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莎琳会不会就在那里结的婚呢?
不可能,当然不可能。她当年去的是“联合教会”办的夏令营,那没有信天主
教的女孩,不过倒有不少新教徒,当然还有那件C 不知道的事。
她可能是后来偷偷改信了天主教吧。
我找到了教堂的停车场,坐在车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穿了便裤和夹克。
对天主教堂规定的服饰要求,我的了解都不知道是哪辈子的陈年旧账了,所以根本
不知道我现在的穿着合不合适。我努力回想去欧洲参观那些大教堂时的情景。胳膊
要有东西盖着?戴头巾,穿裙子?
山上真是明亮安静。四月,树还没长叶,但太阳正当空。有一层矮雪,和教堂
停车场的路面一样是灰色的。
我穿的夹克太薄了,也可能是这里比多伦多冷,风也大。
说不定教堂是锁着的,这种时候了,说不定是门庭紧闭,空无一人。
高大的正门看起来是锁着的。我根本不打算爬台阶去试试看。几个和我一样老
的老太太,从街上爬了一长段台阶上来,对正门视而不见,都走向教堂侧面一个更
容易的入口。我决定跟着她们。
里面大概还有二三十个人,但感觉不像是为礼拜仪式来的。他们分散地坐在靠
背长凳上,有的跪着,有的聊天。我前面的女人若无其事地在大理石的圣水池沾湿
了手,和旁边一个正往桌子上摆篮子的男人打招呼——几乎没有放低声音。
“天看着还行,其实可冷多了。”其中一个女人说。那个男人说,风能咬掉你
的鼻子。
我找到忏悔室了,像分割开的小木屋,或是哥特风格的游戏室,好多暗色的木
刻雕饰,深棕色的门帘。除忏悔室之外,所有地方都闪亮着,耀人眼目。吊高的曲
顶是神圣的蓝色,低处和高墙交汇的地方饰有金色圆雕,上有神迹之像。夕阳将彩
色玻璃窗变成一柱柱珍宝。我小心地穿过走廊,想看看圣坛,但圣坛的高台在西墙
那边,亮得刺眼,看不清楚。窗户上方,能看见画有一群天使,全都如光一般鲜活?
透亮?纯洁。
这地方真是充满了引人瞩目的东西,但似乎没人为之所动。聊天的妇人们还在
温和地闲谈,并没有因禁忌而小声耳语。其他人默然地相互点头示意后,都跪下来,
各顾各的去了。
我环顾左右想找神父,但一个也看不见。他们肯定开车回家了,在客厅或是工
作室?书房里,打开电视,松开脖领,拿着饮料,琢磨着晚上吃点儿什么好。他们
要是来教堂,就会是一本正经的,穿着法衣,准备履行什么弥撒之类的仪式。
他们也可能来听忏悔。但那样你就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的了。他们不是有私秘
的入口进出那些带格子窗的小隔间吗?
我得找人问问。那个正在摆篮子的人似乎是因公务而来的,不过他显然不是什
么领座员。没人需要领座员,大家都随便坐(或跪),也可以随便起身,挪窝换地,
如果被耀眼的阳光射到的话。我因过去在教堂里养成的旧习,冲那个人低声耳语,
他不得不叫我再重复一遍,然后疑惑或是困窘地朝一间忏悔室努了努头。我只得明
确我的要求。
“不,不。我只想找一位神父谈谈。有人叫我来找一个叫霍夫施塔德的神父。”
摆篮子的男人走进后室,过了一会儿,和一个穿着普通黑色长袍的年轻神父走
了出来。那个人矮胖,走起来生机勃勃。
他带我进入一间我没有注意到的屋子。屋子在教堂的后身,也不能算是个房间,
因为没有门,我们是从拱廊进屋的。
“我们可以在这里聊聊。”他边说,边给我拿了一把椅子。
“霍夫施塔德神父……”
“哦,我不是霍夫施塔德神父。霍夫施塔德神父不在。他休假了。”
片刻间,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我会尽力帮助你。”
“有一个女人,”我说,“多伦多玛格丽特公主医院里有一个病危的女人……”
“嗯,嗯,我们听说过玛格丽特公主医院。”
“她叫我——我这儿有她给我的字条——她叫我来找霍夫施塔德神父。”
“她属于我们教区吗?”
“我不清楚。我连她是不是天主教徒都不知道。她是这里的人,圭尔夫来的。
她是我的朋友,不过很久没见了。”
“你什么时候和她说的话?”
我不得不跟他解释,我并没有和她说过话,她一直昏睡不醒,但她给我留了字
条。
“不过,你不知道她是否是天主教徒,对吗?”
他的嘴角裂了一个疱,说话的时候肯定很疼。
“我猜她是,不过他丈夫不是,也不知道她是。她不想让她丈夫知道。”
其实我并不确定,但我还是这样说了,不过是不想再节外生枝,我感觉这个神
父不久就要对我完全不感兴趣了。“霍夫施塔德神父肯定什么都知道。”我说。
“你没和她说过话?”
我说,她在接受治疗,我没和她说成话。但她并不总是昏迷,我确信她有时会
清醒的。我强调这点,觉得这很必要。
“如果她想忏悔的话,你知道,玛格丽特公主医院里有神父的。”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拿出莎琳的信,把信纸展平,递给他。我意识到
她的笔迹并没有我先前感觉的那样好认,只不过与信封上的字相比,才算将将可以
辨识。
他一脸迷惑。
“C 是谁?”
“她丈夫。”我担心他会问她丈夫的名字,好联系他,不过他没问,而是问起
莎琳的名字。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他说。
“莎琳·苏利文。”没想到我还记得她的全名。这听起来像个天主教徒的名字,
我放心了。很可能她丈夫是天主教徒,她随夫姓。不过,神父可能会理解是她丈夫
改信仰了,这样莎琳的偷偷摸摸也就可以理解了,而她的事情也因而显得更加紧急。
“她为什么要见霍夫施塔德神父?”
“我想是什么特殊的情况吧。”
“所有的忏悔都是特殊的。”
他站起身,但我坐着没动。他又坐了下来。
“霍夫施塔德神父在休假,但他就在镇上。如果你要求,我可以打电话给他,
询问此事。”
“我要求。求您了!”
“我不想打扰他,他一直身体不好。”
我说,如果他身体不好,不能开车去多伦多,我可以送他去。
“在必要情况下,我们会处理他的交通问题。”
他环顾四周,没有找到他需要的东西。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笔,决定写在信纸
的背面。
“我得把名字记对了。是莎洛特……”
“是莎琳。”
在和神父的交谈之中,我一次都没想过要得到被宽恕的许诺吗?没有那种渴望,
没有为像幻灯一样翻过一页的诱惑而心动吗?没有,真的没有。那种宽恕的许诺对
我没用。木已成舟,无法改变。即使有飞舞的天使,即使有血一样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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