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第四十五

        ○高汝砺  张行信
        高汝砺，字岩夫，应州金城人。登大定十九年进士第，莅官有能声。明昌五年
    九月，章宗诏宰执，举奏中外可为刺史者，上亲阅阙点注，盖取两员同举者升用之。
    于是，汝砺自同知绛阳军节度事起为石州刺史。承安元年七月，入为左司郎中。一
    日奏事紫宸殿，时侍臣皆回避，上所御凉扇忽堕案下，汝砺以非职不敢取以进。奏
    事毕，上谓宰臣曰：“高汝砺不进扇，可谓知体矣。”
        未几，擢为左谏议大夫。以赋调军须，郡县有司或不得人，追胥走卒利其事急，
    规取货赂，深为民害，建言：“自今若因兵调发，有犯者乞权依‘推排受财法’治
    之，庶使小人有所畏惧。”二年六月，定制，因军前差发受财者，一贯以下徒二年，
    以上徒三年，十贯处死，从汝砺之言也。时遇奏事，台臣亦令回避，汝砺乃上言：
    “国家置谏臣以备侍从，盖欲周知时政以参得失，非徒使排行就列而已。故唐制，
    凡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入阁，必遣谏官随之，俾预闻政事，冀其有所开说。今省
    台以下，遇朝奏事则一切回避，与诸侍卫之臣旅进旅退。殿廷论事初莫得闻，及其
    已行，又不详其始末，遂事而谏，斯亦难矣。顾谏职为何如哉？若曰非材，择人可
    也，岂可置之言责而疏远若此。乞自今以往，有司奏事谏官得以预闻，庶望少补。
    且修注之职，掌记言动，俱当一体。”上从之。
        又言：“年前十月尝举行推排之法，寻以逾时而止，诚知圣上爱民之深也。切
    闻周制，以岁时定民之众寡，辨物之多少，入其数于小司徒，以施政教，以行征令，
    三年则天下大比，按为定法。伏自大定四年通检前后，迄今三十余年，其间虽两经
    推排，其浮财物力，惟凭一时小民之语以为增减，有司惟务速定，不复推究其实。
    由是豪强有力者符同而幸免，贫弱寡援者抑屈而无诉。况近年以来，边方屡有调发，
    贫户益多。如止循例推排，缘去岁条理已行，人所通知，恐新强之家预为请嘱狡狯
    之人，冀望至时同辞推唱。或虚作贫之，故以产业低价质典，及将财物徙置他所，
    权止营运。如此奸弊百端，欲望物力均一，难矣。欲革斯弊，莫若据实通检，预令
    有司照勘大定四年条理，严立罪赏，截日立限，关防禁约。其间有可以轻重者斟酌
    行之，去烦碎而就简易，戒搔扰而事镇静，使富者不得以苟避，困者有望于少息，
    则赋税易办，人免不均之患矣。”诏尚书省俟边事息行之。
        是岁十月，上谕尚书省，遣官诣各路通检民力，命户部尚书贾执刚与汝砺先推
    排在都两警巡院，令诸路所差官视以为法焉。寻为同知大兴府事。四年十二月，为
    陕西东路转运使。泰和元年七月，改西京路转运使。二年正月，为北京临潢府路按
    察使。四年二月，迁河北西路转运使。十一月，进中都路都转运使。
        六年六月，拜户部尚书。时钞法不能流转，汝砺随事上言，多所更定，民甚便
    之，语在《食货志》。上嘉其议，敕尚书省曰：“内外百官所司不同，比应诏言事
    者不啻千数，俱不达各司利害，汗漫陈说，莫能详尽。近惟户部尚书高汝砺，论本
    部数事，并切事情，皆已行之。其谕内外百司各究利害举明，若可举而不即申闻，
    以致上司举行者，量制其罚。”
        贞祐二年六月，宣宗南迁，次邯郸，拜汝砺为参知政事。次汤阴，上闻汴京谷
    价腾踊，虑扈从人至则愈贵，问宰臣何以处之。皆请命留守司约束，汝砺独曰：
    “物价低昂，朝夕或异，然籴多粜少则贵。盖诸路之人辐凑河南，籴者既多，安得
    不贵？若禁止之，有物之家皆将闭而不出，商旅转贩亦不复入城，则籴者益急而贵
    益甚矣。事有难易，不可不知，今少而难得者谷也，多而易致者钞也，自当先其所
    难，后其所易，　多方开诱，务使出粟更钞，则谷价自平矣。”上从之。
        三年五月，朝廷议徙河北军户家属于河南，留其军守卫郡县，汝砺言：“此事
    果行，但便于豪强家耳，贫户岂能徙？且安土重迁，人之情也。今使尽赴河南，彼
    一旦去其田园，扶携老幼，驱驰道路，流离失所，岂不可怜。且所过百姓见军户尽
    迁，必将惊疑，谓国家分别彼此，其心安得不摇。况军人已去其家，而令护卫他人，
    以情度之，其不肯尽心必矣。民至愚而神者也，虽告以卫护之意，亦将不信，徒令
    交乱，俱不得安，此其利害所系至重。乞先令诸道元帅府、宣抚司、总管府熟论可
    否，如无可疑，然后施行。”不报。
        军户既迁，将括地分授之，未有定论，上敕尚书省曰：“北兵将及河南，由是
    尽起诸路军户，共图保守。今既至矣，粮食所当必与，然未有以处之。可分遣官聚
    耆老问之，其将益赋，或与之田，二者孰便。”又以谕汝砺。既而所遣官言：“农
    民并称，比年以来，租赋已重，若更益之，力实不足，不敢复佃官田，愿以给军。”
    于是汝砺奏：“迁徙军户，一时之事也。民佃官田，久远之计也。河南民地、官田，
    计数相半。又多全佃官田之家，坟茔、庄井俱在其中。率皆贫民，一旦夺之，何以
    自活？夫小民易动难安，一时避赋，遂有此言。及其与人，即前日之主，今还为客，
    能勿悔乎？悔则忿心生矣。如山东拨地时，腴田沃壤尽入势家，瘠恶者乃付贫户。
    无益於军，而民则有损，至于互相憎疾，今犹未已，前事不远，足为明戒。惟当倍
    益官租，以给军粮之半，复以系官荒田、牧马草地量数付之，令其自耕，则百姓免
    失业之艰，而官司不必为厉民之事矣。且河南之田最宜麦，今雨泽沾足，正播种之
    时，诚恐民疑以误岁计，宜早决之。”上从其请。
        寻迁尚书右丞。时上以军户地当拨付，使得及时耕垦，而汝砺复上奏曰：“在
    官荒田及牧马地，民多私耕者。今正艺麦之时，彼知将以与人，必皆弃去。军户虽
    得，亦已逾时，徒成旷废。若候毕功而后拨，量收所得，以补军储，则公私俱便。
    乞尽九月然后遣官。”十月，汝砺言：“今河北军户徙河南者几百万口，人日给米
    一升，岁率三百六十万石，半给其直犹支粟三百万石。河南租地计二十四万顷，岁
    征粟才一百五十六万有奇，更乞于经费之外倍征以给，仍以系官闲田及牧马地可耕
    者畀之。”奏可。乃遣右司谏冯开等分诣诸郡就给之，人三十亩，以汝砺总之。既
    而括地官还，皆曰：“顷亩之数甚少，且瘠恶不可耕。计其可耕者均以与之，人得
    无几，又僻远处不免徙就之，军人皆以为不便。”汝砺遂言於上，诏有司罢之，但
    给军粮之半，而半折以实直焉。
        四年正月，拜尚书左丞，连上表乞致仕，皆优诏不许。会朝廷议发兵河北，护
    民芟麦，而民间流言谓官将尽取之。上闻，以问宰职曰：“为之奈何？”高琪等奏：
    “若令枢密院遣兵居其冲要，镇遏土寇，仍许收逃户之田，则军民两便。或有警急，
    军士亦必尽心。”汝砺曰：“甚非计也。盖河朔之民所恃以食者，惟此麦耳。今已
    有流言，而复以兵往，是益使之疑惧也。不若听其自便，令宣抚司禁戢无赖，不致
    侵扰足矣。逃户田令有司收之，以充军储可也。”乃诏遣户部员外郎裴满蒲剌都阅
    视田数，及访民愿发兵以否，还奏：“臣西由怀、孟，东抵曹、单，麦苗苦亦无多，
    讯诸农民，往往自为义军。臣即宣布朝廷欲发兵之意，皆感戴而不愿也。”于是罢
    之。
        汝砺以数乞致仕不从，乃上言曰：“立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今大兵既退，
    正完葺关隘、简练兵士之时，须得通敏经纶之才预为筹画，俾济中兴。伏见尚书左
    丞兼行枢密副使胥鼎，才擅众长，身兼数器，乞召还朝省。”不从。时高琪欲从言
    事者岁阅民田征租，朝廷将从之。汝砺言：“臣闻治大国者若烹小鲜，最为政之善
    喻也。国朝自大定通检后，十年一推物力，惟其贵简静而重劳民耳。今言者请如河
    北岁括实种之田，计数征敛，即是常时通检，无乃骇人视听，使之不安乎。且河南、
    河北事体不同。河北累经劫掠，户口亡匿，田畴荒废，差调难依元额，故为此权宜
    之法，盖军储不加多，且地少而易见也。河南自车驾巡幸以来，百姓凑集，凡有闲
    田及逃户所弃，耕垦殆遍，各承元户输租，其所征敛，皆准通推之额，虽军马益多，
    未尝阙误，讵宜一概动扰。若恐豪右蔽匿而逋征赋，则有司检括亦岂尽实。但严立
    赏罚，许其自首，及听人告捕，犯者以盗军储坐之，地付告者，自足使人知惧，而
    赋悉入官，何必为是纷纷也。抑又有大不可者三：如每岁检括，则夏田春量，秋田
    夏量，中间杂种亦且随时量之，一岁中略无休息，民将厌避，耕种失时，或止耕膏
    腴而弃其余，则所收仍旧而所输益少，一不可也。检括之时，县官不能家至户到，
    里胥得以暗通货赂，上下其手，虚为文具，转失其真，二不可也。民田与军田犬牙
    相错，彼或阴结军人以相冒乱，而朝廷止凭有司之籍，倘使临时少于元额，则资储
    阙误必矣，三不可也。夫朝廷举事，务在必行，既行而复中止焉，是岂善计哉。”
    议遂寝。
        兴定元年十月，上疏曰：“言者请姑与宋人议和以息边民，切以为非计。宋人
    多诈无实，虽与文移往来，而边备未敢遽撤。备既不撤，则议和与否盖无以异。或
    复蔓以浮辞，礼例之外别有求索，言涉不逊，将若之何？或曰：‘大定间亦尝先遣
    使，今何不可？’切谓时殊事异，难以例言。昔海陵师出无名，曲在于我，是以世
    宗即位，首遣高忠建等报谕宋主，罢淮甸所侵以修旧好。彼随遣使来，书辞慢易，
    不复奉表称臣，愿还故疆，为兄弟国。虽其枢密院与我帅府时通书问，而侵轶未尝
    已也。既而征西元帅合喜败宋将吴璘、姚良辅于德顺、原州，右丞相仆散忠义、右
    副元帅纥石烈志宁败李世辅于宿州，斩首五万，兵威大振。世宗谓宰臣曰：‘昔宋
    人，言遣使请和，乘吾无备遂攻宿州，今为我军大败，杀戮过当，故不敢复通问。
    朕哀南北生灵久困于兵，本欲息民，何较细故，其令帅府移书宋人，以议和好。’
    宋果遣使告和，以当时堂堂之势，又无边患，竟免其奉表称臣之礼。今宋弃信背盟，
    侵我边鄙，是曲在彼也。彼若请和，于理为顺，岂当先发此议而自示弱耶？恐非徒
    无益，反招谤侮而已。”
        十一月，汝砺言：“臣闻国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是以王者必先爱养基本。
    国家调发，河南为重，所征税租率常三倍于旧。今省部计岁收通宝不敷所支，乃于
    民间科敛桑皮故纸钱七千万贯以补之。近以通宝稍滞，又加两倍。河南人户，农民
    居三之二，今税租犹多未足，而此令复出，彼不粜所当输租，则必减其食以应之。
    夫事有难易，势有缓急。今急用而难得者，刍粮也，出于民力，其来有限，可缓图。
    而易为者，钞法也，行于国家，其变无穷。向者大钞滞，更为小钞，小钞弊，改为
    宝券，宝券不行，易为通宝，从权制变，皆由于上，尚何以烦民为哉。彼悉力以奉
    军储已患不足，而又添征通宝，苟不能给，则有逃亡。民逃亡则农事废，兵食何自
    而得？有司不究远图而贪近效，不固本原而较末节，诚恐军储、钞法两有所妨。臣
    非于钞法不为意也，非于省部故相违也，但以钞法稍滞物价稍增之害轻，民生不安
    军储不给之害重耳。惟陛下外度事势，俯察臣言，特命有司减免，则群心和悦，而
    未足之租有所望矣。”
        时朝廷以贾仝、苗道润等相攻不和，将分畀州县、别署名号以处之。汝砺上书
    曰：“甚非计也。盖河北诸帅多本土义军，一时权为队长，亦有先尝叛亡者，非若
    素宦于朝，知礼义、识名分之人也。贪暴不法，盖无足怪。朝廷以时方多故，姑牢
    笼用之，庶使遣民少得安息。彼互相攻劫则势浸弱，势力既弱则朝廷易制。今若分
    地而与之，州县官吏得辄署置，民户税赋得擅征收，则地广者日益强，狭者日益弱。
    久之，弱者皆并于强，强者之地不可复夺，是朝廷愈难制也。昔唐分河朔地授诸叛
    将，史臣谓其护养孽萌以成其祸，此可为今日大戒也。不若姑令行省羁縻和辑，多
    方牵制，使之不得逞。异时边事稍息，气力渐完，若辈又何足患哉。”议遂寝。
        上尝谓汝砺曰：“朕每见卿侍朝，恐不任其劳，许坐殿下，而卿终不从何哉？
    夫君臣相遇，贵在诚实，小谨区区，朕固不较也。”汝砺以君臣之分甚严，不敢奉
    命。
        三年，河南颇丰稔，民间多积粟，汝砺乃奏曰：“国家之务，莫重于食，今所
    在屯兵益众，而修筑新城其费亦广，若不及此丰年多方营办，防秋之际或乏军兴。
    乞于河南州府验其物价低昂，权宜立式，凡内外四品以下杂正班散官及承廕人，免
    当暴使监官功酬，或僧道官师德号度牒、寺观院额等，并听买之。司县官有能劝诱
    输粟至三千石者，将来注授升本榜首，五千石以上迁官一阶，万石以上升职一等，
    并注见阙。庶几人知劝慕，多所收获。”上从之。
        同提举榷货司王三锡建议榷油，高琪以用度方急，劝上行之。汝砺上言曰：
    “古无榷法，自汉以来始置盐铁酒榷均输官，以佐经费。末流至有算舟车、税间架，
    其征利之术固已尽矣，然亦未闻榷油也。盖油者世所共用，利归于公则害及于民，
    故古今皆置不论，亦厌苛细而重烦扰也。国家自军兴，河南一路岁入税租不啻加倍，
    又有额征诸钱、横泛杂役，无非出于民者，而更议榷油，岁收银数十万两。夫国以
    民为本，当此之际，民可以重困乎！若从三锡议，是以举世通行之货为榷货，私家
    常用之物为禁物，自古不行之法为良法，切为圣朝不取也。若果行之，其害有五，
    臣请言之：河南州县当立务九百余所，设官千八百馀员，而胥隶工作之徒不与焉。
    费既不赀，而又创构屋宇，夺买作具，公私俱扰，殆不胜言。至于提点官司有升降
    决罚之法，其课一亏，必生抑配之弊，小民受病，益不能堪，其害一也。夫油之贵
    贱所在不齐，惟其商旅转贩有无相易，所以其价常平，人易得之。今既设官各有分
    地，辄相侵犯者有罪，是使贵处常贵而贱处常贱，其害二也。民家日用不能躬自沽
    之，而转鬻者增取利息，则价不得不贵，而用不得不难，其害三也。盐、铁、酒、
    醋，公私所造不同，易于分别，惟油不然，莫可辨记。今私造者有刑，捕告者有赏，
    则无赖辈因之得以诬构良民枉陷于罪，其害四也。油户所置屋宇、作具，用钱已多，
    有司按业推定物力，以给差赋。今夺其具、废其业而差赋如前，何以自活，其害五
    也。惟罢之便。”上是之，然重违高琪意，乃诏集百官议于尚书省。户部尚书高夔、
    工部侍郎粘割荆山、知开封府事温迪罕二十等二十六人议同高琪，礼部尚书杨云翼、
    翰林侍读学士赵秉文、南京路转运使赵瑄、吏部侍郎赵伯成、刑部郎中姬世英、右
    司谏郭著、提举仓场使时戩皆以为不可。上曰：“古所不行者而今行之，是又生一
    事也，其罢之。”
        十月，赐金鼎一，重币三。四年三月，拜平章政事，俄而进拜尚书右丞相，监
    修国史，封寿国公。五年二月，上表乞致政，不许。九月，上谕汝砺曰：“昨日视
    朝，至午方罢。卿老矣，不任久立，奏事毕，用宝之际，可先退坐，恐以劳致疾，
    反妨议政也。”是月，复乞致仕，上谕之曰：“丞相之礼尽矣，然今廷臣谁如丞相
    者，而必欲求去乎，姑留辅朕可也。”十月，躐迁荣禄大夫，仍谕曰：“丞相数求
    去，朕以社稷事重，故坚留之。丞相老矣，而官犹未至二品，故特升两阶。”十二
    月，上复谕曰：“向朕以卿年老，视朝之日侍立为劳，令用宝时退坐廊下，而卿违
    之，复侍立终朝，岂有司不为设榻耶？卿其勉从朕意。”元光元年四月，汝砺跪奏
    事，上命起曰：“卿大臣也，所言皆社稷计。朕之责卿，惟在尽诚，何事小谨，自
    今勿复尔也。”
        七月，上谓宰臣曰：“昔有言世宗太俭者，或曰不尔则安得广畜积。章宗时用
    度甚多，而得不阙乏者，盖先朝有以遗之也。”汝砺因进言曰：“俭乃帝王大德，
    陛下言及此，天下福也。”九月，上又谓宰臣曰：“有功者虽有微过亦当贷之，无
    功者岂可贷耶？然有功者人喜谤议。凡有以功过言于朕者，朕必深求其实，虽近侍
    为言不敢轻信，亦未尝徇一己之爱憎也。”汝砺因对曰：“公生明，偏生暗。凡人
    多徇爱憎，不合公议。陛下圣明，故能如是耳。”
        二年正月，复乞致政，上面谕曰：“今若从卿，始终之道俱尽，于卿甚安，在
    朕亦为美事。但时方多故，而朕复不德，正赖旧人辅佐，故未能遂卿高志耳。”汝
    砺固辞，竟不许，因谓曰：“朕每闻人有所毁誉，必求其实。”汝砺对曰：“昔齐
    威王封即墨大夫，烹阿大夫及左右之尝毁誉者，由是群臣恐惧，莫敢饰非，齐国大
    治。陛下言及此，治安可期也。”二月，上以汝砺年高，免朝拜，侍立久则憩于殿
    下，仍敕有司设榻焉。三月，又乞致仕，复优诏不许。上谓群臣曰：“人有才堪任
    事，而处心不正者，终不足贵。”汝砺对曰：“其心不正而济之以才，所谓虎而翼
    者也，虽古圣人亦未易知。”上以为然。他日复谓宰臣曰：“凡人处心善良而行事
    忠实，斯为难得。若言巧心伪，亦复何用。然善良者，人又多目为平常。”汝砺对
    曰：“人材少全，亦随其所长取之耳。”上然之。五月，上问宰执以修完京城楼橹
    事，汝砺奏：“所用皆大木，顾今难得，方令计置。”上曰：“朕宫中别殿有可用
    者即用之。”汝砺对以不宜毁，上曰：“所居之外，毁亦何害，不愈于劳民远致乎！”
        哀宗初即位，谏官言汝砺欺君固位，天下所共嫉，宜黜之以厉百官。哀宗曰：
    “昔惠帝言，我不如高帝，当守先帝法耳。汝砺乃先帝立以为相者，又可黜欤！”
    又有投匿名书云：“高某不退当杀之。”汝砺因是告老，优诏不许。正大元年三月，
    薨，年七十一，配享宣宗庙。
        为人慎密廉洁，能结人主知，然规守格法，循嘿避事，故为相十余年未尝有谴
    诃。贪恋不去，当时士论颇以为讥云。
        张行信，字信甫，先名行忠，避庄献太子讳改焉。行简弟也。登大定二十八年
    进士第，累官铜山令。明昌元年，以廉擢授监察御史。泰和三年，同知山东西路转
    运使，俄签河东路按察司事。四年四月，召见于泰和殿，行信因言二事，一依旧移
    转吏目以除民害，一徐、邳地下宜麦，税粟许纳麦以便民。上是其言，令尚书省议
    行之。崇庆二年，为左谏议大夫。时胡沙虎已除名为民，赂遗权贵，将复进用。举
    朝无敢言者，行信乃上章曰：“胡沙虎残忍凶悖，跋扈强梁，媚结近习，以图称誉。
    自其废黜，士庶莫不忻悦。今若复用，惟恐为害更甚前日，况利害之机更有大于此
    者。”书再上，不报。及胡沙虎弑逆，人甚危之，行信坦然不顾也。
        是岁九月，宣宗即位，改元贞祐。行信以皇嗣未立，无以系天下之望，上疏曰：
    “自古人君即位，必立太子以为储副，必下诏以告中外。窃见皇长子每遇趋朝，用
    东宫仪卫，及至丹墀，还列诸王班。况已除侍臣，而今未定其礼，可谓名不正言不
    顺矣。昔汉文帝元年，首立子启为太子者，所以尊祖庙、重社稷也。愿与大臣详议，
    酌前代故事，早下明诏，以定其位，慎选宫僚，辅成德器，则天下幸甚。”上嘉纳
    之。
        胡沙虎诛，上封事言正刑赏，辞载《胡沙虎传》。又言：“自兵兴以来，将帅
    甚难其人，愿陛下令重臣各举所知，才果可用，即赐召见，褒显奖谕，令其自效，
    必有奋命报国者。昔李牧为赵将，军功爵赏皆得自专，出攻入守不从中覆，遂能北
    破大敌，西抑强秦。今命将若不以文法拘绳、中旨牵制，委任责成，使得尽其智能，
    则克复之功可望矣。”上善其言。时方擢任王守信、贾耐兒者为将，皆鄙俗不材、
    不晓兵律。行信惧其误国，上疏曰：“《易》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圣人所
    以垂戒后世者，其严如此。今大兵纵横，人情汹惧，应敌兴理，非贤智莫能。狂子
    庸流，猥蒙拔擢，参预机务，甚无谓也。”于是上皆罢之。权元帅右都监内族讹可
    率兵五千护粮通州，遇兵辄溃，行信上章曰：“御兵之道，无过赏罚，使其临敌有
    所慕而乐于进，有所畏而不敢退，然后将士用命而功可成。若讹可败衄，宜明正其
    罪，朝廷宽容，一切不问，臣恐御兵之道未尽也。”诏报曰：“卿意具悉，讹可等
    已下狱矣。”
        时中都受兵，方遣使请和，握兵者畏缩不敢战，曰：“恐坏和事。”行信上言：
    “和与战二事本不相干，奉使者自专议和，将兵者惟当主战，岂得以和事为辞。自
    崇庆来，皆以和误，若我军时肯进战，稍挫其锋，则和事成也久矣。顷北使既来，
    然犹破东京，略河东。今我使方行，将帅辄按兵不动，于和议卒无益也。事势益急，
    刍粮益艰，和之成否盖未可知，岂当闭门坐守以待弊哉。宜及士马尚壮，择猛将锐
    兵，防卫转输，往来拒战，使之少沮，则附近蓄积皆可入京师，和议亦不日可成矣。”
    上心知其善而不能行。
        二年三月，以朝廷括粮恐失民心，上书言：“近日朝廷令知大兴府胥鼎便宜计
    画军食，鼎因奏许人纳粟买官。既又遣参知政事奥屯忠孝括官民粮，户存两月，余
    悉令输官，酬以爵级银钞。时有粟者或先具数于鼎，未及入官。忠孝复欲多得以明
    己功，凡鼎所籍者不除其数，民甚苦之。今米价踊贵，无所从籴，民粮止两月又夺
    之，将不独归咎有司，亦怨朝廷不察也。大兵在迩，人方危惧，若复无聊，或生他
    变，则所得不偿所损矣。”上深善其言，即命与近臣往审处焉。仍谕忠孝曰：“极
    知卿尽心于公，然国家本欲得粮，今既得矣，姑从人便可也。”四月，迁山东东路
    按察使，兼转运使，仍权本路宣抚副使。将行，求入见，上御便殿见之。奏曰：
    “臣伏见奥屯忠孝饰诈不忠，临事惨刻，与胡沙虎为党。”历数其罪，且曰：“无
    事时犹不容一相非才，况今多故，可使斯人与政乎？愿即罢之。”上曰：“朕始即
    位，进退大臣自当以礼，卿语其亲知，讽令求去可也。”行信以告右司郎中把胡鲁
    白忠孝，忠孝不恤也。
        三年二月，改安武军节度使，兼冀州管内观察使。始至，即上书言四事，其一
    曰：“杨安兒贼党旦暮成擒，盖不足虑。今日之急，惟在收人心而已。向者官军讨
    赋，不分善恶，一概诛夷，劫其资产，掠其妇女，重使居民疑畏，逃聚山林。今宜
    明敕有司，严为约束，毋令劫掠平民。如此则百姓无不安之心，奸人诳胁之计不行，
    其势渐消矣。”其二曰：“自兵乱之后，郡县官豪，多能纠集义徒，摧击土寇，朝
    廷虽授以本处职任，未几遣人代之。夫旧者人所素服，新者未必皆才，缓急之间，
    启衅败事。自今郡县阙员，乞令尚书省选人拟注。其旧官，民便安者宜就加任使，
    如资级未及，令摄其职，待有功则正授。庶几人尽其才，事易以立。”其三曰：
    “掌军官敢进战者十无一二，其或有之，即当责以立功，不宜更授他职。”其四曰：
    “山东军储皆鬻爵所获，及或持敕牒求仕，选曹以等级有不当鬻者往往驳退。夫鬻
    所不当，有司罪也，彼何责焉。况海岱重地，群寇未平，田野无所收，仓廪无所积，
    一旦军饷不给，复欲鬻爵，其谁信之？”朝廷多用其议。八月，召为吏部尚书。九
    月，改户部尚书。十二月，转礼部尚书，兼同修国史。
        四年二月，为太子少保，兼前职。时尚书省奏：“辽东宣抚副使完颜海奴言，
    参议官王浍尝言，本朝绍高辛，黄帝之后也。昔汉祖陶唐，唐祖老子，皆为立庙。
    我朝迄今百年，不为黄帝立庙，无乃愧于汉、唐乎！”又云：“本朝初兴，旗帜尚
    赤，其为火德明矣。主德之祀，阙而不讲，亦非礼经重祭祀之意。臣闻于浍者如此，
    乞朝廷议其事。”诏问有司，行信奏曰：“按《始祖实录》止称自高丽而来，未闻
    出于高辛。今所据欲立黄帝庙，黄帝高辛之祖，借曰绍之，当为木德，今乃言火德，
    亦何谓也？况国初太祖有训，因完颜部多尚白，又取金之不变，乃以大金为国号，
    未尝议及德运。近章宗朝始集百僚议之，而以继亡宋火行之绝，定为土德，以告宗
    庙而诏天下焉。顾浍所言特狂妄者耳。”上是之。
        八月，上将祔享太庙，诏依世宗十六拜之礼。行信与礼官参定仪注，上言宜从
    四十四拜之礼，上嘉纳焉，语在《礼志》。祭毕，赐行信宝券二万贯、重币下端，
    谕之曰：“太庙拜礼，朕初欲依世宗所行，卿进奏章，备述随室读祝，殊为中理。
    向非卿言，朕几失之，故特以是旌赏，自今每事更宜尽心。”是年十二月，行信以
    父暐卒，去官。
        兴定元年三月，起复旧职，权参知政事。六月，真拜参知政事。时高琪为相，
    专权用事，恶不附己者，衣冠之士，动遭窘辱，惟行信屡引旧制力抵其非。会宋兵
    侵境，朝廷议遣使详问，高琪等以为失体，行信独上疏曰：“今以遣使为不当，臣
    切惑之。议者不过曰：‘遣使则为先示弱，其或不报，报而不逊，则愈失国体。’
    臣独以为不然。彼幸吾衅隙，数肆侵掠，边臣以兵却之复来，我大国不责以辞而敌
    以兵，兹非示弱乎。至于问而不报，报而不逊，曲自在彼，何损于我。昔大定之初，
    彼尝犯顺，世宗虽遣丞相乌者行省于汴，实令元帅撒合辇先为辞诘之，彼遂伏罪。
    其后宋主夺取国书，朝廷复欲加兵，丞相娄室独以为不可，及刑部尚书梁肃衔命以
    往，寻亦屈焉。在章宗时，猖狂最甚，犹先理问而后用兵。然则遣使详问正国家故
    事，何失体之有。且国步多艰，戍兵滋久，不思所以休息之，如民力何。臣书生无
    甚高论，然事当机会，不敢不罄其愚，惟陛下察之。”上复令尚书省议，高琪等奏：
    “行信所言固遵旧制，然今日之事与昔不同。”诏姑待之。已而高汝砺亦上言先遣
    使不便，议遂寝，语在汝砺传。
        时监察御史多被的决，行信乃上言曰：“大定间，监察坐罪大抵收赎，或至夺
    俸，重则外降而已，间有的决者，皆有为而然。当时执政程辉已尝面论其非是，又
    有敕旨，监察职主弹劾，而或看循者，非谓凡失察皆然也。近日无问事之大小、情
    之轻重，一概的决，以为大定故实、先朝明训，过矣。”于是诏尚书省更定监察罪
    名制。
        史馆修《章宗实录》，尚书省奏：“旧制，凡修史，宰相执政皆预焉。然女直、
    汉人各一员。崇庆中，既以参知政事梁絪兼之，复命翰林承旨张行简同事，盖行简
    家学相传，多所考据。今修《章宗实录》，左丞汝砺已充兼修，宜令参知政事行信
    同修如行简例。”制可。
        二年二月，出为彰化军节度使，兼泾州管内观察使，谕之曰：“初，朕以朝臣
    多称卿才，乃令参决机务。而廷议之际，每不据正，妄为异同，甚非为相之道。复
    闻迩来殊不以干当为意，岂欲求散地故耶？今授此职，卿宜悉之。”初，内族合周
    避敌不击，且诡言密奉朝旨，下狱当诛。诸皇族多抗表乞从末减，高琪以为自古犯
    法无告免者，行信独曰：“事无古今，但合周平昔忠孝，或可以免。”又以行信族
    弟行贞居山东，受红袄贼伪命，枢密院得宋人书，有干涉行信事，故出之。其子莒，
    时为尚书省令史，亦命别加注授焉。
        初，行信言：“今法，职官论罪，多从的决。伏见大定间世宗敕旨，职官犯故
    违圣旨，徒年、杖数并的决。然其后三十余年，有司论罪，未尝引用，盖非经久为
    例之事也。乞详定之。”行信既出，上以其章付尚书省。至是，宰臣奏：“自今违
    奏条之所指挥、及诸条格，当坐违制旨者，其徒年、杖数论赎可也。特奉诏旨违者，
    依大定例。”制可。行信去未久，上尝谕宰臣曰：“自张行信降黜，卿等遂缄默，
    此殊非是。行信事，卿等具知，岂以言之故耶！自今宜各尽言，毋复畏忌。”
        行信始至泾，即上书曰：“马者甲兵之本，方军旅未息，马政不可缓也。臣自
    到泾，闻陕右豪民多市于河州，转入内地，利盖百倍。及见省差买马官平凉府判官
    乌古论桓端市于洮州，以银百铤几得马千疋，云生羌木波诸部蕃族人户畜牧甚广。
    盖前所遣官或抑其直，或以势陵夺，遂失其和，且常患银少，所以不能多得也。又
    闻蕃地今秋薄收，鬻马得银辄以易粟。冬春之交必艰食，马价甚低。乞令所司辇银
    粟于洮、河等州，选委知蕃情、达时变如桓端者贸易之。若捐银万两，可得良马千
    疋，机会不可失，惟朝廷亟图之。”
        又曰：“此者沿边战士有功，朝廷遗使宣谕，赐以官赏，莫不感戴圣恩，愿出
    死力，此诚得激劝之方也。然赠遗使者或马或金，习以为常，臣所未谕也。大定间，
    尝立送宣礼，自五品以上各有定数，后竟停罢。况今时务与昔不同，而六品以下及
    止迁散官者，亦不免馈献，或莫能办，则敛所部以应之，至有因而获罪者。彼军士
    效死立功，仅蒙恩赏，而反以馈献为苦，是岂朝廷之意哉。乞令有司依大定例，参
    以时务，明立等夷，使取予有限，无伤大体，则上下两得矣。”
        又曰：“近闻保举县令，特增其俸，此朝廷为民之善意也。然自关以西，尚未
    有到任者，远方之民不能无望。岂举者犹寡，而有所不敷耶？乞诏内外职事官，益
    广选举，以补其阙，使天下均受其赐。且丞、簿、尉亦皆亲民，而独不增俸，彼既
    不足以自给，安能禁其侵牟乎。或谓国用方阙，不宜虚费，是大不然。夫重吏禄者，
    固使之不扰民也，民安则国定，岂为虚费。诚能裁减冗食，不养无用之人，亦何患
    乎不足。今一军充役，举家廪给，军既物故，给其子弟，感悦士心，为国尽力耳。
    至于无男丁而其妻女犹给之，此何谓耶？自大驾南巡，存赡者已数年，张颐待哺，
    以困农民。国家粮储，常患不及，顾乃久养此老幼数千万口，冗食虚费，正在是耳。
    如即罢之，恐其失所，宜限以岁月，使自为计，至期而罢，复将何辞。”上多采纳
    焉。
        元光元年正月，迁保大军节度使，兼鄜州管内观察使。二月，改静难军节度使，
    兼邠州管内观察使。未几，致仕。哀宗即位，征用旧人，起为尚书左丞。言事稍不
    及前，人望颇减。寻复致仕家居，惟以抄书教子孙为事，葺园池汴城东，筑亭号
    “静隐”，时时与侯挚辈游咏其间。正大八年二月乙丑，薨于嵩山崇福宫，年六十
    有九。初游嵩山，尝曰：“吾意欲主此山。”果终于此。
        为人纯正真率，不事修饰，虽两登相位，殆若无官然。遇事辄发，无所畏避，
    每奏事上前，旁人为动色，行信处之坦如也。及薨之日，虽平昔甚媢忌者，亦曰正
    人亡矣。初至汴，父暐以御史大夫致仕，犹康健，兄行简为翰林学士承旨，行信为
    礼部尚书，诸子侄多中第居官，当世未之有也。
        赞曰：高汝砺禔身清慎，练达事宜，久居相位，虽为大夫士所鄙，而人主宠遇
    不衰。张行信砺志謇谔，言无避忌，然一簉政途，便多坎壈，及其再用，论事稍不
    及前，岂以汝砺为真可法耶。宣宗伐宋，本非万全之策，行信谏，汝砺不谏，又沮
    和议。胡沙虎之恶未著，行信两疏击之。汝砺与高琪共事，人疑其党附。优劣可概
    见于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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