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们回家！我这就带你回家。”我不能再让二哥，在这间臭气熏天的房间里
再多呆一天。我打算接二哥回老宅。
我不顾一切地跑向院长办公室，我要为二哥办出院手续。
在院长办公室里，我第一次看见了赫院长。记得，当时我很是纳闷：听说赫院
长是位女性，怎么这里会坐着个男人？……
“什么事？”大班桌后面的人头也没抬地问。
“我……我找赫院长。”
“什么事？”听这声音这口气，这位应该就是赫院长。
“我来为洪恩办出院手续。”
她抬起头，打量了我一会，用迷惑的口气问道：“你与洪恩是什么关系？”
“兄妹。”我不喜欢她看我的眼神。
“兄妹？我以前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你……”她站起身来，从桌子后面转到我眼
前，“你不会就是，他那位在北京学医的妹妹吧？”
“他只有我一个妹妹。我毕业了，我要接他回家。”
我感觉，面前仿佛竖着一座黑色的巨塔。我有点呼吸不畅。赫院长长着一副篮
球运动员的高大身材，一身黑色男式西服。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敲钟，嗡声嗡气的。
以后我从未看到她穿过其他式样和颜色的服装。除了那天晚上。
“你有带钱来吗？”她又回到了桌子后面。
“什么钱？”我疑惑不解地问道。
“每一位主动申请出院的病人，都要缴纳一万元的‘自动离院费’。”她盯着
我的脸冷冷地说。
“‘自动离院费’？！……我从没听说过，有这么荒谬的收费项目。‘自动离
院费’？……这也太荒唐了吧！”我想笑，可笑不出来。
“这是本医院的规定。我也没有办法。”她的眼睛还粘在我的脸上，冷冷地说。
“我1 月份寄来了本年的全年费用，是不是应该退我四个月的钱。”
“本院规定：不退还已缴纳的费用！”
我感觉她在嘲弄我。“本院规定”更让我恼怒，我恨不得将她桌子上的铅笔，
插进她的金鱼眼窝里。但同时，我的理牲在提醒我，我无力与“本院规定”相抗衡。
“我刚毕业，哪里有一万块？”悲愤又绝望的我，忍不住哭了起来。
见我哭了，她竟来到我面前，用纸巾替我擦试脸上的泪水。而我，极其厌恶地
从我脸上，推开了她的巨手：
“让我接洪恩出院！你这哪里是医院，简直是纳粹集中营！是监狱！”我再也
无法压抑自己的愤怒情绪，狂吼起来。
“你说话要负责任，否则我告你污陷诽谤罪。”她看着我气得发抖的脸，若有
所思地说：“你去过其它精神病院吗？……你是学医的，我觉得你应该清楚，精神
病院院长有绝对的权力，判定那个病人可以出院。对像你二哥这类，对社会、对他
人及对自己都极具危害性的，狂躁型精神分裂的病人，我怎么能失职让他出院呢？！
……一个负责任的精神病院长必须坚持原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伸手拉着我的手，带我在靠墙的一排皮制沙发上坐下。我的手被她那双蒲扇
般的大手，紧紧捏在中间。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说道：
“他不会危害社会的。他是我二哥，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他一直以来
都在保护我……”不禁的泪水，像开了闸的水渠。我用双手捂住了脸，双肩剧烈地
抽搐着。
突然，我感觉到，一双温暖的大手，搂住了我的肩膀。我抬起头望着赫院长的
脸，乞求道：“让我带他回家，否则他会死在这儿的……他都是为了我……”我再
次将脸埋在手里哭泣起来。
我从未在除二哥以外的人面前，这样畅快淋漓地，宣泄过自己的情感。后来，
我常常为今天的失态而感到羞耻。
她继续紧紧地搂着我：“既然你如此在乎你的二哥。那为什么，五年前送他来
这里后，你就再也没来过？……是不是没钱买车票？”
“我……”我一时竟无法回答，这个听上去貌似简单，其实很复杂的问题。
“你可能不会知道，对长期没人探视的病人，医护人员自然会怠慢……”
“‘怠慢’？……是虐待！是摧残！”赫院长对发生在我二哥身上的事，如此
轻描淡写，强烈地激起了我的怒火。我一跃而起，冲她叫喊着。
她也从沙发上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低头沉思了一会，然后，
抬头注视着我：“对你二哥看护不周，这是事实。我代表医院向你道歉。”看上去，
她的道歉态度，倒是相当诚恳。
“这么说，你同意洪恩出院了？”我似乎看到了希望。
“除非我有更充分的理由……”她将手里的铅笔，在桌子上轻轻地敲着。从她
的眼神里，我似乎发现了某种飘浮不定的迷茫。但我还是更多地看到了希望。“今
晚我们一起吃饭……”
“好啊！好啊！”我兴奋得腔调都变了。没想到，赫院长只要我请她吃顿饭。
我不傻，当然知道，这年头办事难，不请客送礼就无法办成事。不过，也可能
是她已经察觉到了，我确实拿不出那一万元的所谓“自动离院费”。从一个穷学生
身上榨不到什么油水的。
“我一定要在最好的酒店，请你吃最好的饭菜。”我感激的不知说什么好。
“‘最好的酒店’？……你以为这里是北京？”她笑着摇了摇头：“再说，我
不喜欢到外面吃饭……这样吧，你从‘赫家菜馆’买四样菜，带过来。你就陪我在
这里吃。”
“就四样？！……”我一时不知所措，一种深深的不安涌上心头。她在耍我，
她压根没打算……
“黄豆芽炒肥肠、酸菜鱼、回锅肉、麻婆豆腐和一盆米饭。另外，告诉伙计，
是精神病院的赫院长要的。”
听她的口气，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菜，一听到“黄豆芽
炒肥肠”、“酸菜鱼”、“回锅肉”、“麻婆豆腐”这些菜名。口水立即就充盈了
我整个口腔。
我咽下一大口口水，情不自禁地说道：“都是我喜欢的菜！”
“我知道我们有相同的口味。好了，晚上九点再来。那时，我就彻底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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