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腚还乡
张九儿推着车子走在河对面,朱七在河南沿蹲不住了,我六哥跟张大腚说那些
话干啥?听这意思,两个人好象有“景儿”呢……朱七一下子就想起了去年“别”
熊定山的路上,刘贵说过的话,“我表姐就是能勾住人,朱老六偷着给了她不少钱
呢,我表姐说,朱老六除了家伙不好使以外,还真是个好人呢”,难道我六哥早就
跟张大腚有一腿?我六哥裤裆里的家伙无能,他怎么会跟她“轧伙”(姘)上了呢?
朱七一头雾水,搞不清楚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道道儿。张九儿不先回自己的家看老娘,
跑到张大腚面前献什么殷勤?朱七记得他刚跟那帮放木头的伙计凑到一起的时候,
伙计们都说,张九儿是个色鬼托生的,没钱去三瓦窑子就自己藏在树后面“撸管儿”
(手淫)过干巴瘾。朱七问,他放了好几年木头,应该有个把逛窑子的钱吧?丁麻
子说,这孩子挺孝顺的,钱都攒着,想回家把老娘养起来,他娘七十好几了,还给
财主们浆洗衣裳养活着他的几个兄弟。
想到这里,朱七忍不住笑了,你才赚了几个银子?老子伸出一根脚指头就够你
们娘儿几个啃大半年的。
张九儿在河对岸吭哧吭哧地推车子,张大腚用一根烧过的火柴杆在照着镜子画
眉毛,一颤一颤的。
朱七忽然就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张大腚,人家当初把心都给我了,我做了些什
么?临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当个啷叮当,”张九儿咳嗽一声,咧着嘴巴唱上了,“看看人家看看咱,看
看东屋你大妈,哎嗨哟,人家你大妈是出外发的家……”瞧这意思,这小子也攒了
不少银子,朱七不由得想起当年他硬拉着张九儿去三瓦窑子的故事。那天朱七领了
工钱,拖着张九儿就往三瓦窑子赶。张九儿嘟囔说他没钱去,朱七糊弄他说,你就
老实跟着我吧,我跟张大腚商量商量,让你白摸一把奶子。张九儿半信半疑地跟着
去了。进了张大腚的门,张九儿说声“七哥好人啊”,箭一般射进了里间。没等朱
七在外面放个屁,张九儿就顶着一脸血杠子出来了,一句话不说,撒腿就奔了回程。
回到厦子,朱七说,九儿你是不是给人家下了“肉针”,人家不乐意了?张九儿就
说了一个字,呸。一些尚还清晰的往事蜂拥而至,朱七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他奶奶那条大腿的,张九儿这么勤快,这是也想拐个仨瓜俩枣呢……朱七的心
里莫名地有些酸溜。
张九儿一路唱着一路小跑,眨眼拐进了一条胡同,这条胡同就在刘贵家那条胡
同的左边,窄得像嗓子眼儿。
朱七闷闷地晃一下脑袋,撑着双膝站了起来,腿麻麻的,一迈步一哆嗦。
河对岸刘贵家的朱红大门招摇不羁地红着,墙头亮绿的藤蔓在高处向空中招展,
肆无忌惮。
朱七的心蓦地一阵烦乱,跨过小石桥,加快步伐,一头撞进了刘贵家的院子。
刘贵正捏着把笤帚扫院子,一见朱七,丢了笤帚就上来拉他:“你猜我刚才看
见谁了?”
“还有谁,你表姐呗,”朱七甩开他,迈步往堂屋走,“别大惊小怪的,我也
看见了。”刘贵啊了一声:“你看见什么了?我表姐回来了?我咋没看见呢?”朱
七站住了:“你没看见?那你刚才说看见谁了?”刘贵抻着脖子冲里间喊:“娘,
娘,我二表姐从东北回来啦!”刘贵他娘赤着脚就出来了:“大银子来家了?”来
不及跟朱七打招呼,颠着小脚就要往外奔。刘贵拉他娘一把,回身拣起地上的鞋,
噗地丢在他娘的脚下:“年顺,我看见铁子了。”刘贵他娘穿好鞋,一扭一扭地出
了院子。
孙铁子也回来了?朱七一愣,忽然感觉自己的胸口堵得厉害:“贵儿,你说什
么铁子……他在哪里?”
刘贵脱下他的破夹袄,边换绸棉袄边说:“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在俺
村土地庙那里碰上他了。”
朱七不动声色地说:“你不睡懒觉了,起那么早。”
刘贵一瞪眼:“那是以前,现在我还睡个### 懒觉,几十亩地催着我呢。”
“他跟你说什么了?”朱七的心很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刘贵搡了他一把:
“你紧张个啥?”抓起炕桌上的一把茶壶,对着嘴儿嘬了一口,“他跟一个瘦得像
柴火的伙计从土地庙里出来,身上灰土土的,我估计这小子是在庙里睡了一宿,没
准儿没干正经营生。我想绕开,谁知道他看见了我。他丢了一块坷拉打我的脑袋,
我就迎了上去。他对那个干柴一样的独眼儿说,山鸡,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那个半
彪子,叫刘贵,你上去揍他一顿。我火了,我说你凭什么打我?铁子说,凭什么?
凭你私下跟熊定山联络……我连定山的毛都没见着,我跟他联络个蛋?我说,你别
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见着什么熊定山,他早就被你杀了。铁子就笑了,说,我跟
你开玩笑呢。接着又说,定山没死,已经回来了,我怕他来杀你,特意来告诉你一
声。我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小子不说正经话,说他出事儿当天夜里就回
来了,这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
“你可真够罗嗦的,”朱七白了他一眼,“后来呢?后来他就跟那个独眼儿一
起走了?”
“他要是那么痛快还好呢,”刘贵忿忿地说,“他说他要住到我家里,他自己
没有地方住。”
“你答应他了?”
“我那是往家里招贼!我说,你爱住哪里住哪里,我家的庙小,住不开你这个
大和尚。”
“对,不应该招应这个混蛋,招应了他,你以后麻烦就来了,应该让他滚蛋。”
“他也没怎么跟我罗嗦,他说他要去崂山,要我防备着点儿熊定山,有什么麻
烦就去崂山找他。”
“他没说去崂山投靠哪路‘绺子’?”
“没说,沿着河沿的苇子往东去了……吓了我一身冷汗,我以为他想‘别’我
几个银子呢。”
朱七松了一口气,笑道:“他还不至于那样。不过防备着他点儿也好,这小子
上来一阵挺混帐的。”
刘贵摸摸脑袋,跟着干笑了几声:“其实他也不算怎么混帐,没有他,咱们发
不了财。”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张大腚唱戏般的声音:“哟,我还真没料想到呢,俺
家七兄弟在我大姑家抱窝。”
朱七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想往刘贵的身后躲,刘贵绷着面皮,一声不响地
往外推他,朱七下力拧了他的裤裆一把。张大腚一步跨了进来,手里的一根红手绢
被她舞得像水袖:“哟,啧啧,俺家七兄弟阔气大啦,穿马褂了?”咯咯咯地笑了
一通,一扭屁股晃开想要上来拉他的刘贵,用眼角一瞥朱七,“听说七兄弟拐了个
媳妇来家?啥时候让姐姐上回眼?”朱七一个劲地咽干唾沫,闷哧了半天,方才憋
出一句话来:“二姐,当初我走得急促,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对不住了啊。”
“这叫啥话?”张大腚矜持地一甩手绢,手腕子上的银镯子在朱七的眼前一晃,
“我又不是你家亲戚。”
“这……”朱七的脑子哗地闪过张大腚白花花的两片大屁股,心猛地一抽,
“二姐,那什么,我……”
“你什么?”张大腚屁股一扭,横着身子进了里间,“你是有了白面馒头就忘
了苞米饼子。”
“姐姐真能刺挠我,”朱七想走,拽一把刘贵道,“我家里还有点儿事情,我
得家去了,以后再来看你。”
刘贵沉不住气了,一胳膊肘拐了朱七一个趔趄,横一下脖子,咳嗽一声走到了
院子当间。
张大腚幽幽地瞟了朱七一眼,声音小得像鸟叫:“年顺,你安稳着就好……”
猛一哆嗦,“我更安稳!”
朱七吓了一跳,慌乱地提了一把裤子:“二姐,我真的有事儿,改天我再来看
你。”
张大腚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想来抓朱七的手,手伸到半道儿又停下了:“你
不用来看我,改天我去看你。”
朱七的心慌得要命,她去看我?她要是见了桂芬,伶牙利齿的不把桂芬欺负死
才怪呢。桂芬说不过她,打更打不过她,只有哭的份儿了……朱七害怕桂芬哭,她
一哭,朱七的魂儿就掉了。正踅摸着想要找句合适的话来说,院子里就响起张九儿
叫驴般的声音:“蝎子在这里?想死我啦!”朱七如逢大赦,转身出了门:“呦,
九儿!”张九儿倒退两步,定睛一看朱七,咧开大嘴笑了:“蝎子发财了,穿得像
个财主。”朱七的心小小地别扭了一下,装什么近乎的?你想我?在东北的时候你
巴不得我赶紧滚蛋呢,更可气的是你粗门大嗓地喊我的外号,蝎子是你叫的吗?皱
下眉头哼了一声:“穿件好衣裳就是发财了?”
张九儿似乎知道朱七的心里想的是什么,讪讪地笑了笑:“我是来跟二姐打个
招呼的,这就走。”
朱七犹豫一下,回头喊:“二姐,张九儿要回去了!我也走,顺道儿跟他唠两
句。”
张大腚没出来,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跟青衣出场时的叫板一样:“走啊,都走
啊。”
朱七拔腿就走,走到门口站住了,冲张九儿一摆头:“你先走,我跟贵儿说点
事儿。”
张九儿恋恋不舍地瞥了东间一眼,说话像个太监:“二姐,你好生歇息着,过
几天我再来看你。”等了一阵,里面没有动静,张九儿薅两把胸口,脸红得像茄子,
犹豫着还是不走,眼睛一个劲地往东间瞟,仿佛那边有一锭亮闪闪的大元宝。刘贵
赶鸡似的张开手往外扇乎:“走吧走吧,没见人家不理你嘛。”张九儿回过神来,
嘴里像是含着一口浓痰:“这伙计不认识我了……我是张九儿啊,胯子坡放木头的,
这么健忘?”刘贵忍不住上来推了他一把:“管你干什么的呢,赶紧走赶紧走,我
还有事儿呢。”张九儿倒退着走到门口,扯开嗓子嚷了一声:“二姐,老六那边能
不去就不去,家里有什么体力活儿有我呢!”
刘贵彻底光火,一把将张九儿推了出去:“滚蛋!你这个八辈子没见过女人的
‘逼迷’。”
张九儿踉跄着走到朱七的身边,闷声道:“你也别心事了,你六哥‘挂’上张
大腚了。”
朱七不说话,就地蹲下了。张九儿还想罗嗦,刘贵提着笤帚撵了过来:“还不
快滚?”
张九儿撒腿冲出了胡同,泥浆在屁股后面扬场般地甩。
朱七拉刘贵蹲下,小声说:“我看见定山了。”刘贵不屑地晃了一下脑袋:
“看见他怎么了?”朱七问,不怎么了,枪买到了?刘贵说,买到了,长家伙,两
杆,用两亩山癞地跟东村老宫换的,老宫进苇子打游击去了,地是换给他兄弟的。
朱七说:“这我就放心了,改天我去即墨城北拿回我的撸子,咱们跟定山拼了。”
刘贵说,还不一定是咋回事儿呢,定山回来这么长时间也不来找麻烦,不定是咋想
的呢,不用怕他。朱七说:“我估计他现在还忙不过来,等他消停了,应该来找咱
们。”
“也许会吧,”刘贵没心没肺地说,“找来更好,我先请他吃酒席,说好的咱
听,说不好的,我‘插’了狗日的。”
“你行。”朱七笑了,这个混蛋的脑子可真够简单的,就那么容易?
“你还别笑,”刘贵撑着腿站了起来,“现在我的腰杆子很硬,咱有钱有地有
枪有人啊,怕他个鸟。”
“他七哥,你还没走?”刘贵他娘颠着小脚从张大腚家的那条胡同扭了过来,
“晌午别走了,在家吃。”
朱七慌忙站了起来:“不麻烦婶子了,我六哥来家了,我得先回家见见他。”
刘贵他娘的脸红扑扑的,像是抹了不少胭脂,乐颠颠地往门里扭:“那也好,那也
好,我听大银子说,你六哥是个好人呢,快家去吧,别让他等急了。”朱七起身就
走:“婶子,好好跟银子唠唠,她这么多年没回来……”“你哪那么多心事?”张
大腚的大嗓门猛地在院子里炸开了,“爽给我滚!你给我听好了,这几天你给我好
好活着,不定哪天我去撕了你这个鳖羔子!”朱七头也没敢回,跟张九儿一个姿势
蹿出了胡同,脚后跟甩起的泥浆打在他的屁股上,呱唧呱唧响。娘的,你这个卖炕
的骚娘们儿,你敢撕我?我废了你吃饭的家伙!
忿忿地拐上前街,朱七猛抬头看见失魂般坐在手推车车把上的张九儿。
朱七想绕过他,刚背转身子,张九儿就咳嗽了一声:“蝎子,你要回家?”
朱七闷声应道:“是啊,回家。你还不走?”
张九儿的脸色蜡黄,倒着拉起了车子:“这就走。蝎……年顺,朱老六想把张
大腚娶回家呢。”
朱七说,不行吗?
张九儿的嗓子有些哆嗦:“我没说不行,我的意思是……那什么,张大腚是个
卖大炕的,不大合适。”
朱七说,谁合适,你?
张九儿噎了一下,脸忽然红了:“朱老六的家伙不大好使。”“你的家伙好使?”
朱七乜了他一眼,“别胡思乱想,张大腚就是‘旱’死,也没你什么事儿,你自己
看看你那杆‘篓子把儿’腰。”“我的腰咋啦?”张九儿用力挺了挺腰,结果腰没
挺起来,反倒把屁股挺没了,“嘿,我的腰是难看了点儿,可是咱不耽误做营生啊,
啥都干得来。”见朱七呆着脸不说话,张九儿叹了一口气,望着河面上飞来飞去的
蜻蜓,话也乱了,“这日子过得可真难啊,日本鬼子‘扎煞’起来了。唉,抗日联
军没有了。日本鬼子跟疯了一样,见着年轻一点儿的中国人就杀,不管三七二十一。
丁麻子去榆树屯走亲戚,让鬼子给挑了肚子,连尸都不让咱收。幸亏你走得早,不
然可就麻烦了,鬼子要是抓了你这个当过胡子的……”“谁当过胡子?”朱七大吼
一声,“别他妈胡咧咧,老子在东北是个放木头的!”张九儿吐了一下舌头:“哦,
我错了我错了……年顺,跟老六说说,别‘缠拉’人家张大腚了,算我求求你们哥
儿俩。”朱七迈步疾走,头都没回:“好好过你的吧,不是自己的东西别乱琢磨。”
“那我就不乱琢磨了,”张九儿耷拉着一嘴角涎水追了上来,“陈大脖子疯了,
到处找桂芬呢。”
“你是不是想‘刺挠’我?”朱七回了一下头,“告诉你,我跟你不一样,你
乱琢磨张大腚,我没乱琢磨桂芬。”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九儿将那口涎水吞进肚子,嘿嘿地笑,“陈大脖子脾
气很拗,他肯定要来这里找桂芬。”
“滚吧,”朱七一掌推倒了张九儿,“他不想活了就来找。”
一路风尘赶到自己家的胡同口,有人影一晃,朱七抬眼望去,卫澄海戴着一顶
黑颜色的礼帽,抱着膀子冲他笑。
他怎么又来了?朱七的心一抽,疾步迎了上去:“卫哥你咋来了?”
卫澄海转身进了一个草垛后面:“我来看看你。”
朱七跟进去,促声道:“朱老六回来了。别进家了,有什么话赶紧说。”
卫澄海抬起眼皮打量了朱七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朱七的肩膀:“怕我连累你?”
“说哪里话这是?”朱七直截了当地说,“我联系过唐明清了……”卫澄海摇
摇手,说:“先别着急说,你先在家跟老六叙叙旧,下午抽时间去丰庆镇,就是上
次我见你的那户人家,我在那里等你。”朱七想了想:“我还是在这里说吧……熊
定山在镇上出没。”“定山这阵子不在镇上,已经回青岛了……这事儿以后我再跟
你说。那好,就在这里说,我不麻烦你别的,说完了你就回去,”卫澄海拉着朱七
又往里靠了靠,“说吧,到底有没有押运古董这事儿?”朱七猛地吸了一口气:
“有。”
朱七说,跟卫澄海分手以后,他直接就去了朱老大家,朱老大正张罗着炒菜,
见朱七来了,让朱七陪他喝酒。朱七趁孙翠莲出门的机会,对朱老大说,那天来找
你的那个唐教官我见过,那伙计帮日本人做事儿呢。朱老大叹道,身在蓬蒿心在天
啊,各人的心事谁知晓?接着就念叨上了,泱泱大海兮独我中华之宏帆落落,郁郁
登楼兮今人不逊古人之怀忧。念叨着念叨着就醉了。朱七打发他大嫂回去陪老娘,
三两句就套出了朱老大的话,明白了唐明清也不乐意背个汉奸的骂名。朱七继续套
他说,听说唐明清的手里有几件古董。朱老大想都没想,开口说,有,是战国时期
的,上次他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朱老大说,当时唐明清说了那几件古董的形状,
让朱老大帮他分析分析是什么玩意儿……后来他就走了。朱老大跟出去问他,这些
古董在哪里,能否拿来他看一下?唐明清说,拿不来,过几天要送去外地。朱老大
估计是日本人占下了那些古董,有些心疼,就问他要送到哪里去,唐明清说,这个
我不能告诉你,反正下个礼拜我就见不着这些玩意儿了,眼也是红的。
“明白了,”卫澄海劈空打了个响指,“兄弟,我先谢谢你。你老实在家呆着,
需要你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你就不用来了,”朱七说,“有什么事情我去城里
找你。”
“你到哪里去找我?”卫澄海将礼帽往下拉了拉,“我明白你的意思。就这样
吧。”
“卫哥,行事的时候多加点儿小心,唐明清也不是个善茬子。”
“别担心我,”卫澄海捏了朱七的胳膊一把,“你注意点儿孙铁子,他回来了,
你尽量少跟他搀和。”
“我听说他回来了。没事儿,我有数,”朱七点了点头,“我不是担心别的,
我是怕你‘失风’呢。”
“有数。”卫澄海闪身转出了草垛,带起来的冷风让朱七禁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穿行在胡同里,卫澄海的心中略有不快。本来他想带几个弟兄暂时在朱七家住
几天,没曾想朱老六竟然回来了,看那样子,朱七也不想过多地接触自己,不由得
想起多年以前跟朱七的一些风雨往事……冷着心走到村南牌楼那边,迎面来了一辆
马车。卫澄海压低帽檐,匆匆而过。刚走了没几步,卫澄海就感觉到那辆马车停下
了,心头一紧:有人认出我来了。
果然,卫澄海刚想往西侧的小路上拐,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张老板,出门
赶集去?”
卫澄海的心咯噔一下,熊定山!这小子终于还是来找朱七了。没有回头,闷声
道:“赶集去。”
熊定山跨过路边的苇子,忽地一下站在了卫澄海的对面:“老大,让我这一顿
好找。”
卫澄海回头望了望,马车旁边还站着两个汉子,脸色阴沉得很,感觉熊定山这
是来找麻烦了,一般他是不会带很多人出来办事儿的。将礼帽往上一推:“不是说
好以后咱们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牵扯谁了吗?”熊定山微微一笑:“卫哥跟我耍小
孩子脾气呢。我能那么办?兄弟刚从东北回来,两脚没根,不找你帮忙找哪个?以
前那不过是跟你耍个小心眼儿。”卫澄海略一迟疑,拉他往苇子边靠了靠:“我还
是那句话,你别去找朱七的麻烦了,他现在想过几年安稳日子。当初我跟你说过多
少次了?那件事情不关朱七的事儿,首先他没开枪打你,开枪的是孙铁子;其次是
你不应该自己个儿带着弟兄们的卖命钱就那么走了。”“这事儿咱们先把它撂在一
边,”熊定山皱起了眉头,“我就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我跟你谈不拢……别担心,我
不是来找朱七的,兄弟瞅上了一桩好买卖,这次我要发个大财,等我办妥了这桩‘
富贵’,再跟你好好聊聊朱七的事儿。”
“照这么说你不是来找朱七的?”卫澄海略微放了一下心,朱四临死前那殷殷
的目光在眼前一晃。
“不是,”熊定山摇摇头,“你想想,要找也不应该先找他呀,应该先找孙铁
子这个杂种。”
“那你还是回东北找去吧,”卫澄海打了个马虎眼,“在这边你去哪里找?”
“卫哥又跟我耍心眼了。你以为铁子还会呆在东北?他在那里给日本人当菜吃?”
这小子知道孙铁子回来了……卫澄海不想跟他罗嗦,随口问:“瞄上了一桩什
么‘富贵’?”熊定山眨巴两下眼,吱吱地笑:“好买卖好买卖!听着啊,这不到
处都闹游击队吗?日本人经常吃亏。他们先是在板桥坊到李村再到山东头那边挖了
防御壕,把游击队挡在市区以外。最近又准备来个大扫荡,扫荡完了就想在这一带
挖防御壕了……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机密事情,跑码头的都清楚。嘿,昨天我得到
确切消息,小鬼子运了不少弹药存在朱家营村后面那个水库旁边的仓库里……”
“明白了,得了军火卖钱,”卫澄海打断他道,“你这是先来刺探刺探情报的?”
“对!”熊定山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一股绿光,蛤蟆吃食一般嗖的舔了一下舌头,
“顺便也来泄泄火。”
“泄什么火?”卫澄海无聊地盯着熊定山双唇间露出的土黄色板牙,微微一笑。
“找老相识嫖一把啊,”定山没皮没脸地笑了,“刚才我听一个兄弟说,在东
北卖大炕的张大腚回来了。”
“郑沂你再没有他的消息吧?”卫澄海皱一下眉头,转话道。
“我已经跟他联系上了,最迟大后天就回来了。这小子有种……”
熊定山说,前几天他和史青云在城阳别过几次“梁子”,除了杀过几个日本兵,
收获不大,就带着史青云回青岛联络以前的兄弟。这几天,史青云不知道因为什么
不见了踪影,连声招呼都没跟他打,熊定山很郁闷,一个人孤单得厉害。后来,他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两个从崂山“拔了香头子”的兄弟,动员他们跟着自己干,
这两个兄弟同意了。可是定山总觉得这二位不顶事儿,心里一直惦记着史青云和郑
沂。打听到郑沂是回了老家,定山就安排一个兄弟过去找他,动员他回来,毕竟多
年以前他们俩一起跑过码头。不几天,那位兄弟回来了,一脸崇敬地告诉定山说,
郑沂在回老家的路上当了一把武松。他走到潍县的时候遇见一个上坟回家的伙计,
一路走,那个人一路哭,哭得很蹊跷。郑沂就问他,什么事情这么伤心?那个人说,
街上的一个恶霸将他的羊肉馆霸占了,他爹跟恶霸理论,被恶霸活活打死了。郑沂
说,那你咋不去官府告他?那个人哭得更厉害了。郑沂知道这年头没有什么官府帮
老实人说话了,就让那个人带着他去找那个恶霸,三拳两脚给打成了肉饼。
“后来呢?”卫澄海很想念郑沂,心一抽一抽的,巴不得他赶紧回来。
“我兄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安顿好老娘,想要回来呢……唉,他不打算跟着
我混了,想跟着你和老巴。”
“知道。当年你走了以后他就成了老巴的人,不过他跟我更对脾气。”
熊定山的眼珠子转了几圈,脸忽然放出光来:“刚才我说瞎话呢,他也没说不
跟着我干啊。我兄弟对他说了我的意思,他说,他先帮他的一个兄弟处理了一个霸
占他家老屋的‘流球’就回来。如果熊老大有用地着的地方尽管说——这是他的原
话,真的。”卫澄海说:“那也应该啊,谁还没点急事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
黑香瓜似的手雷递给熊定山,“拿着这玩意儿,我刚从鬼子那里‘顺’的,这玩意
儿关键时刻好使。好了,先这样吧。记住了,千万别去找朱七,那兄弟拉扯着个老
娘,不容易……他四哥是我眼瞅着‘躺桥’的,你这么干对不起我。”熊定山将手
雷揣起来,念叨了一句:“这次如果成功了,不缺这个,没准儿连机关枪都有了…
…妈的,他不容易我容易?”慢慢将眼珠子瞪了起来。卫澄海摇了摇手:“再见。”
熊定山垂着脑袋喘了一口粗气,望着远去的卫澄海使劲挥了一下拳头:“操你
个奶奶的,老是别着我。”
马车旁的一个瘦高个儿冲定山打了一个口哨,定山几步窜了过去,一挥拳头:
“这么跟我打招呼?”
瘦高个儿慌忙跳上车:“赶紧走吧,天已经晌了呢。”
马车嘎啦嘎啦走远了,卫澄海转回头来,盯着模糊的一个黑点笑了:“这个混
蛋对我还有所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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