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我的生日一过,年也快到了。
婆婆已从尤老娘家回来,一直郁郁寡欢。二婶子好不容易得了闲儿,婆婆就
请来抹牌解闷儿。二婶子把宝玉也带来了。
弟弟鲸卿的业师于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纪老迈,残疾在身,公务繁冗,因此
尚未议及再延师一事,家中只这一条根,断不肯让他荒废了学业,目下不过在家
温习旧课。贾家有个家塾,子弟的亲戚们多有在内附读的,也是个族中义学的意
思。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好,原要来和这里的亲翁
商议引荐。因这里事又忙,不便为这点儿小事来聒絮。今日恰逢鲸卿来府里瞧我,
宝玉与他一见如故,两下相投,很快回明二婶子,许了弟弟在家塾里附读。宝玉
鲸卿二人高兴,在一处更是有说不完的话。
娘们儿说了一会子话,便坐在一处抹骨牌。吃毕晚饭,婆婆叫屋里的媳妇传
话出去,派两个小子送鲸卿家去,鲸卿便起身与众人告辞。
谁知外头却派了焦大去送。那焦大恃公公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把他怎么样,
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像
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
正骂的兴头上,贾蓉送二婶子的车驶来了,众人忙喝他住口,他哪里肯听。
贾蓉忍无可忍,便骂道:“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
那焦大哪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骂:“蓉哥儿,你也在
焦大跟前充少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便是你爹你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
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承爵袭官的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
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休教说别的,若再说别的,咱们
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
二婶子在车上与贾蓉道:“还不早打发了这个没王法的东西!留在这里岂不
是祸害?倘或亲眷知道,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
众小厮见他撒野太过,只得上来几个,拖往马圈里去。焦大益发连公公的名
字都说了出来,乱嚷乱叫道:“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哪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
畜生来!每日家偷狗戏鸡,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焦大这一句言罢,我直觉眼前发黑,便支持不住,软软地就要瘫倒。好在瑞
珠心细,赶忙上来扶了。我竭力撑着站稳,绝不能让婆婆与众下人们看到这一幕。
焦大这奴才,今日是撕了脸皮要厮闹了,不曾想我在这府里的好名声,竟被一个
老仆揭破!我这脸面也像是被当众揭掉了一层皮。此后,我还怎么有脸面在这府
里活下去呀……
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得魂飞魄散,几下里抢上去,便立时
揪翻捆倒,使土坷垃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二婶子和贾蓉等定也听见了,也只能装听不见,车很快驶远。婆婆一言不发,
撇下我,被众丫头媳妇们簇拥着回房去了。
我不知是怎么被瑞珠宝珠搀着回到屋里的。进了内室,我就命众丫头媳妇只
在外头候着。我只想躲起来,连下人也无颜再见了。坐在镜前,我浑身像是爬满
了蚂蚁,头上那支坠着红宝石的簪子摇得我头晕目眩。我取下它,紧紧攥在手中,
双眼一合之间,泪水便流了出来,心里不由得唤了一声老爷。此刻他还在那玄真
观里吧?明日回到府里,若是听说了焦大骂的这些话,心里的苦该会怎样不堪呢!
“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想起这句话,我不禁浑身一颤,羞
得恨不能将手里的簪子刺进胸膛,好一了百了。又转念一想,我不能即刻便死,
我这一死,公公回来就见不着我最后一面了,他会伤心死的。要死,也得等到公
公回来,死在他跟前,死在他怀里。
这扒灰,说的公公与儿媳妇不干净。养小叔子,又是在说谁呢?婆婆没有小
叔子,琏二婶子的小叔子是宝玉,宝玉还是个孩子。我……我的小叔子是贾蔷,
那焦大看见我从贾蔷屋里出来过,莫非是在说我么!真是说我,那我可是百口难
辩了!
若是今晚派焦大送别人,他未必会发作,偏偏送的是我的弟弟鲸卿。那焦大
恨我何止入了骨,竟骂出那么骇人的一堆话来,老命都豁出去了。既然焦大知道
了,下人们一准都知道了,可都像焦大那样恨我吗?—现在想来,主子们除了那
边的大太太、二奶奶跟老太太,定是全都知道了。若是明儿老太太也知道了,我
这个重孙媳妇里第一得意之人,竟与公公有不伦之事,那我在这府里的日子可真
是到头了……
2006年5 月6 日海口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