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第六十七 酷吏

        ○高闾山  蒲察合住
        太史公有言：“法家严而少恩。”信哉斯言也。金法严密，律文虽因前代而增
    损之，大抵多准重典。熙宗迭兴大狱，海陵翦灭宗室，钩棘傅会，告奸上变者赏以
    不次。于是中外风俗一变，咸尚威虐以为事功，而谗贼作焉。流毒远迩，惨矣。金
    史多阙逸，据其旧录得二人焉。作《酷吏传》。
        高闾山，澄州析木人。选充护卫，调顺义军节度副使，转唐括、移剌都飐详稳，
    改震武军节度副使、曹王府尉，大名治中。迁汝州刺史，改单州。制禁不依法用杖
    决人者，闾山见之笑曰：“此亦难行。”是日，特用大杖杖死部民杨仙，坐削一官，
    解职。久之，降凤翔治中，历原州、济州、泗州刺史，改郑州防御使，迁蒲与路节
    度使，移临海军、盘安军、宁昌军。贞祐二年，城破死之。
        蒲察合住，以吏起身，久为宣宗所信，声势烜赫，性复残刻，人知其蠹国而莫
    敢言。其子充护卫，先逐出之。继而合住为恆州刺史，需次近县。后大兵入陕西，
    关中震动。或言合住赴恆州为北走计，朝廷命开封羁其亲属，合住出怨言曰：“杀
    却我即太平矣。”寻为御史所劾，初议笞赎，宰相以为悖理，斩于开封府门之下。
    故当时有宣朝三贼之目，谓王阿里、蒲察咬住，合住其一也。
        兴定中，驸马仆散阿海之狱，京师宣勘七十余所，阿里辈乘时起事以肆其毒，
    朝士惴惴莫克自保，惟独吉文之在开封府幕，明其不反，竟不署字，阿海诛，文之
    亦无所问。
        咬住，正大初致仕，居睢阳，溃军变，与其家皆被杀。
        初，宣宗喜刑罚，朝士往往被笞楚，至用刀杖决杀言者。高琪用事，威刑自恣。
    南渡之后，习以成风，虽士大夫亦为所移，如徒单右丞思忠好用麻椎击人，号“麻
    椎相公”。李运使特立号“半截剑”，言其短小锋利也。冯内翰璧号“冯刽”。雷
    渊为御史，至蔡州得奸豪，杖杀五百人，号曰“雷半千”。又有完颜麻斤出，皆以
    酷闻，而合住、王阿里、李涣之徒，胥吏中尤狡刻者也。
        ◎佞幸
        萧肄    张仲轲    李通    马钦    高怀贞    萧裕    胥持国
        世之有嗜欲者，何尝不被其害哉。龙，天下之至神也，一有嗜欲，见制于人，
    故人君亦然。嗜欲不独柔曼之倾意也，征伐、畋猎、土木、神仙，彼为佞者皆有以
    投其所好焉。金主内蛊声色，外好大喜功，莫甚于熙宗、海陵，而章宗次之。《金
    史》自萧肄至胥持国，得佞臣之尤者七人，皆被宠遇于三君之朝，以亡其身，以蠹
    其国，其祸皆始于此，可不戒哉。作《佞幸传》。
        萧肄，本奚人，有宠于熙宗，复谄事悼后，累官参知政事。皇统九年四月壬申
    夜，大风雨，雷电震坏寝殿鸱尾，有火自外入，烧内寝帏幔。帝徙别殿避之，欲下
    诏罪己。翰林学士张钧视草。钧意欲奉答天戒，当深自贬损，其文有曰：“惟德弗
    类，上干天威”及“顾兹寡昧眇予小子”等语。肄译奏曰：“弗类是大无道，寡者
    孤独无亲，昧则于人事弗晓，眇则目无所见，小子婴孩之称，此汉人托文字以詈主
    上也。”帝大怒，命卫士拽钧下殿，榜之数百，不死。以手剑剺其口而醢之。赐肄
    通天犀带。凭恃恩幸，倨视同列，遂与海陵有恶。及篡立，加大臣官爵，例加银青
    光禄大夫。数日，召肄诘之曰：“学士张钧何罪被诛，尔何功受赏？”肄不能对。
    海陵曰：“朕杀汝无难事，人或以我报私怨也。”于是，诏除名，放归田里，禁锢
    不得出百里外。
        张仲轲，幼名牛兒，市井无赖，说传奇小说，杂以俳优诙谐语为业。海陵引之
    左右，以资戏笑。海陵封岐国王，以为书表，及即位，为秘书郎。海陵尝对仲轲与
    妃嫔亵渎，仲轲但称死罪，不敢仰视。又尝令仲轲倮形以观之，侍臣往往令倮褫，
    虽徒单贞亦不免此。兵部侍郎完颜普连、大兴少尹李惇皆以赃败，海陵置之要近。
    伶人于庆兒官五品、大氏家奴王之彰为秘书郎。之彰睾珠偏僻，海陵亲视之，不以
    为亵。唐括辩家奴和尚、乌带家奴葛温、葛鲁，皆置宿卫，有侥幸至一品者。左右
    或无官职人，或以名呼之，即授以显阶，海陵语其人曰：“尔复能名之乎？”常置
    黄金茵褥间，喜之者令自取之，其滥赐如此。宋余唐弼贺登宝位，且还，海陵以玉
    带附赐宋帝，使谓宋帝曰：“此带卿父所常服，今以为赐，使卿如见而父，当不忘
    朕意也。”使退，仲轲曰：“此希世之宝，可惜轻赐。”上曰：“江南之地，他日
    当为我有，此置之外府耳。”由是知海陵有南伐之意。
        俄迁秘书丞，转少监。是时，营建燕京宫室，有司取真定府潭园材木，仲轲乘
    间言其中材木不可用，海陵意仲轲受请托，免仲轲官。未几，复用为少监。海陵猎
    于途你山，次于铎瓦，酹天而拜，谓群臣曰：“朕幼时习射，至一门下，默祝曰：
    ‘若我异日大贵，当使一矢横加门脊上。’及射，果横加门脊上。后为中京留守，
    尝大猎于此地，围未合，祷曰：‘我若有大位，百步之内当获三鹿。若止为公相，
    获一而已。’于是不及百步连获三鹿。又祝曰：‘若统一海内，当复获一大鹿。’
    于是果获一大鹿。此事尝与萧裕言之，朕今复至此地，故拜奠焉。”海陵意欲取江
    南，故先设禨祥以讽群臣，是以仲轲每先逢其意，导之南伐。
        贞元二年正月，宋贺正旦使施巨朝辞，海陵使左宣徽使敬嗣晖问施巨曰：“宋
    国几科取士？”对曰：“诗赋、经义、策论兼行。”又问：“秦桧作何官，年今几
    何？”对曰：“桧为尚书左仆射中书门下平章事，年六十五矣。”复谓之曰：“我
    闻秦桧贤，故问之。”
        正隆二年，仲轲为左谏议大夫，修起居注，但食谏议俸，不得言事。三年正月，
    宋贺正使孙道夫陛辞，海陵使左宣徽使敬嗣晖谕之曰：“归白尔帝，事我上国多有
    不诚，今略举二事：尔民有逃入我境者，边吏皆即发还，我民有逃叛入尔境者，有
    司索之往往托辞不发，一也。尔于沿边盗买鞍马，备战阵，二也。且马待人而后可
    用，如无其人，得马百万亦奚以为？我亦岂能无备。且我不取尔国则已，如欲取之，
    固非难事。我闻接纳叛亡、盗买鞍马，皆尔国杨太尉所为，常因俘获问知其人，无
    能为者也。”又曰：“闻秦桧已死，果否？”道夫对曰：“桧实死矣，陪臣亦桧所
    荐用者。”又曰：“尔国比来行事，殊不似秦桧时何也？”道夫曰：“容陪臣还国，
    一一具闻宋帝。”海陵盖欲南伐，故先设纳叛亡、盗买马二事，而杂以他辞言之。
        海陵召仲轲、右补阙马钦、校书郎田与信、直长习失入便殿侍坐。海陵与仲轲
    论《汉书》，谓仲轲曰：“汉之封疆不过七八千里，今吾国幅员万里，可谓大矣。”
    仲轲曰：“本朝疆土虽大，而天下有四主，南有宋，东有高丽，西有夏，若能一之，
    乃为大耳。”海陵曰：“彼且何罪而伐之？”仲轲曰：“臣闻宋人买马修器械，招
    纳山东叛亡，岂得为无罪？”海陵喜曰：“向者梁珫尝为朕言，宋有刘贵妃者姿质
    艳美，蜀之华蕊、吴之西施所不及也。今一举而两得之，俗所谓‘因行掉手’也。
    江南闻我举兵，必远窜耳。”钦与与信俱对曰：“海岛、蛮越，臣等皆知道路，彼
    将安往？”钦又曰：“臣在宋时，尝帅军征蛮，所以知也。”海陵谓习失曰：“汝
    敢战乎？”对曰：“受恩日久，死亦何避。”海陵曰：“汝料彼敢出兵否，彼若出
    兵，汝果能死敌乎？”习失良久曰：“臣虽懦弱，亦将与之为敌矣。”海陵曰：
    “彼将出兵何地？”曰：“不过淮上耳。”海陵曰：“然则天与我也。”既而曰：
    “朕举兵灭宋，远不过二三年，然后讨平高丽、夏国。一统之后，论功迁秩，分赏
    将士，彼必忘劳矣。”
        四年三月，仲轲死。冬至前一夕，海陵梦仲轲求酒，既觉，嗟悼良久，遣使者
    奠其墓。
        李通，以便辟侧媚得幸于海陵。累官右司郎中，迁吏部尚书。请谒贿赂辐辏其
    门。正隆二年正月乙酉，诏左右司御史中丞以下奏事便殿，海陵曰：“知子莫若父，
    知臣莫若君，朕尝试之矣。朕询及人材，汝等若不举同类，必举其相善者。朕闻女
    直、契丹之仕进者，必赖刑部尚书乌带、签书枢密遥设为之先容，左司员外郎阿里
    骨列任其事。渤海、汉人仕进者，必赖吏部尚书李通、户部尚书许霖为之先容，左
    司郎中王蔚任其事。凡在仕版，朕识者寡，不识者众，莫非人臣，岂有远近亲疏之
    异哉。苟奉职无愆，尚书侍郎节度使便可得，万一获罪，必罚无赦。”顷之，拜参
    知政事。
        海陵恃累世强盛，欲大肆征伐，以一天下，尝曰：“天下一家，然后可以为正
    统。”通揣知其意，遂与张仲轲、马钦、宦者梁珫近习群小辈，盛谈江南富庶，子
    女玉帛之多，逢其意而先道之。海陵信其言，以通为谋主，遂议兴兵伐江南。四年
    二月，海陵谕宰相曰“宋国虽臣服，有誓约而无诚实，比闻沿边买马及招纳叛亡，
    不可不备。”遣使籍诸路猛安部族、及州县渤海丁庄充军，仍括诸道民马。于是，
    遣使分往上京、速频路、胡里改路、曷懒路、蒲与路、泰州、咸平府、东京、婆速
    路、曷苏馆、临潢府、西南招讨司、西北招讨司、北京、河间府、真定府、益都府、
    东平府、大名府、西京路，凡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者皆籍之，虽亲老丁多，求一
    子留侍，亦不听，五年十一月，使益都尹京等三十一人押诸路军器于军行要会处安
    置，俟军至分给之。其分给之余与缮完不及者，皆聚而焚之。
        六年正月，海陵使通谕旨宋使徐度等曰：“朕昔从梁王尝居南京，乐其风土。
    帝王巡狩，自古有之。淮右多隙地，欲校猎其间，从兵不逾万人。汝等归告汝主，
    令有司宣谕朕意，使淮南之民无怀疑惧。”二月，通进拜右丞，诏曰：“卿典领缮
    完兵械，今已毕功，朕嘉卿忠谨，故有是命，俟江南事毕，别当旌赏。”
        四月，签书枢密院事高景山为赐宋帝生日使，右司员外郎王全副之，海陵谓全
    曰：“汝见宋主，即面数其焚南京宫室、沿边买马、招致叛亡之罪，当令大臣某人
    某人来此，朕将亲诘问之，且索汉、淮之地，如不从，即厉声诋责之，彼必不敢害
    汝。”海陵盖使王全激怒宋主，将以为南伐之名也。谓景山曰：“回日，以全所言
    奏闻。”全至宋，一如海陵之言诋责宋主，宋主谓全曰：“闻公北方名家，何乃如
    是？”全复曰：“赵桓今已死矣。”宋主遽起发哀而罢。海陵至南京，宋遣使贺迁
    都，海陵使韩汝嘉就境上止之曰：“朕始至此，比闻北方小警，欲复归中都，无庸
    来贺。”宋使乃还。
        于是，大括天下骡马，官至七品听留一马，等而上之。并旧籍民马，其在东者
    给西军，在西者给东军，东西交相往来，昼夜络绎不绝，死者狼籍于道。其亡失多
    者，官吏惧罪或自杀。所过蹂践民田，调发牵马夫役。诏河南州县所贮粮米以备大
    军，不得他用，而骡马所至当给刍粟，无可给，有司以为请，海陵曰：“此方比岁
    民间储畜尚多，今禾稼满野，骡马可就牧田中，借令再岁不获，亦何伤乎。”及征
    发诸道工匠至京师，疫死者不可胜数，天下始骚然矣。调诸路马以户口为率，富室
    有至六十匹者。凡调马五十六万余匹，仍令本家养饲，以俟师期。
        海陵因出猎，遂至通州观造战船，籍诸路水手得三万余人。及东海县人张旺、
    徐元反，遣都水监徐文等率师浮海讨之，海陵曰：“朕意不在一邑，将试舟师耳。”
    于是民不堪命，盗贼蜂起，大者连城邑，小者保山泽，遣护卫普连二十四人，各授
    甲士五十人，分往山东、河北、河东、中都等路节镇州郡屯驻，捕捉盗贼。以护卫
    顽犀为定武军节度副使，尚贤为安武军节度副使，蒲甲为昭义军节度副使，皆给银
    牌，使督责之。是时，山东贼犯沂州，临沂令胡撒力战而死。大名府贼王九等据城
    叛，众至数万。契丹边六斤、王三辈皆以十数骑张旗帜，白昼公行，官军不敢谁何，
    所过州县，开劫府库物置于市，令人攘取之，小人皆喜贼至，而良民不胜其害。太
    府监高彦福、大理正耶律道、翰林待制大颖出使还朝，皆言盗贼事。海陵恶闻，怒
    而杖之，颖仍除名，自是人人不复敢言。
        海陵自将，分诸道兵为神策、神威、神捷、神锐、神毅、神翼、神勇、神果、
    神略、神锋、武胜、武定、武威、武安、武捷、武平、武成、武毅、武锐、武扬、
    武翼、武震、威定、威信、威胜、威捷、威烈、威毅、威震、威略、威果、威勇三
    十二军，置都总管、副总管各一员，分隶左右领军大都督及三道都统制府。置诸军
    巡察使、副各一员。以太保奔睹为左领军大提督，通为副大都督。海陵以奔睹旧将，
    使帅诸军以从人望，实使通专其事。
        海陵召诸将授方略，赐宴于尚书省。海陵曰：“太师梁王连年南伐，淹延岁月。
    今举兵必不如彼，远则百日，近止旬月。惟尔将士无以征行为劳，戮力一心，以成
    大功，当厚加旌赏，其或弛慢，刑兹无赦。”海陵恐粮运不继，命诸军渡江无以僮
    仆从行，闻者莫不怨咨。徒单后与太子光英居守，尚书令张浩、左丞相萧玉、参知
    政事敬嗣晖留治省事。
        九月甲午，海陵戎服乘马，具装启行。明日，妃嫔皆行，宫中恸哭久之。十月
    乙巳，阴晦失路，是夜二更始至蒙城。丁未，大军渡淮，至中流，海陵拜而酹之。
    至宿次，见筑缭垣者，杀四方馆使张永钤。将至庐州，见白兔，驰射不中。既而后
    军获之以进，海陵大喜，以金帛赐之，顾谓李通曰：“昔武王伐纣，白鱼跃于舟中。
    今朕获此，亦吉兆也。”癸亥，海陵至和州，百官表奉起居，海陵谓其使：“汝等
    欲伺我动静邪？自今勿复来，俟平江南始进贺表。”
        是时，梁山泺水涸，先造战船不得进，乃命通更造战船，督责苛急，将士七八
    日夜不得休息，坏城中民居以为材木，煮死人膏为油用之。遂筑台于江上，海陵被
    金甲登台，杀黑马以祭天，以一羊一豕投于江中。召都督昂、副都督蒲卢浑谓之曰：
    “舟楫已具，可以济江矣。”蒲卢浑曰：“臣观宋舟甚大，我舟小而行迟，恐不可
    济。”海陵怒曰：“尔昔从梁王追赵构入海岛，岂皆大舟邪？明日汝与昂先济。”
    昂闻令己渡江，悲惧欲亡去。至暮，海陵使谓昂曰：“前言一时之怒耳，不须先渡
    江也。”明日，遣武平军都总管阿邻、武捷军副总管阿撒率舟师先济。宿直将军温
    都奥剌、国子司业马钦、武库直长习失皆从战。海陵置黄旗红旗于岸上，以号令进
    止，红旗立则进，黄旗仆则退。既渡江，两舟先逼南岸，水浅不得进，与宋兵相对
    射者良久，两舟中矢尽，遂为所获，亡一猛安、军士百余人。海陵遂还和州。
        于是尚书省使右司郎中吾补可、员外郎王全奏报：世宗即位于东京，改元大定。
    海陵前此已遣护卫谋良虎、特离补往东京，欲害世宗。行至辽水，遇世宗诏使撒八，
    执而杀之，遂还军中。海陵拊髀叹曰：“朕本欲平江南改元大定，此岂非天乎！”
    乃出素所书取一戎衣天下大定改元事，以示群臣。遂召诸将帅谋北归，且分兵渡江。
        议定，通复入奏曰：“陛下亲师深入异境，无功而还，若众散于前，敌乘于后，
    非万全计。若留兵渡江，车驾北还，诸将亦将解体。今燕北诸军近辽阳者恐有异志，
    宜先发兵渡江，敛舟焚之，绝其归望。然后陛下北还，南北皆指日而定矣。”海陵
    然之，明日遂趋扬州。过乌江县，观项羽祠，叹曰：“如此英雄不得天下，诚可惜
    也。”
        海陵至扬州，使符宝耶律没答护神果军扼淮渡，凡自军中还至淮上，无都督府
    文字皆杀之。乃出内箭饰以金龙，题曰御箭，系帛书其上，使人乘舟射之南岸，其
    书言“宋国遣人焚毁南京宫室、及沿边买马、招诱军民，今兴师问罪，义在吊伐，
    大军所至，必无秋毫之犯。”以此招谕宋人。于是，宋将王权亦纵所获金军士三人，
    赍书数海陵罪，通奏其书，即命焚之。
        海陵怒，亟欲渡江。骁骑高僧欲诱其党以亡，事觉，命众刃剉之。乃下令，军
    士亡者杀其蒲里衍，蒲里衍亡者杀其谋克，谋克亡者杀其猛安，猛安亡者杀其总管，
    由是军士益危惧。甲午，令军中运鸦鹘船及粮船于瓜州渡，期以明日渡江，敢后者
    死。
        乙未，完颜元宜等以兵犯御营，海陵遇弑。都督府以南伐之计皆通等赞成之，
    徒单永年乃其姻戚，郭安国众所共恶，皆杀之。大定二年，诏削通官爵，人心始快。
        马钦，幼名韩哥，尝仕江南，故能知江南道路。正隆三年，海陵将南伐，遂召
    用钦，自贵德县令为右补阙。钦为人轻脱不识大体，海陵每召见与语，钦出宫辄以
    语人曰：“上与我论某事，将行之矣。”其视海陵如僚友然。累迁国子司业。海陵
    至和州，欲遣蒲卢浑渡江，蒲卢浑言舟小不可济，海陵使人召钦，先戒左右曰：
    “钦若言舟小不可渡江，即杀之。”钦至，问曰：“此舟可渡江否？”钦曰：“臣
    得筏亦可渡也。”大定二年，除名。是日，起前翰林待制大颖为秘书丞。颖在正隆
    间尝言山东盗贼，海陵恶其言，杖之除名。世宗嘉颖忠直，恶钦巧佞，故复用颖而
    放钦焉。
        高怀贞，为尚书省令史，素与海陵狎昵。海陵久蓄不臣之心，尝与怀贞各言所
    志，海陵曰：“吾志有三：国家大事皆自我出，一也。帅师伐国，执其君长问罪于
    前，二也。得天下绝色而妻之，三也。”由是小人佞夫皆知其志，争进谀说。大定
    县丞张忠辅谓海陵曰：“梦公与帝击球，公乘马冲过之，帝坠马下。”海陵闻之大
    喜。会熙宗在位久，委政大臣，海陵以近属为宰相，专威福柄，遂成弑逆之计，皆
    怀贞辈小人从臾导之。海陵篡立，以怀贞为修起居注，怀贞故父滨州刺史赠中奉大
    夫。怀贞累迁礼部侍郎。大定二年，降奉政大夫，放归田里。五年，与许霖俱赐起
    复，怀贞为定国军节度使。上戒之曰：“汝等在正隆时，奸佞贪私，物论鄙之。朕
    念没身不齿则无以自新。若怙旧不悛，必不贷汝矣。”
        萧裕，本名遥折，奚人。初以猛安居中京，海陵为中京留守，与裕相结，每与
    论天下事。裕揣海陵有觊觎心，密谓海陵曰：“留守先太师，太祖长子。德望如此，
    人心天意宜有所属，诚有志举大事，顾竭力以从。”海陵喜受之，遂与谋议。海陵
    竟成弑逆之谋者，裕启之也。
        海陵为左丞，除裕兵部侍郎，改同知南京留守事，改北京。海陵领行台尚书省
    事，道过北京，谓裕曰：“我欲就河南兵建立位号，先定两河，举兵而北。君为我
    结诸猛安以应我。”定约而去。海陵虽自良乡召还，不能如约，遂弑熙宗篡立，以
    裕为秘书监。
        海陵心忌太宗诸子，欲除之，与裕密谋。裕倾险巧诈，因构致太傅宗本、秉德
    等反状，海陵杀宗本，唐括辩遣使杀秉德、宗懿及太宗子孙七十余人、秦王宗翰子
    孙三十余人。宗本已死，裕乃求宗本门客萧玉，教以具款反状，令作主名上变。海
    陵既诏天下，天下冤之。海陵赏诛宗本功，以裕为尚书左丞，加仪同三司，授猛安，
    赐钱二千万，马四百匹、牛四百头、羊四千口。再阅月，为平章政事、监修国史。
    旧制，首相监修国史，海陵以命裕，谓裕曰：“太祖以神武受命，丰功茂烈光于四
    海，恐史官有遗逸，故以命卿。”久之，裕为右丞相、兼中书令。裕在相位，任职
    用事颇专恣，威福在己，势倾朝廷。海陵倚信之，他相仰成而已。
        裕与高药师善，尝以海陵密语告药师，药师以其言奏海陵，且曰：“裕有怨望
    心。”海陵召裕戒谕之，而不以为罪也。或有言裕擅权者，海陵以为忌裕者众，不
    之信。又以为人见裕弟萧祚为左副点检，妹夫耶律辟离剌为左卫将军，势位相凭藉，
    遂生忌嫉，乃出祚为益都尹，辟离剌为宁昌军节度使，以绝众疑。裕不知海陵意，
    遽见出其亲表补外，不令己知之，自是深念恐海陵疑己。海陵弟太师衮领三省事，
    共在相位，以裕多自用，颇防闲之，裕乃谓海陵使衮备之也。而海陵猜忍嗜杀，裕
    恐及祸，遂与前真定尹萧冯家奴、前御史中丞萧招折、博州同知遥设、裕女夫遏剌
    补谋立亡辽豫王延禧之孙。裕使亲信萧屯纳往结西北路招讨使萧好胡，好胡即怀忠。
    怀忠依违未决，谓屯纳曰：“此大事，汝归遣一重人来。”裕乃使招折往。招折前
    为中丞，以罪免，以此得诣怀忠。怀忠问招折与谋者复有何人，招折曰：“五院节
    度使耶律朗亦是也。”怀忠旧与朗有隙，而招折尝上挞懒变事，怀忠疑招折反复，
    因执招折，收朗系狱，遣使上变。遥设亦与笔砚令史白答书，使白答助裕以取富贵，
    白答奏其书。海陵信裕不疑，谓白答构诬之，命杀白答于市。执白答出宣华门，点
    检徒单贞得萧怀忠上变事入奏，遇见白答，问其故，因止之。徒单贞已奏变事，以
    白答为请，海陵遽使释之。
        海陵使宰相问裕，裕即款伏。海陵甚惊愕，犹未能尽信，引见裕，亲问之。裕
    曰：“大丈夫所为，事至此又岂可讳。”诲陵复问曰：“汝何怨于朕而作此事？”
    裕曰：“陛下凡事皆与臣议，及除祚等乃不令臣知之。领省国王每事谓臣专权，颇
    有提防，恐是得陛下旨意。陛下与唐括辩及臣约同生死，辩以强忍果敢致之死地，
    臣皆知之，恐不得死所，以此谋反，幸苟免耳。太宗子孙无罪，皆死臣手，臣之死
    亦晚矣。”海陵复谓裕曰：“朕为天子，若于汝有疑，虽汝弟辈在朝，岂不能施行，
    以此疑我，汝实错误。太宗诸子岂独在汝，朕为国家计也。”又谓之曰：“自来与
    汝相好，虽有此罪，贷汝性命，惟不得作宰相，令汝终身守汝祖先坟垅。”裕曰：
    “臣子既犯如此罪逆，何面目见天下人，但愿绞死，以戒其余不忠者。”海陵遂以
    刀刺左臂，取血涂裕面，谓之曰：“汝死之后，当知朕本无疑汝心。”裕曰：“久
    蒙陛下非常眷遇，仰恋徒切，自知错缪，虽悔何及。”海陵哭送裕出门，杀之，并
    诛遥设及冯家奴。冯家奴妻，豫王女也，与其子谷皆与反谋，并杀之。遣护卫庞葛
    往西北路招讨司诛朗及招折，而屯纳、遏剌补皆出走，捕得屯纳弃市，遏剌补自缢
    死。
        屯纳出走，过河间少尹萧之详，之详初不知裕事，留之三日。屯纳往之详茶扎
    家，茶扎遣人诣之详告公引，得之，付屯纳遣之他所。茶扎家奴发其事，吏部侍郎
    窊产鞫之，之祥曰：“屯纳宿二日而去。”法家以之详隐其间，欺尚书省，罪当赎。
    海陵怒，命杀之，杖窊产及议法者，茶扎杖四百死。
        庞葛杀招折等，并杀无罪四人，海陵不问，杖之五十而已。以裕等罪诏天下。
    赏上变功，怀忠迁枢密副使，以白答为牌印云。高药师迁起居注，进阶显武将军。
    药师尝奏裕有怨望，至是赏之云。
        胥持国，字秉钧，代州繁畤人。经童出身，累调博野县丞。上书者言民间冒占
    官地，如“太子务”、“大王庄”，非私家所宜有。部委持国按核之。持国还言
    “此地自异代已为民有，不可取也。”事遂寝。寻授太子司仓，转掌饮令，兼司仓。
    皇太子识之，擢祗应司令，章宗即位，除宫籍副监，赐宫籍库钱五十万、宅一区。
    俄改同签宣徽院事、工部侍郎，并领宫籍监。阅三月，迁工部尚书，使宋。明昌四
    年，拜参知政事，赐孙用康榜下进士第。会河决阳武，持国请督役，遂行尚书省事。
    明年，进尚书右丞。
        持国为人柔佞有智术。初，李妃起微贱，得幸于上。持国久在太子宫，素知上
    好色，阴以秘术干之，又多赂遗妃左右用事人。妃亦自嫌门地薄，欲藉外廷为重，
    乃数称誉持国能，由是大为上所信任，与妃表里，筦擅朝政。诛郑王永蹈、镐王永
    中，罢黜完颜守贞等事，皆起于李妃、持国。士之好利躁进者皆趋走其门下。四方
    为之语曰：“经童作相，监婢为妃。”恶其卑贱庸鄙也。
        承安三年，御史台劾奏：“右司谏张复亨、右拾遗张嘉贞、同知安丰军节度使
    事赵枢、同知定海军节度使事张光庭、户部主事高元甫、刑部员外郎张岩叟、尚书
    省令史傅汝梅、张翰、裴元、郭郛，皆趋走权门，人戏谓‘胥门十哲’。复亨、嘉
    贞尤卑佞苟进，不称谏职。俱宜黜罢。”奉可。于是持国以通奉大夫致仕，嘉贞等
    皆补外。
        顷之，起知大名府事，未行，改枢密副使，佐枢密使襄治军于北京。一日，上
    召翰林修撰路铎问以他事，因语及董师中、张万公优劣，铎曰：“师中附胥持国进。
    持国奸邪小人，不宜典军马，以臣度之，不惟不允人望，亦必不能服军心，若回日
    再相，必乱天下。”上曰：“人臣进退人难，人君进退人易，朕岂以此人复为相耶。
    第迁官二阶，使之致仕耳。”寻卒于军，谥曰“通敏”。后上问平章政事张万公曰：
    “持国今已死，其为人竟如何？”万公对曰：“持国素行不纯谨，如货酒平乐楼一
    事，可知矣。”上曰：“此亦非好利。如马琪位参政，私鬻省醖，乃为好利也。”
    子鼎，别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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