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雨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雨雾潮潮的,让人身上腻腻的难受,他随手抹
了抹脖子上的泥,他有一个多月没有洗澡了,甚至没有用肥皂洗过脸,然而这蓬头
垢面依然盖不住他那英俊的棱角分明的面孔,破衣烂衫也遮不住他那矫健挺拔的身
躯,如今他就混迹在临时火车站外的小广场上。
临时车站一片乱糟糟的,由于没有候车室,南来北往的旅客东一群西一伙地挤
在这弹丸之地上。出站口道边是一溜地摊,卖茶鸡蛋大烙饼的,卖野药卖虎骨的,
卖消字灵擦皮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声声断断。那时候白雨正跟一伙盲流在那
儿逛游,白雨凑到一个挖脚鸡眼烧痦子的摊前专心致志地看修脚的人如何告诉长了
鸡眼的人他的鸡眼里有多少根肉刺。白雨不听则已,听着听着脚底下就如蘑菇一般
起了鸡眼似的难受。白雨一转头看见了那个叫“狗全全”的混混儿今天穿了一身蹩
脚的西服人模狗样地正朝出站口走来,白雨就问:“‘狗全全’,干吗呢,几天不
见,鸟枪换炮了嘛!”“狗全全”挺着小肚做作地抽出一根烟,点着抽了一口撇着
嘴说:“嗨,‘大个’,咱哥们儿如今不扛包了,咱做买卖了,我来接一个客户!”
白雨正要再问,一个盲流过来喊他:“‘大个’,走哇,有活了!”白雨跟着
那个盲流到了行李托运处,一个南方人的货要装车。干完活拿到钱,白雨买了扒鸡
啤酒请“狗全全”和盲流蹲在卖虎骨的摊边吃喝。这时一个小伙子在人群里挤来挤
去,人群的前面坐着那个卖虎骨的。只见那卖虎骨的人左手掂着一根干巴巴的棍子,
用右手指弹着,对着一个面色发黄的中年男人白话:“我这是真正的虎鞭,补肾壮
阳,专治阳痿……”人群便发出一阵笑声,那中年人犹犹豫豫地接过来,反复掂量
着买还是不买。“老师傅你放心,错了管换,刚才有两个南蛮子一下子就买了三根
……”
白雨心中暗骂:哪来那么多老虎,全摆你这儿了,要是真的,老虎非吃了你不
可!
就在这时,白雨看见那小伙子从中年人的身后悄悄走开了。“我可是要找人鉴
定的,是假的我可来找你!”说着中年人便去口袋里掏钱,他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我的钱包没有了……”
白雨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小子是个偷儿,他腾地一下子站起来,但一想自己现
时的身份,忍了忍没有追过去……
这时出站口外边的台阶上走上来一个明丽的女子,她打着一把银灰色的雨伞,
手里还拎着一把黑伞,在一群举着各种旅馆牌子的拉客的女孩堆里站定,虽然她戴
了墨镜,白雨还是认出她是电视台的新闻播音员。
那女子亭亭地站在那里等人。不知怎么的,白雨心中就涌上一种儿时朦胧的似
曾相识的感觉……
那个偷儿鱼一般向那女子靠过去,眼睛死盯着那女子身后背的精致的小包,白
雨一扬脖儿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出站口有旅客鱼贯而出了,拉客的女孩们嚷着
“住宿吗?部队招待所……”呼啦一下乱纷纷地挤上前去,偷儿已经贴在了那女子
的身后,白雨一抬手,空啤酒瓶准确地飞到那女子脚边的一个小水坑里,泥水飞溅
起来,那女子惊了一跳,盲流们发出一阵哄笑,那女子向这边看了一眼,快步离开
了那里。偷儿见无机可乘嘴里骂骂咧咧转到别处去了。白雨看见那女子迎住出站的
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把手中的黑伞打开交给他,帮着拎了一个包,然后他们双双
走到出租车停车点……
白雨忽地莫名涌上一种空空落落的惆怅的情绪,这时只听一个盲流说:“‘狗
全全’那小子玩大发了,你们知道吗?那小子在倒腾假币!”白雨听到“假币”二
字,心里激灵一下,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潜水作业”的日子结束了……
女孩让出租车在距市电视台五十米之外的小巷子里停下来,她打着那把银灰色
的雨伞步行走进台里,让人看上去她只是就近出去办了点事,走进办公大楼的女孩
和那个躺在继父臂弯里的女孩简直判若两人,如果你不知她的底细,只从表面这样
看上去,女孩显得很庄重,很矜持且略带一点让人喜爱的清高和孤傲。在新闻部门
口,女孩差点跟新闻部主任史大卫撞个正着,史大卫看到女孩急急道:“刘今,快
点。正找你呢!台长让换条新闻!”……
节目录完了,下班的铃声也响了,办公楼里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
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回家的人影,各色雨伞、缓动的车流在闪烁的霓虹灯和橙黄色的
街灯的映照下虚虚渺渺热热闹闹的,她和继父当年就是在这样一片热闹的下班人流
车辆中看见被汽车撞倒的母亲的……对于母亲的死,她感到自己罪孽深重,可是如
果她的亲生父亲不是在文革武斗中被打死,如果母亲后来没有再嫁给比自己小五岁
的现在的这个男人,她怎么可能卷进目前这种一片混乱的生活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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