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他顽强地进行着最后的炕头上的挣扎。他要推开死神的拉住了他的衣襟的手。
要撒尿了,他从身旁拿过一个预备好的罐头盒。尿完后伸手倒进炕头上看护们早就
摆好的尿桶里……
生命是脆弱的,生命也是顽强的。王永兴终于活到了这一大——1961年1 月31
日傍晚,院子里房檐下沉寂了多日的有线喇叭突然吱扭吱扭响了几声,有人喂喂喂
地喊了几声,讲起话来:以下劳教人员注意,明日天亮之前都收拾好行李,有汽车
送你们回原单位……
是右派们没注意昕这个讲话呢,还是这突如其来的讲话大家还有点不相信呢,
喇叭讲话结束之后所有的病房都静谧无声。
死静死静。足足过了一分钟,一间病房里才传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声,噢——要
回家喽!接着,所有的病房就传出低沉的但却像海啸一样一阵又一阵的呼号声:噢
……回家喽……噢……回家喽……这天夜里,根本就不用看护人员招呼,各病房都
灯光通明,右派们正襟危坐,欢声笑语,通宵达旦地谈论回家的话题和王永兴同住
一间病房的一位姓陶的部队干部,是军校教师,1938年参军的老革命,兴奋和激动
之情难以抑制,整夜跳进跳出,说呀,笑呀,唱呀,折腾不休。天亮了,汽车来了,
临上汽车却一个跟头跌倒了。从酒泉县医院抽来接人的几个医生围着他抢救,打强
心针,做人工呼吸,最终也没能醒转过来。
王永兴也很兴奋,早晨起床后收拾行李,他竟然能走路啦!
不用看护搀扶他就走到汽车旁。只是胳膊腿疲乏无力上不了车。是韩大夫把他
托上汽车的。韩大夫告诉他,陈院长指示,由他亲自送他回永登县去,还有个永登
县的中学教师刘杰明。他要负责把他们两人直接送回家去。他和刘杰明的身体太虚
弱了,必须有医生护送。
汽车开动了,汽车要把他们拉到酒泉火车站去坐火车。因为只有一辆汽车,走
的却有几十个人,有一部分人等着汽车来拉第二趟,车下的人和车上的人互相招手,
同时奋力喊着,一会儿见。火车上见。这时王永兴的心头忽地一热,泪水涌上了眼
睛。
车上坐了二三十人,医院的院子里还稀稀拉拉地站着不足一百人,这是全部病
号。而他来住院的时候,全院住着二三百号病人,后来还补充了二三百病人的!车
往前行驶,走过了场部的办公室,突然,他的眼睛看见了房后的沙梁,沙梁的斜坡
上布满密如繁星的坟冢。坟冢已经铺到水渠边上了,离着最近的房子也就20公尺远。
他突然就泪如雨下,悲从中来。他想起了石玉瑚,想起了蔡子贺,想起了已经葬身
明水的赵庭基……想起了夹边沟的两年又六个月的日子……他泣不成声地说了一句
:永别了,伙伴们……
后记:王永兴出身在一个家道中落的农村私塾先生的家庭,虽未能赴大都市求
学深造,但他一心向学,及长至老耕读不辍。
精读典籍。一生中写了许多诗文,晚年出了两本书:《我的心声与轨迹》和《
晚晴诗稿》。这里摘抄有关夹边沟的几首诗以示读者。
怀乡思亲二首1960年,余由酒泉夹边沟农场转场到高台县的明水农场,因病住
在地窖里,无床铺,躺在铺草的湿地上,备极悲苦。时在仲秋夜晚,望月怀乡思亲,
占句以寄怀云尔。
明水明月月倍明,清光一片万里同。
深夜抱病坐月下,望月思亲忆永登。
明水仲秋月,水月同一色。
此夜不成眠,望月思亲切。
非沟夹边是平原,何以命名解亦难。
西望峪关四十里,南看丝路沿祁连。
北临金塔鸳鸯池,东去民勤戈壁滩。
是地口碑说右派,古今功罪论酒泉。
夹边沟是一弹丸,全国地图画上难。
缘以沙沉右派骨,微名赢得倍酒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