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坐在车里,虽然此时已寒冷之极,我也没有想到要打着火。我不知道接下来
该做什么。或者说,我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我可以开上高速路,加入那明亮而绵
绵不绝的车流,驶回多伦多。如果我觉得没劲儿开回家的话,我也可以找个地方住
一晚。大部分地方都提供牙刷,要是没有,他们也会告诉你哪里有卖牙刷的贩卖机。
我知道什么是必须做的,什么是可以做的,但我现在真的已经精疲力尽了。
湖面上的摩托艇不应该靠近我们营区,否则他们掀起的波浪就会影响到我们游
泳。但那个最后的早晨,那个星期日的早晨,两艘摩托艇开始比赛,绕着圈子,离
我们越来越近。虽然还没近到木筏的地方,但已经足以掀起水浪,搅得木筏摇摇晃
晃。波琳尖声谴责,但在摩托艇的噪音中,开船的人是不会听到的。他们掀起了一
波大浪,朝着岸边滚来,我们这些在浅水里的孩子们要么跳起来躲开,要么被掀翻
在地。
莎琳和我都没站稳,背冲着木筏,看着弗娜向我们走来。我们站的地方,水差
不多到我们的腋窝。我们听见波琳的喊声时,正好被水浪掀起来,又摔下去。和其
他孩子们一样,我们也先是吓得尖叫,重新站住后,又兴奋不已。后面的水浪不大,
我们迎头顶住了。
我们摔倒的时候,弗娜跌跌撞撞地靠近过来。我们站起来,满脸淌着水,甩着
胳膊的时候,她却翻在水里。到处都是尖叫?欢闹,那些没有赶上第一次大浪的人,
假装被后面的小浪掀倒。弗娜的头没有冒出水面,不过她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很悠
闲地转动,轻柔地像一条水里的水母。莎琳和我用手按住她,按在她的塑胶泳帽上。
这可能只是一个意外。我们正试图重新找到平衡,所以就抓住了旁边这个大的
塑胶物体,没意识到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这我想过的。我想我们会
被原谅的。小孩子嘛。又受到了惊吓。
真是这样吗?刚开始,是这样的。我们都没看对方,也没有决定要做什么。但
对于我们接下来做的,我们是有意识的。说是有意的,是因为当弗娜的头像个煮饺
子一样试图浮出水面的时候,我和莎琳的目光相遇了。如果说弗娜头以下的部分在
水中只不过是愚蠢地乱动的话,她的头是知道该在哪儿的。要不是她塑胶泳帽上涩
涩的凸起花纹的话,我们可能会抓不住她的。她泳帽那乏味的浅蓝色历历在目,但
我永远也不明白上面花纹的形状——是鱼,美人鱼,还是花——它隆起的褶皱深深
陷进我的掌心。
莎琳和我看着对方,而没有向下看我们的手正在做什么。她睁大了眼睛,神情
喜悦,我猜我也一样。我们的邪恶胜利了,但我想我们那时并没有觉得自己邪恶,
而是觉得我们只不过是在做自己该做的——神奇啊——仿佛那是我们生命的至高点,
我们的本性的高潮。
整个过程可能不过两分钟。或是三分钟?一分半?
虽然不能说恼人的乌云就是在那时散开的,但反正是什么时候——可能是摩托
艇侵近的时候,波琳尖叫的时候,或是第一波大浪打过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沙滩上冒出了越来越多的家长。有人叫我们都别闹了,都从水里出来。对于这个夏
天,对于那些住的地方离湖或市立泳池很远的人来说,游期结束了。私人泳池只在
电影画报里有。
我说过,我记不起是和莎琳如何分别,又如何钻进父母的车里的了。因为那些
不重要。那个年龄,事情说结束就结束,你也希望事情结束。
我确信我们从没说过什么“别告诉别人”之类的套话,那既没必要,也是对相
互的侮辱。
我能想像不安的来临。有小孩丢了凉鞋,有个最小的孩子被浪打得眼睛进了沙
子,大哭不已。肯定也有小孩吐了,或是因为在水中玩得太烈,或是因为家长来了
太兴奋,也可能是因为糖果吞噬得太快。而在骚动之中是焦虑,有人找不到了。
“谁?”
“一个特殊生。”
“哦,妈的。还能是谁!”
负责特殊生的女人穿着带花纹的泳衣跑来跑去,粗臂粗腿上奶油冻一样的肉摇
摆不定。她狂叫着,一股哭腔。
有人去树林里找,沿着小径,喊她的名字。
“那个小孩叫什么?”
“弗娜。”
“等会儿。”
“怎么了?”
“那边水里是什么东西?”
①“杀价”英语为“jawing a price down ”,原意“像犹太人一样讨价还价”。
②Lions club,一个大型的国际慈善机构,总部在美国伊利诺伊州。
③加拿大最主要的新闻周刊之一。
④枪鱼和玛琳读音非常相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