不凡的高傲和积习已久的刻薄,更因为它们并非是
对这些人的客观描述。这类人所拥有的很多非凡的?令人敬畏的,再怎么说也是强
有力的特质,这些词把这些东西一笔勾销了。我感兴趣的是人们对一些被视为神圣?
奇妙?危险或是宝贵的能力的崇敬或迫害。我尽我所能地考虑到所有历史上和当代
的研究,也没有放过诗歌?小说,当然还有宗教习俗上的表现。自然,我的同行批
评我过于文学化,过于依赖文本上的信息,而缺少田野调查,不过我没能力周游世
界。我没得到资助。
当然,我能意识到这项研究与过去发生的那件事之间的某种联系,我想,莎琳
可能也会发现那种联系。那件事似乎那样遥远而无关紧要,这真奇怪。那时,在我
看来,童年时发生的任何事,包括那件事,都是一个起点。那之后,我的旅程,成
年后的成就,不过是安全而已。
“婚前的名字”,莎琳这样写。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说了。差一步就是“少
女”了,听起来那么纯洁又伤感,对我实在太不适用了。即使在我刚看到莎琳婚礼
的照片时,我就已经不是处女了——不过,我猜她也不是了。倒不是我有很多情人
——大部分人我根本不想叫他们是情人。像我这种年龄又没结婚的女人,我知道一
般都有过几个。十六个。我敢保证,比我更年轻的姑娘们,不到二十,可能十几岁
的时候,就达到这个数量了。有三个人对我比较重要,都来自我最先交的六个情人。
不,只有两个,第三个并没有像我在乎他那样在乎我。我说“重要”的意思是,有
时,你就想撕裂开你的身体,屈服,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你就想把你和他全部的生
活倾泻一处。
我克制着自己不要那么做,将将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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