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趁着中午那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朴允儿去了一趟仁爱医院。她正向护士打
听季亭的病房时,就看见修斯然双眼微红地从拐角处的洗手间走出来,见到她时
愣了一下,但立刻转为惊喜,“朴小姐,你怎么会来?”
朴允儿咬了咬唇,很是不好意思地道:“我……我来看看小亭。”
价斯然望着她手中的水果篮,轻轻叹道:“真是谢谢你了,只是……小亭现
在在加护病房里,一直昏迷不醒,估计这个他是吃不上了。”
朴允儿一惊,没想到季亭的病真的那么严重,当下问道:“他究竟怎么了?
上次医生给做过手术后不是说情况稳定了吗?”
“本来是这样的,但是在前天他忽然说头很疼,然后就再度晕了过去。医生
说他的大脑里出现一块很大的淤血,压住了几根重要的神经,如果淤血散不掉,
情况会很危险。”佟斯然边说边领着她走往加护病房。
透过大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的床上躺着毫无生气的季亭,身上插满了管子。
上次在避风塘看见他时,如何也想象不到他会出这样的事。朴允儿心中升起了无
限的感慨,她转过头看了位斯然一眼,忽然间有点理解裴俊为何如此关心他们,
一个十八岁就做了单身妈妈的女人,要把孩子拉扯到这么大,想必也是非常非常
不容易。
“朴小姐,谢谢你来看小亭,我真的没想到……”
朴允儿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没什么,是叔……是裴俊让我来的,他不放
心你们。”
佟斯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裴俊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乘8 点的那班飞机
亲自赶回来的啊,怎么还差你来呢?”
心里一惊,继而泛起凉凉的酸楚——
这个男人,还真是说到做到。
朴允儿垂首,静默不语,程姐的话在耳边响起:
“凡事做得大方点,宽容点……所有的人都能看见的是小姐的风采,而不是
小心眼。”,然而,若是心中真的觉得很难过很难过,叫她又如何微笑得出来?
“朴小姐……有句话我昨天就想跟你说了。”
“嗯?
“我昨天在聚风园所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只是为了气气文亨,我承
认我当时真的是过于幼稚了,说话不经大脑,你不要介意。
朴允儿勾了勾唇,扯出一丝微笑来,“真奇怪,即使你真的喜欢他,我也没
权利干涉啊。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
佟斯然急道:“朴小姐……,
“对不起,我下午还要上班,先走一步了。如果看到裴……看到叔叔,替我
问好。再见。”说着将水果篮放下,转身匆匆离开。
小跑着冲出医院,挥手打车,好不容易拦到一辆车,却见一个大肚子孕妇也
走过来要坐车。朴允儿便后退一步,将车子让给她,那妇人连忙道谢,走了几步
又回头问:“小姐你去哪?如果顺路我们可以一起。
朴允儿报出地址,很巧两人都是往东去,便一起上车。
上车后,为了不显尴尬,朴允儿找了个话题说道:“你的孩子,大概有六七
个月了吧?”
“七个月了。”妇人摸了摸肚子,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幸福表情。
看她这么大腹便便的,身边却没有亲人和朋友陪着来医院复诊,估计也是有
很多难言之隐,于是朴允儿便讪讪地笑了一下,转过头看窗外的风景。
这下轮到那妇人找话题;‘小姐来医院检查身体吗?“
“不是,探病。”
“小姐的朋友怎么了?”
“他……车祸,情况不太乐观。”也是一个很无趣的话题,这何尝不是她的
难言之隐?
那妇人看出了她的心思,便不再问话。司机从观后镜里扫了两人一眼,伸手
打开广播,一段昆曲唱完后,接下去是午间新闻时间。
几条不咸不淡的新闻过后,女播音员用她平淡无波的声音报道说:“接下去
插播一条时事新闻,今早8 点07分从新加坡飞往国内的CA945 次航班,途经马六
甲海峡时意外坠毁,无人幸免。机组人员和乘客名单尚在统计中……”
身边妇人哺哺地说了一句:“坐飞机就是不安全,要一出事,连个尸骨都没
有。”
朴允儿只觉大脑轰地炸开了,顿时一阵昏眩,她紧抓住车顶上的扶手,脸色
无可抑制地发白。
“小姐,你怎么了?”妇人看见她很不对劲,便推了推她的胳膊。
“我……”她慌忙打开皮包找出手机,由于手指一直不停颤抖的缘故,按了
好几次都输错了号码,最后好不容易输对了,网线那端却传来一句“对方现在无
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她咬着下唇输了另一个电话号码,这次响了两下就被人接了起来,“你好,
朴宅。”
“程姐,是我!”
“小姐,有事吗?你的声音怎么这么古怪?”
“叔叔打电话回来过了吗?”
“少爷早上7 点多时打电话回来说他人在机场,就要登机了,大概下午4 点
就能到家。”
朴允儿手一松,手机掉到了地上。
“喂,喂,小姐,喂……”
妇人捡起地上的手机,递给她,“节哀。”
朴允儿咬着自己的手,这不是真的,她在做梦,这不是真的!老天不会这样
对她!不会这样对裴俊!
可是手上传来的刺痛感却分明提醒她没有做梦。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八年前她的父母死于空难,这次轮到裴俊!她和飞机结了什么仇,所爱的人一个
个都以这种方式被带走。
眼泪在眼眶里一直打转,却不敢让它流下来,生怕一流下来,就真的代表事
情无可挽回了。她想起昨天电话里和裴俊的争吵,她要是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听见
他的声音,她还会不会这么任性?她为什么要这么小气,为什么会这么善妒,如
果她一开始就答应去医院看季亭,裴俊就不用赶回来,他不赶回来就不会遇到这
种悲剧。是她害了他,是她的自私和小心眼害死了他!可笑她昨天最后一句竟然
是“你去死吧”,真的被她诅咒成功了,飞机出事了,连骸骨都找不回来,一时
间,朴允儿只觉眼前鲜血淋漓。
身边的妇人凝望着她,柔声道:“不管如何,先去航空公司求证一下吧。这
会儿乘客名单应该出来了。”
她如梦初醒,整个人一颤,但立刻又畏缩。如果真让她在那名单上看见裴俊
的名字,她会疯掉的,她一定会疯掉的!
手机那端程姐的声音还在不停地呼唤:“小姐,小姐?究竟怎么了?”
妇人再次将手机递到她面前,朴允儿终于伸手接过,“程姐……”涩涩两个
字,引导出内心最深处的恐慌,眼泪终于无可抑止地纷纷落下,将整个脸庞都儒
湿。
“小姐,怎么了?别哭啊,出什么事了?”
“程姐……”她怎么不晕过去?她怎么不像八年前一样突然就晕过去,然后
什么都可以不用再想,醒来时,就已过了这段最难忍受的煎熬期。
“程姐,叔叔的飞机出事了,我在红叶广场等你,你陪我一起去机场吧。”
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她听见程姐用一种很沙哑的声音回答她:“好的,
小姐,我马上过去。”
司机在红叶广场放她下车,临别前妇人拍了拍她的手,“坚强些。”
朴允儿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给予回应,她精神恍懈地走到广场中心的白鹤雕像
下坐着,觉得阳光很刺眼。路上有很多行人,大部分行色匆匆,阳光照在他们身
上,竟非常不可思议地呈现出一种黯淡。这些人与她都没有关系,从今以后,这
个世界上再没有人和她有所关系了。
裴俊是她惟一的亲人,如今,连他也走了,朴允儿不知道自己留在这个世界
上还有什么依靠。童年时期的城堡,那么坚固牢靠的城堡,原来倒塌起来那么容
易,仅是一瞬间。
心很痛,像有把刀子在里面不停地翻绞着,然而她叫不出来,全身虚脱得连
发出声音都很艰难。眼睛也很痛,左边的博土伦刚在车上掉了,剩下右边这只,
不断地被泪水所模糊。
这么多年了,她从十五岁到二十三岁,一直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如今他突然
不在了,她该怎么办?他是继父母之后她的守护神,捍卫着城堡不受外界风雨的
侵蚀,让她安然成长,童话里可没有说公主等不及她的情人抱来企鹅,就先失去
了心中的至爱啊!
怎么可以这样!
回想这些年来所发生的事,很多次问情绪,发脾气,不停地闯祸,然后由他
收拾残局。每次都证明,错的是她。以后,估计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人来规整她
的言行,纵容她的任性,呵护她的天真了吧?
1998年夏天,裴俊带着朴允儿去惠斯勒滑雪场度假。
终年积雪的黑梳山山顶有着来自全世界各个国家的顶级滑雪爱好者,因为朴
允儿一贯地贪睡,所以起来时已快到中午,他们走去坐缆车时,发现车站看板上
亮着红灯。据说这为了限制滑雪场游客人数而设的,当出现红灯时,想上山的游
客就得等待,直到变成绿灯才可以上山。于是两人就在山下等着灯泡变绿,她坐
在路旁的长椅上,裴俊去给她买冰淇淋。
那天是7 月6 日,离她十八周岁生日还差一天。果坐着无聊时,一只头上扎
了红蝴蝶结的蝴蝶犬跑到她的脚边,“哇,好漂亮的小狗!你叫什么名字?怎么
会在这里?”居然有人把宠物也一起带来滑雪?稀罕事。
她忍不住伸手去摸小狗的毛,小狗扭头朝某方向吹了几声,她朝那个方向望
过去,不禁眼前一亮,一个身穿红T 恤的金发少年双手插兜,懒洋洋地靠在一根
柱子上冲她微笑。他的笑容很有点妖艳的感觉,而整个人的气质却清清透透,说
不出的夺目。
“晦。”他走过来,朝她打招呼。扑克儿这才发现他没有喉结,原来是个女
孩子,竟然会有这样中性美的女孩子!
“在干什么?”少女在她身旁坐下,神态举止落落大方,倒似相识了很久的
老朋友一般。
“等着上山啊,你呢?”
少女望了亮着红灯的看板一眼,露出明了的神情,“你滑雪很棒吗?”
“一般般,很久没滑了,不太清楚自己的实力。”
“那么去惠斯勒山,那里比较适合初学者。”
“可是我的同伴是个滑雪高手,不想扫他的兴。”
“你的同伴?”少女看着前方,目光别有深意,悠悠地道:“你的同伴来了,
先走一步,下次见。”
朴克儿抬头,就看见裴俊拿着冰淇淋走来,身边的少女起身,踏着慵懒的步
子慢慢地离开,在与裴俊擦肩而过时,不知道她说了句什么,裴俊的脸色立刻变
了一变。
“怎么了?”
“你没事吧?”
朴允儿眨眨眼睛,“我为什么会有事?”
“没事就好。下次离那个女孩子远点,她是个危险人物。”裴俊将冰淇淋递
给她。
被他这么一说,她反而更好奇,“危险?怎么个危险法?”
裴俊看着她,目光很专注,若有所思,于是她更迷惑了,“怎么了,叔叔?”
“算了,没什么。”他站起来,明显不愿意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我刚打
听了一下,山上人很多,而且大多是买了5 日票程的,看来一时半刻灯不会亮了,
我们先回宾馆,下午去惠斯勒山吧。”他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朴允儿甜甜地一笑,牵住他的手,将头靠在他的胳膊上一起走,“叔叔,你
知道我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
“什么?”
“我要继续长高,长到足够把头靠在你的肩膀上为止。”
裴俊失笑,揉了揉她的短发,口气中充满了宠溺,“小丫头。”
本来就那样稀松平常地过去的,没想到当天晚上宾馆的客服人员却送来了一
个礼盒。打开来看,里面是副相当漂亮的滑雪镜。
“好奇怪,谁莫名其妙地送我礼物?”朴允儿把盒子翻过来,里面飘出一张
小卡片,上面用红色的墨水写着“我在一楼大厅等你”,后面的落款是
“Devil ”。字体非常好看,带着说不出的滞洒。
朴允儿叫住侍者:“Devil ,这人是谁啊?我不认识啊。”
侍者的目光闪烁了几下,不知道为什么,朴允儿觉得他此刻的表情有些古怪。
“Devil 小姐是我们董事长的小女儿。”
“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认识你们董事长的女儿呀!”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
特别多。
“她就在楼下等您,小姐去了不就明白了。”说罢侍者匆匆离开。
“干吗逃得那么快?我又不会吃人……”朴允儿一边嘀咕一边将那张卡片翻
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决定道:“好吧,就去会会尊贵的董事长千金吧!”
搭电梯直到一楼,刚进大厅就看见了坐在蓝色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咖啡的漂
亮女孩。
原来是她!
她坐到对方面前时,仍掩盖不了好奇与惊喜,
“我还奇怪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有来头的一位小姐呢,原来是你啊!上
午匆匆一面,还没来得及互相介绍,所以看见Devil 这名字时,我着实愣了一会
儿。”
金发少女望着她,微微一笑,笑容有着与中性气质格格不人的妖艳。
“现在正式认识一下吧。”扑克儿伸出手去,
“我叫——”
“扑克儿,你叫朴克儿。”Devil 喝着咖啡,眼睛明亮,她说她的名字时发
音非常准确,完全没有外国人惯有的别扭强调。
朴允儿任了怔,有点不好意思,对方既然都把礼物送上门了,又岂会不知她
的姓名。刚想把手缩回来时,Devil 却拉住了她的手,在手背上轻吻了一下。不
知道为什么,虽然她的态度彬彬有礼,而这也是西方标准的尊敬礼仪,但朴允儿
还是觉得肌肤上起了一阵寒栗。
她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女有点怪,但又说不出哪里怪。
“一起吃晚餐怎么样?”
她还没回答,另一个声音已抢先说道:“她没有空,她已经约了我。”
回头看,裴俊一脸严肃地站在她身后。
Devil 倒也洒脱,摊摊手说:“好吧,那么下次。先走一步,再见。
裴俊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后才松了日气,对朴允儿说道:“不是叫你别靠
近她吗?为什么不听我的W ?”
“喂,可不是我主动要来找她的,是她送了份礼物给我,所以我来向送礼者
道谢啊,没想到就是她。我觉得她人很好啊,又漂亮又出手大方,她有什么问题?”
“她是个——”裴俊话说到一半,还是没说下去,“总之以后不要再见她。
答应我。
“不行,你不坦白告诉我原因,我可不受你摆布。”
“摆布?”裴俊挑起了眉毛,“你觉得我是在摆布你?”
朴允儿知道自己失言,但依旧嘴硬地说:“难道不是吗?你老是命令我不许
干这个,不许干那个,管得比我妈还多。
裴俊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我是你的监护人,我有义务看好你。
“是是是,监护人大人,幸好本小姐我啊,明天就成年了,再也不需要受你
的监管了。”甩用头发,径自上楼,她走得轻快,却没发现裴俊在身后盯着她的
目光是复杂的,好像夹杂了许多不可明说的心绪。
第二天清早,一个电话打到了她的房间,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动听的中性
女音:“早上好,生日快乐。”
“呢?你是——Devil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哈,我神通广大。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去喝一杯?纪念你成年了,这里有
世界上最好的调酒师。”
“一大早就喝酒不太好吧,而且……”朴允儿心里暗暗地接了一句——而且
裴俊不喜欢我和你见面。
“不要拒绝我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的,来吧。”她的声音又诚恳又热切,让人
觉得拒绝她是件很失礼的事情,朴允儿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
“OK,我在老地方等你。”说完就挂了。
朴允儿觉得应该和裴俊说一声,就去敲他的房门,进去后发现他不在,奇怪,
这么一大早他去哪了。于是留了张字条,然后梳洗下楼。
晨成的阳光透过巨型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个少女的金色头发和红色外套上,
真是说不出的耀眼夺目。
她真漂亮!朴允儿在心里暗赞了一声,刚想打招呼,Devil 已一把牵起她的
手,带她往外走。她的手温暖柔滑,被握住的感觉相当舒服。
朴允儿跟着她走了好长一段路,来到一幢小型别墅前,Devil 拿钥匙开门,
顺手开灯。当灯亮起来时,朴允儿不禁被室内精彩独特的个性设计深深地吸引住
了,她惊赞道:“哇,这个楼梯居然是用书搭起来的!还有沙发,是充气的,好
可爱!”
“坐啊。”
“你说的世界上最好的调酒师呢?”
Devil 冲她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她走到大厅西角的吧台那儿,从壁柜里
取出各式各样的酒。她的动作相当纯熟,姿势也很漂亮,那些颜色各异的液体在
她手下流转,像变魔术一样,最后变成了鲜红色,和她的衣服一样红。
朴允儿这才发觉Devil 似乎非常偏爱红色。她睁大眼睛说:“你不会告诉我,
那个人就是你吧。”
“尝尝看。”Devil 在杯口加了片柠檬,将酒杯递给她。
用鼻子闻了闻,似乎没有特别的气味,只有柠檬的清香,但喝到口中,百般
滋味就一起来了。
“这味道好棒哦,一点都不像酒呢!很清甜!”朴允儿将剩下的一口喝尽,
举了举杯,“可以再来一杯吗?”
“我调另一种给你。”
于是一早上,朴允儿喝了六七种不同的鸡尾酒,但味道都很温和,因为那种
温和,她便放任自己继续喝,最后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Devil 也由一个变成
了两个,两个变成了四个。
“不行了,我好像有点儿醉了,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举步想走,
却双腿一软,正好落入了Devil 的怀抱中。迷离的灯光下,Devil 的眼珠是明灿
灿的一种蓝。
“你长得真漂亮!”朴允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一开始时,我还把你当男孩子了。”
Devil 说:“男孩子有什么好的?我比他们好一万倍。”
“嘻嘻,是呀,你长得漂亮,又会调酒,待人又这么好,的确比那些男孩子
好多了。”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认为?”
朴允儿用力点头,“当然,我从不说谎!
“那么今天别走了,留下来陪我吧。”Devil 的脸一下子靠近,眼中闪烁着
奇特的光芒,朴允儿不知道那光芒代表什么,但它看起来很魅惑。
“不行,叔叔还在等我,我得回去。”虽然还是隐约地感觉到肢体的接触过
于亲密,但是她实在站不稳,只能由她抱着。
Devil 轻拂了一下补允儿的头发,声音低柔如丝:“没事,我打电话给他,
告诉他不要担心。”
朴允儿觉得头更晕了,然后终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她醒来时,眼前的一片黑暗,依稀可以分辨出她是躺在一个大房间的床上。
房间里有哗啦啦的水声,水声里有个女音在低低地唱歌,她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
才弄明白那是从隔壁房间里传来的,看样子是有人在洗澡。
头还是很晕,看来那些酒人口虽然温和,但后劲很大,早知道就不喝这么多
了。朴允儿捧着头慢慢站起来,刚站稳,那边浴室的门就开了,Devil 哼着歌走
了出来。
见到她的第一眼,朴允儿差点没晕过去,连忙侧过头,“你,你……你怎么
不穿衣服就出来呢?”
Devil 满不在乎地答道:“有什么关系,我不怕你看,而且反正等会儿还是
得脱的。不过你倒是醒得挺快。”
“难道你喜欢裸睡?”忍不住回头,又看见那具玲或有致的身躯,不知道为
什么,她就是觉得脸红。洋妞真是开放,即使是在同性面前,中国女孩也没几个
敢这样光着身子若无其事的。当然,大众澡堂例外。
“我好看吗?”Devil 忽然这样问道。
朴允儿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么——”Devil 的手忽然搭到了她的肩膀上,人也跟着靠了过来,暖暖
的呼吸吹到她的脖子上,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心慌。
Devil 伸手轻托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那么,你想要吗?”
“啊?” 刚来得及发出一声惊讶,Devil 的唇就贴上来吞没了她的声音。
“啪”地倒在床上,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等她自
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时,Devil 灵活的手已解开了她的上衣扣子。
“救命!” 她连忙推开她,从床上跳起来,此时,裴俊的话开始在脑海里
回放,“下次离那个女孩子远点,她是个危险人物。”
原来他所指的危险是这个……
以往只在书上看见过同性恋这个词,没想到竟让她亲自撞上了,老天!太恐
怖了!
顾不得穿衣服,就往门外跑,但手刚碰到门柄,就被身后一股力量拖了回去,
上帝,救救她,救救她!一时间既害怕又觉得恶心,眼泪就哗啦啦地流下来了。
“别这样,我喜欢你。”Devil 不知从哪找出了绳子来,将她的手反绑在一
起。
“放开我!放开我!‘朴允儿又踢又咬,但是对方的力气明显比她大,怎么
也挣脱不掉。
“听着,我不想弄伤你,你最好乖乖地听话,懂了吗?”
上帝,她先前怎么会觉得这个少女温柔,她根本就是个魔鬼!Devil ,这个
单词不就是魔鬼的意思嘛?老天!
她该怎么办?真后悔为什么没有听裴俊的告诫,裴俊也真是的,为什么不直
白点儿告诉她Devil 是个同性恋,这样她肯定就会提防着心存戒心了嘛!
就在最危机的关头,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Devil 怔了一怔,最后放
开她,起身去接电话。趁这机会,朴允儿挣脱了手上绑着的绳子,拼命向门外跑,
Devil 连忙来拦她,却还是被她快一步跑了出去。
慌不择路,却幸运地看见了楼梯,谁知一脚踩偏,那些书本轰然倒塌,人也
跟着掉了下去,就在一团混乱时,大门突然打开了,先是看见几个身穿警服的胖
子,然后就看见了胖子身后一脸焦虑的裴俊。
此时此刻,再见裴俊,恍如隔世——
还未等她站起来,裴俊已一把冲了过来,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声音颤抖:
“你没事吧?允儿你没事吧?”
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见他如此紧张,虽然大惊初定,心中还是觉得丝丝甜
蜜。
“对不起,叔叔,我没有听你的话……”
“别说了,你没事就好。”
她在他怀中,感觉得到他飞快的心跳和身体里的失措不安。这种感觉令她觉
得安全。
一个小时后,她坐在明亮的宾馆房间里喝茶压惊,胖警察告诉她,Devil 是
个有严重暴力倾向的同性恋,她之前在温哥华时已经涉及了几件案子,但都因为
证据不足而宣告无罪。她的父亲汉斯先生对女儿的这种变态行为相当头疼,因此
把她带到滑雪场来,没想到她故伎重演,又想对朴允儿下手。
“幸好你给朴先生留了言,他立刻打电话向我们报警,所以才能及时救出你。
不过小姐,你很勇敢,居然弄塌了楼梯,看样子即使我们不到,你也能自己逃出
来。”胖警察夸奖了她一番。
朴允儿只能红着脸假笑,她能说什么,她能说其实不是她有意把楼梯弄塌的,
当初她实在太慌张了,误打误撞而已。
送走胖警察后,扑克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坐回到沙发上时,就见裴俊正目不
转睛地盯着她看。因为心虚的缘故,她垂下头说:“想教训些什么,就慢慢说吧,
这次是我不对,我认错。”
久久没有声音,她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一眼,发现裴俊还是用着那种高深莫测
的目光看着自己,一颗心不禁随着那样的目光翻飞了起来。
“没事了。”裴俊忽然站起来向房门走去,经过她身边时按了一下她的肩,
匆匆说道:“生日快乐。”
等她转头回望时,他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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