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花园的诊所
我们要找一个有花园的平房作诊所。
花园里种玫瑰花和草莓;买一个大水缸养金鱼,尾巴长长的,还在缸里种两株
莲花。
我想,我开始了解外婆的感觉了,当她从无人的房间抱出孤苦无依的小亚咪,
就别想把她放下了,好像我现在这样。
虽然她已经从衣柜里爬出来了,我每天仍要去看看她才能安心。亚咪大不愿意
清理房间,她说:“外婆住惯了,换了样子她会以为走错了。”
也不肯出门,“万一外婆回来看不到我,以为我搬走了,那怎么办?”她很认
真的。我不能告诉她,外婆打定主意离开,不会再回来了。
有一天,我和亚咪说着话,她忽然软绵绵倒在我脚边。
“亚咪!你怎么了?”
我喊着,一边拖抱她的身体,准备送医院。
“不要,不去医院……”她微弱地:“我是太久没吃东西了……”
怪不得。怪不得我觉得她脸色很差,讲话有气无力的。但我也觉得愤怒,她怎
么可以这样辜负我呢?我花了这么多心血,这么大气力,才把她从衣柜里劝出来的。
“为什么不吃东西?”我的语气很不好。
“我只是……”亚咪咬住苍白的嘴唇,艰辛的,微弱到听不见的声音说:“我
没有钱了……”
我的怒气一瞬间变成了愧疚,原来是,我怎么竟完全没有想到呢?我还觉得自
己很关心她。
她喝着新买的牛奶,一小口一小口的,安静乖巧的样子。
“没钱吃饭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在等消息。我投稿参加漫画征文比赛,奖金很高的,如果得奖,我所有的
问题都解决了。这一次,应该很有希望,如果再被退稿,我就真的完蛋了。”
“我是不是你的朋友?”我很严肃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问。
她仔细打量我,想了想,摇摇头。
我真的被打击了,有点晕眩,一时间找不到台阶下。
“你是我的恩人呀。”亚咪甜甜的冲着我笑。
我一下子笑开来,大概看起来好傻,可是真的觉得开心。
“其实我没做什么,你别这么想。”
亚咪吃完蛋糕,喝光牛奶,脸上有着满足松弛的笑意,像微醺的神态。眼神的
流转和言语都放慢了,反而平添了妩媚的娇痴。她自己是不自觉的吧,至少,她一
定不知道这对我形成怎样的魅惑。
“如果你没有答应外婆照顾我,会不会管我呢?”
她斜斜的凝睇,眼里灿灿亮亮的。
“我想,我会的。”
“你真的是一个好人。将来一定会有一个好孩子。”
会有一个好孩子并不是我的企求,她的赞许或者允诺并不令我特别开心。
“这些事好像没什么必然性。”我苦笑,问道:“你还有什么问题?也许我帮
得上忙。”
“我的事已经够麻烦你了,怎么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的……”
我正想一腔侠骨柔肠的说些体面话,她已经提出要求了:
“可以借我一笔路费吗?三五天我就回来,回来就还你。”
“好。”
结果,我只能说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亚咪就离开了,没告诉我要去哪里。
中午休息时间看报纸,说有一对父女伪装成贫穷无依的样子,在好几个城市行
骗,被害人都是对女儿颇有好感的男子。父女骗徒落网后,有的被害人还表示无怨
无悔,相信他们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这则报道的结语是,色不迷人人自迷云云…
…我出了一会儿神,想着,那个父亲有没有可能打扮成老婆婆的样子?立即又嘲笑
自己的想入非非,或者,外婆有没有可能装扮成一个老男人?不行。我得找些事来
做,绝不可以胡思乱想了。
亚咪已经离开了这城市。我忽然觉得自己的一个部分失去了。就像多年以前,
我喜欢过的那个女孩,在一个风大的午后对我说:
“我们不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开心吗?”
“除了开心呢?没有更深刻的感受吗?你不需要更深刻的感受吗?”
“什么样更深刻的感受?”我真的不明白,诚心诚意地求教。
“就是快乐和痛苦混在一起,快乐有多庞大,痛苦就有多尖锐。”
“快乐……庞大,痛苦,尖锐……”我默念着,只觉得对仗挺不错,意思却真
的不明白。
“我知道你,你不会了解。”女孩叹息地。
“给我机会,让我试试看——”我在风中挽留,说每个字都觉费力。
“没有用的。”
女孩离开我,和一位已婚的教授谈恋爱,在研究室的走廊上号啕大哭,闹得全
校都知道。别人问:“某某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已经不是了。”
“怎么会分手呢?”
怎么会分手呢?因为我从不会令她这样哭泣。但,我没有回答。
一年以后,女孩在宿舍里自杀。那天正好是假日,室友都回家了,教授必需回
家陪老婆小孩,女孩的吵闹威胁都起不了作用。她割开腿上和腕上的动脉,血流得
很多,据说宿舍的清洁女工非常抱怨,太难清洗,学校方面又没有表示一点意思。
站在学校的立场,这既然不是值得庆贺的喜事,当然不好特别表示“意思”。
我爱慕过,思念过,一起牵着手在雨中散步的女孩,死去了。
我一直在想,她终于追求到她所期望的那种感受了吗?她一个人孤独的在寝室,
看着鲜血涌出来,赤红的液体以它自己的意志在地上爬行,是尖锐的痛苦,也有庞
大的快乐吗?最后的一刻,她想到过我吗?她离开以后,我有一阵子觉得失去了自
己的一部分。不是特别的悲哀,就是一种空洞的感觉。
亚咪离开本城,下班以后我不知道该去哪儿,甚至想不起来以前下班后都做些
什么,仿佛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仿佛我的生活是从遇见亚咪才开始的。
第五天,我下班时在医院喷水池边看见亚咪,她的辫子成了毛毛虫,背着背包,
看起来好累的样子。看见我,她站起来,是等待的神色,我则跑上前去,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她低着头,离我很近很近,看起来无助沮丧。
“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
她的头栽进我胸膛,哽咽的:
“外婆骗我。她骗我……”
亚咪离开的这几天,原来是去寻宝了。从小外婆就告诉她,有一批宝物,埋藏
在故乡,如果需要用钱,就去挖掘,可是亚咪一无所获。
“你会不会没找对地方?”
“那地方外婆说过好多次了,在观音庙后面的善堂的花园里,有一棵百年老树,
树下埋的。是外婆被撵出家门的时候,那些老家人偷偷给她的,她用这个替她母亲
养老送终,把我抚养长大的。结果,我去了那地方,根本没观音庙,没善堂,更别
提什么百年老树了。”
“也许改建了,也许树被砍了。”
“我向人打听豪门失火的大案子,没人听说过,我问外婆家,谁都不知道……”
“可能是年代太久远了。”
“我问的都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家呀。”
“亚咪,你以前并不在乎这些故事是真是假,不是吗?”
“可是,可是跟钱有关呀。她怎么可以编故事?”
“对外婆来说,跟什么有关都是一样的。”
“所以,外婆说的一切可能都是她自己想象的,包括我的来历……”
这就是人生吧。我们所建构的世界,总要一点一点剥落,在惊讶或者失落中,
我们接受了一个似乎比较真实的世界,谁知道这会不会又是另一次剥落的开始?
“你想,我会不会是外婆的女儿,其实该叫她妈?”
这够怪诞了,我看着亚咪,瞠目结舌,没有说话。
“外婆说过她母亲过世,她年纪已经大了,可是说不定她还是老蚌生珠,生下
了我。”
“亚咪。”我提醒她:“你已经发现外婆说的话不是真的,所以,关于她母亲
过世的事,也要重新考虑。”
“对呀。看我多糊涂,才说不信,又信了。”
我把海鲜汤推到她面前,她喝了两口,又嚷起来:
“不对呀。以前家里没钱,外婆就说回故乡去取,每一次,她都带着钱回来。”
她睁大疑惑的眼睛看着我:
“那些钱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知道外婆的钱从哪里来,这将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但,我很快就知道亚咪的问题是什么了,这秘密保守不住的。房东在楼梯上等
着我,请我去他们家喝茶聊天。
“现在有你照顾亚咪真是太好了。”房东太太笑得好安慰:“好孩子。真是好
孩子。”
她看着我的眼光,是那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的意味。
“你会一直照顾她吧?”房东先生问。
这问题该怎么回答?难道我想一直照顾她,就可以一直照顾下去吗?
“当然会啦。就像你一直照顾我一样嘛。”房东太太说。
女人,不管年纪再大,浪漫情怀永远是十八岁。
“你知道,亚咪已经欠了我们半年的房租了。”男人就切合实际得多了:“我
们一对老夫妻就靠着这点房租过日子,自从亚咪跟她外婆搬进来,这房子更难租出
去了。”
我允诺先替亚咪付清房租,并且感谢他们照顾亚咪。
“将来你们结婚会请我们参加吧?”
房东太太仍很殷勤,对于我的未来十分看好。
“我会还你的。”亚咪说。
我还装傻:“你还我什么?”
“还钱呀。欠债还钱嘛。我一定会还你的。”
她只提到钱,好像我们之间只有债务关系。
“没关系,我不急。”
“我好急呀。我急着想知道征文比赛的结果。”
征文比赛的结果终于来了,从信箱掉出来,我捡起,拿在手上,对着光源左照
右照,照不出个所以然。我上楼去,觉得脚步好沉重。如果入选了,亚咪就将扶摇
直上,平步青云;可是万一落选……这是亚咪最后的希望和梦想了。一切就在这薄
薄的信封里,可是它显得那么重,重到我无法负荷。
我还没敲门,门忽然开了。亚咪的笑脸一下子全部冻结在我的手上。
“来了?”
“来了。”
旁人一定以为我们是超级情报员,因为我迅速掩进门内,亚咪立即关上门。我
们对峙着,气氛紧绷。
“怎么样?”
“没有……”
“没有选上?”亚咪用一种不是她的声音呻吟。
“不是。我没有看。”
我扶着亚咪在沙发上坐好,教她深呼吸,放轻松,她的眼睛看着我,完全空茫,
任凭摆布。
我喋喋不休的对她说,她是有才华的,一次的胜败得失并不代表什么,艺术家
的创作是要流传后世的,像是梵高,生前穷困潦倒,如今成为最伟大的艺术家……
说着,我意识到这样的劝解有些不妥,好像摆明了没希望,亚咪必须穷困潦倒似的。
亚咪睁睁的看着我:
“可以看看结果吗?”
我把信封拆开,送到她面前。她的眼珠在字里行间跃动,我则敏锐地捕捉她每
一个细微的变化。她没有特别的表情,信笺落在膝上,眼光投向远方,说:
“我落选了。”
我防备着她的崩溃或者歇斯底里的发泄。但她仿佛失去了力气,苦恼的问我:
“他们到底要什么?他们到底喜欢什么呢?我永远是他们不喜欢的,却永远不
知道他们喜欢什么。”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像我说得出一百个“不正常”的案例,却不知如何替
所谓的“正常”下定义。
“外婆想象的世界,我想象的世界,都是不存在的。没有用的,我不可能成功。”
她靠进沙发,掩住脸:“我怎么还你钱?”
“亚咪,我不要你还,而且我相信你会成功。”我说的很诚心,并没有趁人之
危的意思,只是不忍心看她那么消沉困窘。
亚咪抬起头望着我,充满情感的眼睛点亮了她的脸庞,闪闪发光,观看了好一
会儿,她说:
“你对我真的好好。除了外婆,就是你了,我决定了!就是刚刚决定的,我要
回报你的好意。”
一抹绯红映上她的双颊,欲言又止的神态,使我虽然坐着,却好像吊在半空中,
屏息的等待着她的决定,那样庞大的快乐与尖锐的痛苦——我悚然而惊,一股热潮
涌进眼底,这么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了。
“我决定帮你开一个心理诊所,完成你的心愿。”
“你说什么?”
亚咪知道我一直以来想有一个自己的诊所,甚至也知道我平日里省吃俭用都是
为了这个梦想。当她躲在衣柜里,我每天自言自语找话说,不知不觉就说了太多,
没想到她还记得。虽然她的这项“决定”与我的期望有着一段相当的差距,可是,
自己的梦想能被人记挂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是想等到四十岁才……”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四十岁?到那时候可能又有其他的事想做啦。想到就做嘛。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
我有一点惊异,她又显得兴致勃勃了,方才的打击和挫折呢?是忘记了?还是
有意转移?我们后来得出结论,要找一个有花园的平房作诊所。花园里种玫瑰花和
草莓;买一个大水缸养金鱼,尾巴长长的,像穿晚礼服那种的,还在缸里种两株莲
花。
“为什么种玫瑰和草莓呢?还养鱼?”
“因为我喜欢呀。”
好吧,这理由对我来说够充足了。
于是又加上了木头窗框,欧式的白纱窗帘,木板地,温暖漂亮的沙发床。
“一定要有一个沙发床,这样,我以后流浪回来,无处可去,还可以去诊所过
夜,好不好?”
当然好。这是一个动人的请求。
亚咪开始去帮我找房子了。每天她拿着小本子,照着报纸广告和招租启事去找,
把价格与优缺点都记录下来。她做得很卖力,早出晚归,看到中意的房子忍不住打
电话到办公室给我:
“我看到了,好棒哟。我们的梦想将要实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却又忿忿不平:
“真离谱。那么贵,坑人呀?应该放把火烧了它!”
“亚咪。”我温和的看着她。外婆离去以后,她渐渐在话语里说到放火一类的
事。
“没有啦。说着玩的。”
我必须尽到提醒之责,因为,每一把火都是先从心理烧起来的。
那天黄昏她直接到诊室来找我,把风衣搭在臂弯,脸上有神秘的微笑。已经是
冬天了,寒流经过的时候,门诊特别清闲,因为心理治疗不是牙疼,也不是盲肠炎,
没什么迫切性,病人宁愿待在家里。
“我们的梦想终于可以实现了。”亚咪宣告。
这不是一个梦想破灭的时代吗?还有可以实现的梦想吗?
亚咪掏出小本子给我看,地点、环境、租金都符合我们的期望。我们谈着,说
明天周末正好看房子去,说待会儿要去哪里吃一顿,慰劳亚咪的辛苦,诊室半掩的
门忽然推开,小马风度翩翩的出现。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总可以在任何时间都如此
光鲜,随时准备上电视的样子。
“嗨!亚咪。你好。我是心脏科的小马,学长一定跟你提过我了。两个月前你
住院,那些花……”
亚咪站起身,优雅的伸出手:
“谢谢你的花。你说你是……”
小马握住她的手,好像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是小马。心脏科的小马,听候差遣。”
亚咪笑起来,愉悦的:
“你真有意思。”她的手仍在小马掌中,也不曾挣脱。
我清了清喉咙:“我们要去吃饭,订好两个人的位子了。喔,小马,一起去吗?”
他们终于松开手。小马说:
“不打扰你们的晚餐了。可是有件事得请学长帮忙。就是圣诞节的慈善舞会,
学长从来不参加的,因为个性的关系,所以,想请学长帮我邀请亚咪做舞伴。你会
帮忙吧?学长。”
我转头看着亚咪,没有说话。我怎么帮他邀亚咪呢?言不由衷的话我说不出。
“你自己邀她吧。”
“圣诞舞会?听起来真不错。”亚咪笑得很开心。
“那么,你愿意做我的舞伴了?”
亚咪看看小马,看看我:
“我喜欢跳舞,可是不想当谁的舞伴,如果你们两个人都去,我就去!”
圣诞节那天晚上,我坐着小马的车去接亚咪的时候,真是吃了一惊。她从楼梯
下来,一袭黑色贴身短礼服,修长匀称的双腿裸露着,长发松松盘在头上,垂掉下
来的几缕发丝,特别娇媚可爱。洁白的颈项戴一串珍珠项链,晶莹剔透的光芒。我
曾经幻想过她穿着礼服挽着男人进入豪华的餐厅,没想到她挽住我,而且比我幻想
的更美。小马随即迎上来,贴近亚咪耳际,像在私语,音量却足以让我听见:
“你怎么可以这么美?简直是不合情理。”
“你在指责我吗?”亚咪无辜的问。
“是的。因为你的美丽,让所有人都显得平凡了。亚咪。你的美不道德!”
亚咪仰起头笑了。我悔恨不已,这样的话不是应该由我来说吗?为什么我竟好
像无视于她的美丽一般,什么话也没说?我早知道是这样的,一直都是这样的,我
在这件事上禁不起比较。
亚咪出现在舞会,引起相当的注意,有人问:
“是那个女孩吗?齐大夫送到医院的?”
“她今天是谁的舞伴?”
她不是谁的舞伴,她只是来跳舞,跳得兴高采烈,跳得四方瞩目,也跳得艳冠
群芳。许多年轻的住院医师、舞技高强的实习医生都抢着跟她跳。倜傥风流的小马
也没闲着,一曲又一曲,他拥着不同女孩跳着不同的舞步,有时也抢下亚咪跳支舞。
我觉得格外局促不安,置身在这样的环境里,总觉得自己大而无当,无所事事。除
了亚咪,场内最出风头的就是阿娇姨了。她穿着低胸性感的礼服,和院长共舞;和
老公贴面;和大大小小的医生跳完伦巴又跳和巴达,像一只满场飞舞的花蝴蝶。有
人说她春光外泄,她毫不在意:
“活到这把年纪还有男人把眼光放在我身上,是我占了便宜!”
转了几支舞,她喘着气到我身边坐下,我递了一杯鸡尾酒给她,她仰起头一饮
而尽。
“你来干吗的?喝鸡尾酒呀。”阿娇姨喘着,声音仍高亢。
我无奈的笑一笑。
“那个小美人到底是你的舞伴?还是小马的?”
“都不是,她是来找舞伴的。”
“你就决定整个晚上看着她跟别的男人逍遥自在?”
隔着一段距离,亚咪有些陌生,她不是绝食憔悴的女孩;不是躲在衣柜的无助
女孩;不是绝望的看着征文结果的傍徨女孩……她现在又转到小马臂弯中,她的艳
丽与风情都不是我所熟悉的,我忽然觉得孤独,因为我其实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奉劝你一句话,喜欢就得去争取。爱情这回事,不放弃就有机会,退让不是
美德!”
花蝴蝶又舞进场中,我看着优雅相拥,翩翩起舞的小马和亚咪,人们总说“郎
才女貌”、“一对璧人”,就是这样的吧。如果亚咪和小马在一起,她不会有经济
上的负担,可以做想做的事,环游世界寻找灵感,画出大家都喜欢的漫画,成为炙
手可热的漫画家。我想着,不疼痛的忧伤。
“我想跟你跳这支舞。”亚咪在我面前伸手邀请。
慢舞我还能应付,揽着她走向舞池。她仰头看我:
“你整晚都坐在那里,不无聊吗?”
“我看你跳舞,一点也不无聊。”
“告诉你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好不好?”亚咪贴得很近,我可以感觉到她的
腿的摩擦,隔着裤管,一阵一阵,似有若无:“我的衣服是房东太太年轻时候穿的,
把下摆剪掉了,修一修腰身。”
“真的?看起来很复古,很适合你。”
“哦。原来你喜欢。”
“我当然喜欢。”
“还有,这串项链是房东先生送给房东太太的三十周年结婚礼物,好贵重哦。”
“也很适合你。”我真心地说。
这些没人知道的秘密,对其他人来说,或者对小马来说都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而我因为进入她的生活,分享她的世界,认识了房东夫妇,于是感受不同。想着房
东夫妇像妆扮女儿似的为亚咪打点一切,满心期待的把她光鲜亮丽送出门,我觉得
感动。也想到外婆说的,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是的。经过这些日子,经历这么多事,
伴着亚咪一路走过来,我终于体会到那点特别和不一样了。
“我们可不可以走了?”亚咪问。
台上开始捐款了,金额愈来愈高,当我们走到门口,小马正在台上宣布,他以
今晚舞伴的名义捐出十万元,掌声、呼啸声、口哨声一下子沸腾了。我们不由得停
下脚步,我看着亚咪等她作决定。
“还等什么?”她牵住我的手:“跑啊!”
我们跑出门,跑出会场,跑得很快,像两个闯祸的小孩,一直跑到跑不动才停
下来,弯着腰喘气,一边笑。
“我可没车,但,我会送你回家。”
“不要那么早回家好不好?今天是圣诞夜耶。”
“那,我们去哪里?到处都是人挤人。”
亚咪想了想:
“去我们的诊所!我没看过它晚上的样子。”
我注意到她说“我们”的诊所,这令我愉快。诊所正在整修装潢,重铺地板,
重装木窗,墙壁的油漆亚咪决定亲自动手,在没有完成以前,无法想象颜色。我们
合力在院子里铺上草皮,开春就可以种玫瑰和草莓了。
“这里放一盏立灯,天阴或者天黑,就打开灯,好温暖,有家的感觉。”
亚咪背着手在空无一物、昏暗的房子里踱步,俨然是女主人的神态:
“那,沙发放这儿,红蓝格子的布沙发,旁边放一个茶几,铺一张小小的地毯。
这里,这里摆一个木柜。冰箱就放这里吧。”
她走着,指指点点,奇妙的是经她比画指点以后,我仿佛就看见一个温暖明亮
的空间,门窗沙发,台灯装饰,我梦想的诊所。她走了一阵子,忽然停下来问:
“那时候,你一定很难过吧?”
“什么时候?”
不知哪个嚼舌根的,把多年前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当绯闻告诉了亚咪。我不想再
提。女人总喜欢把自己的旧情与人分享,一边追问男人的过往。以我的感觉,过去
就是过去了,有什么好提的?可是不说又怕亚咪误会,我还是说了。亚咪认真地听
着,听完以后她问:
“你们做过爱吗?”
我不是卫道人士,也不特别保守,可是亚咪发问得理所当然,毫不尴尬或者羞
涩,令我有点意外。
“没有。”亚咪圆亮的眸子垂下来,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
“没事。”
但我觉出那里面的欲言又止。
“亚咪。诊所落成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吗?应该会去流浪吧。我一直想去流浪的,离开这个城市,到别的地方去
看一看。我要去流浪。”她愈说愈确定,有了一种确定以后的安心。
“喂!听见没有?”亚咪推开窗,半个身子探出去,转回头对我说:“报佳音
耶。”
我听见孩子们的歌声,一阵阵传来,欢喜平安的愿望。亚咪跃上窗台坐着,专
注的聆听,微微笑起来的侧影。未完成即将要完成的诊所之梦。这一切都不能令我
快乐,反而令我落寞,因为,圣诞一过又是新的一年,新的一年,亚咪就要离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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