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久前,我又收到一封信,信寄到了我退休前教书的那所大学,然后转到我手
中。我从巴塔哥尼亚回来时,看到这封信正等着我,已经等了一个月了。
信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为此,写信的人一开头就表示了歉意。
“我的字太糟了,”他写道,然后介绍自己是“你童年密友莎琳”的丈夫。他
说他非常抱歉,非常抱歉,要告诉我一个不好的消息。莎琳现在多伦多玛格瑞特公
主医院。她的肺癌已经扩散到了肝部。很遗憾,她一辈子抽烟。现在,她的时间不
多了。这么多年,她虽然并不经常提起我,但每次提到我的时候,她都为我的“非
凡成就”而高兴。他知道莎琳有多么珍重我,现在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刻,她非常渴
望能看到我。是她叫他设法找到我的。
那时我想,说不定这时候她已经死了。
但,假如她真的已经死了,我就更不用怕去医院问个究竟了——我都是这样考
虑问题的——这样的话,我的良心(不管你叫它什么吧)也就轻松了。我可以给他
留个字条说,不巧我前一阵子一直不在家,不过我是尽快赶来的。
不,最好别留字条。否则,他可能会出现在我的生活,感谢我。“密友”那个
词让我不舒服,“非凡成就”也不怎么样。
玛格瑞特公主医院离我的公寓不过隔了几条街区。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我走
了过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打个电话问问了事,可能是因为我想让自己觉得是
尽我所能了吧。
在问询处,我发现莎琳竟然还活着。当被问及是否愿意看她的时候,我很难说
不。
在电梯上,我想,在找到她那层的护士站之前,我还是可以转身而去的,或者
干脆调个头,坐下一次的电梯下去。楼下前台的接待员不会看出来的。事实上,就
算我刚问完就调头离去,只要她接待我后面的人,她就不会注意到我的。就算她注
意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想我会羞愧的。倒不是羞愧自己乏情寡意,而是羞愧自己意志不坚。
我在护士站拿到了房间号。
那是个单间,不大,没有骇人的仪器,也没有鲜花和气球。刚开始我没看见莎
琳。有一个护士在床边躬着身,床上仿佛只有一堆床单被褥,看不见人。我想到了
肿胀的肝,希望自己趁还来得及,赶紧跑。
护士站起身,转过来冲我笑。她是个胖乎乎的棕色女人,语音温柔富有诱惑力,
口音暗示了她可能来自西印度群岛。
“你是枪鱼④?”她说。
这个词让她忍俊不禁。
“她一直希望你能来。靠近点吧。”
我顺从了,低头看着浮肿的身体,被毁的脸,过于宽松的病号服内细细的“鸡
脖子”。头皮上有不到四分之一英寸长的一卷棕发。没有莎琳的迹象。
我以前也见过将死的人的脸。比如我父母的脸,甚至还有那个我害怕会爱上的
男人的脸。我并不吃惊。
“她现在睡着了,”护士说,“她是多希望你能来呀。”
“她还有知觉吗?”
“有。不过她睡着了。”
我现在看出来了,我看出莎琳的影子了。是什么?可能是一下抽搐,可能是她
嘴角自信而又顽皮的缩拢。
护士用她温柔快乐的声音对我说,“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认出你来,但她一直
希望你来。”
“她会醒过来吗?”
她耸了耸肩膀。“我们不得不经常给她打止疼针。”
她边说边打开床头柜。
“来。这个。她告诉我如果她等不到你来,就让我把这个给你。她不想叫他丈
夫给你。现在你终于来了,她会高兴的。”
封着的信封,上面用颤抖的大写字母写着我的名字。
“不让她丈夫,”护士一眨眼,然后咧嘴笑了。她嗅到了什么非法的气味吗?
一个女人的私密,一段旧情?
“明天再来吧,”她说,“谁知道呢?要是我能,我会告诉她你来了的。”
刚到大厅,我就打开信看了。莎琳的字体基本正常,不像信封上的字那样四处
蔓延。当然,信有可能是以前写的,塞进信封,封上口,然后就放到一边,等着要
亲手交给我。后来才发现需要在上面添上我的名字。
“玛琳,我写这封信是怕什么时候我说不了话了。请照我说的去做。请去圭尔
夫镇,去纯洁圣母教堂找霍夫施塔德神父。一定要亲自去,别写信,因为别人可能
会拆他的信看。找霍夫施塔德神父。这件事我不能叫C 做,也不想让他知道。霍神
父知道,我问过他,他说没法拯救我。玛琳,请做这件事。祝福你。我没提到你。”
C 肯定是她丈夫。他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
霍夫施塔德神父。
没提到我。
我当然可以把这封信揉成一团,扔到街上。所以我就那样做了。我扔了信封,
让风把它吹进学院路上的下水道里。然后我才发现那封信并没在信封里,而是还装
在我的口袋中。
我再也不会去那家医院了。
吉特是她丈夫的名字。这回我可记住了。他们一起出海航行。
回到公寓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没有上楼,而是坐电梯到了地下车库。我没换
衣服,就钻进车里,开上了街,朝着加德纳快速路驶去。
先是加德纳快速路,然后是427 号高速,401 号高速。正赶上高峰期,出城可
不容易。我讨厌这时候开车,我练得不够,所以总不够自信。就剩了不到半箱油,
更要命的是,我要上厕所。我想,到了密尔顿那边,我就下高速,加油,上厕所,
再好好考虑考虑。暂时来说,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继续向北开,然后再向西。
我经过了密尔顿出口,但没有下高速。我看到高速路上的提示牌说到圭尔夫还
有多少公里,琢磨油应该还够用。我给自己不下高速的理由是,太阳就快落了,再
耽搁就更麻烦了,身后的城市已经是阴霾沉沉。
刚一下圭尔夫的出口,第一家加油站,我就下车,腿颤抖着去了厕所。加满油,
付钱的时候,我问到教堂的方向。那个人说得不很清楚,不过他说教堂在一座大山
上,我从市中心就能看见。
事实上,我从任何地方都能看见那座教堂,四座钟塔上耸起精致的尖锋。我本
以为只不过是个大教堂而已,没想到还是这样漂亮的建筑。当然,也很大,凌驾在
这样一座小镇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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