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恶之因果
作者:伊文的小说
一
空气又干又燥。周围的树木像劳累过度而气绝身亡的农夫,横七竖八,全无声
息。
太阳还在用他凶恶的眼神四处搜索活物。我酸软无力地在水泥球场荡来荡去。
赤黑裸露的双肩上均匀地分布着析出的白色盐晶微粒,闪闪亮亮。
我又注意到右边不远处的H 网吧,精瘦的老板脸上钱光可鉴,几排机都是烈士
暮年,苟延残喘。我且经常在那里去掉右脚上的拖鞋。但我还是如同一只飞蛾,无
法在寂寞煎熬里抵挡一点光明的诱惑,纵使自焚化灰,也应是在追求中。QQ上的女
孩总比高傲的钢琴女生温存得多,精神领域的恋爱总比相依相偎深刻得多。
网吧闷得像蒸笼。烟圈神秘地升腾,像是爱打报告的灵魂,飞往上帝那里说人
长短;汗液阵阵,伸手往空中一挥,一半如海水,一半是酸味;狐臭、体气竟像灵
活无比的毒蛇,看见鼻子就钻;唾沫星子一朵朵,像飞流击石喷薄的浪花。我早知
道,这里很容易中毒,而且无药可救;我更早知道,浪漫往往选择在这样的地方开
始。
雪昕,一看见这名,我如同六月天里喝了雪水一样舒服。
──是你……呀?
──什么?你认识我?
——──我上次去你们那里旅游,渴晕在路上,幸亏被你的单车撞到。
──不会吧?后来怎样?
──后来,我痛醒了,断断续续地喊道“水……水……”,你便将我扶起,将
一碗凉凉的清水送到我嘴边。
──你是哪里人啊?!!
──对,当时你就这么轻声问我,轻声中含着无限的温柔和怜悯。
──我原来这么好……
──可惜,我当时深情地看着你足足有十分钟,而你只是在临走时才看我一眼。
──你身上的气味很难闻嘛,而且样子又不帅。
──但你那临去时的秋波一转,竟将我的心全摄了去……
嗡的一声,眼前一片漆黑,节骨眼上停电了!电再来时,她已经走了,我留了
一首诗给她:
雪昕的日子
我呼吸你晴朗的气息
你婉约的温柔
滑向冰封的大地
我一路拾掇
却不及你施舍于大地的千分之一
二
四个月后,梦寐以求的暑假遍体鳞伤地来了。同桌给我介绍了一分酒吧侍者的
工作,上班时间是每晚七点到十二点。
酒吧的格局错落有致,壁栏上一路地挂着名画的复制品,无人时,七色的华光
异彩缓缓淌过,像是进了艺术的殿堂。7 :00一到,参差不齐的青年男女仿佛突然
从地底下冒出,各自以独特的造型入场。接着便是嘻笑,漫骂,狂嚎,尖叫……,
男人的墨镜,粗暴的招呼;女人的妖冶,惹火的姿体,奇异的装扮……,震撼的音
乐,歇斯底里的迪斯科,撒落一地的塞子,飞快变化的霓光灯……,才一瞬间,艺
术的殿堂似乎变成了罪恶的温床。
呶,那女人又来了,深哥拍拍我的肩道。
我在这里工作了七晚,几乎天天见到她,她总是一个人在10:30左右来。今晚
她穿着黑色的镂空连衣裙,粗野而性感。她像往常一样坐在高高的吧台椅上左顾右
盼,与每个前来搭讪的男人谈笑风生,好像只要愿意,每个人都有可能把她带走。
深哥的一双眼睛放出奇异的光,我见了,便冷冷道:这种女人,太堕落了。深哥却
说,堕落是一种境界。嗤,我扭头就走。
酒吧的中央留着三十见方的木板地,是作为蹦的的舞场。舞场前面有一个半圆
形的小舞台,正中竖着一个麦克风,两旁是一人多高的音箱。从小舞台到她的台椅
只有十步的距离。她每晚必来,来之则必唱,唱之必走调。她的歌声矫揉造作,像
她在十步距离内也不忘表演的令人作呕的时装SHOW. “Waiter”,她向这边扬了扬
手。深哥做了一个手势,是我吗?她摇了摇头,伸出中指撒娇状地指向了我。我轻
蔑地回敬了她一眼,便走向了休息室。
我再出来时,她已唱上了王菲的《明月几时有》,好端端的一首清婉小曲被她
糟蹋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话筒架子突然被她夸张作势的兰花指触到,闪了一
闪便折了几下轰然倒地,顿时,高频率的次声从摔落在地的话筒处兴起并迅速由音
箱长长地传了出去,全场突然静了下来,她盯着所有正怔怔地看着她的人,约莫半
分钟后,她蓦地发出一声极大的尖叫,刺得在场的人缩小了一半,但大家还是怔怔
地看着她众目睽睽之下,她终于变得不知所措,末了,向我投来哀求的目光。我一
步一步地向她走去,愤怒地盯着她眼颍深重的双眸,直到她低头。我弯下腰,先将
话筒拾起关掉,再将三角架平稳地撑开,然后站起身将话筒轻轻地插在凹糟卡口处,
环视一周后,将嘴贴近话筒,用低沉的噪音道:没事了,大家接着玩。一瞬间,那
些缩小了一半的人又将身子打开,酒吧又恢复了繁华。她看着我,眼神充满了惊谔、
感激、迷惑、恶作剧、留恋、解释、惧怕……
三
之后,一连下了三天的雨,夜里的一切更显得湿漉漉的。这三晚,她都没有来,
在第四晚,她来了,这次她穿着黑色的吊带背心和牛仔裤。仿佛出了什么事,她只
是静静地坐在吧台旁,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着啤酒。
突然,她转过头,用微笑的目光望着我,那微笑无比的勉强和委屈,掩饰不住
闪动欲落的泪珠,但一遇到我的眼神便像触电般地缩了回去,一滴斗大的泪珠随之
摔了出来,晶莹地砸在晶莹的酒杯上。这一晚,从头到尾没听到她的半句话语或歌
声。
夜深了,酒吧里的顾客就剩下她一人。她喝得不省人事,伏在台桌上,右手平
伸,手心还握着一只倾斜的酒杯,左手弯曲,搭在右臂上,头则深深地埋了进去。
深哥走过来跟我说道,她叫雪昕。
你说什么?!!!我有些震惊。
她读X 市第八中学初二时,父母突然离异,谁也没有顾家,全都走了,老屋只
剩下她和奶奶。三个月后,奶奶病死。一年前的一天,她在步行街街口看见一个卖
花的小乞丐被其他卖花的小乞丐欺负,她便将她带回老屋,那小姑娘竟是弱智,每
到下雨天,就又哭又笑,直到累得晕死过去,她只好寸步不离地照顾她。这几天下
雨,她时刻守在小姑娘身边,怕出什么意外。她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现在只能
靠这种低贱的职业养活自己和小姑娘。
肯定不是真的?!!!──你怎么都知道?
她觉得从来没有受过这样大的委屈,她想问问你,何必对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存
有如此可怕的歧视和厌恶。
她的灵魂已坠入地狱,却用天使的心去爱一个孱弱的儿童。我开始为自己的粗
暴和歧视感到愧疚。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的背上铺满了诡异的淡黄色灯光,在她面前的是几只
散落的杯子和空的酒瓶,一支杯中尚有一半未饮,淡黄的液体与淡黄的光交织在一
起,变得十分耀眼而晃来晃去,竟像扯开了一个淡黄色的梦境。
那光笼着柔曼的气息,正合她柔柔的纯影。她的呼吸似乎变得更平和,微微颤
动的背像是心抽泣时的节率引起的,孱弱而动人心弦,连阴影下她拿过的酒杯都变
得神秘而亲切。
她染过的咖啡色长发均匀地铺开,像一面古铜的镜子,凝重而光亮,每一根发
丝都纹丝不动,明晰可辨,像是受了酒精的麻醉作用,静静地展露一种质感的美。
她的身材是如此的精巧秀美,仿佛吸收了所有的温柔,拒绝了一切的强硬,她
的骨子里是流动的春水。
深哥最后也走了,叫我代他值夜班。
我走向窗边,几乎又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生怕惊扰了她,惊扰了楼下的静街,
街上的一切仿佛也凝固在静寂的期待中。一种嗡嗡声似近似远,那么微弱又那么清
晰,不知是思索的声音,还是自然的冥响。
我想起了瓦雷里的诗句:
……
我一点也不厌憎
听到你的声音
我不厌憎你的妩媚动人
却看到你眼中的泪泉汩汩
留着缱绻的记忆之痕
……
时间不再有白天黑夜、日月争辉的沉重,
悠悠年华也比不上这一瞬的真纯……
四
我再三地请求老板收雪昕为杂工,条件是:她拿和其他服务员一样的薪水,我
只拿服务员月薪的一半。
雪昕的感激,通过她的唇,向我微笑着,一束束黄水仙在她轻柔的气息中微微
倾斜。
她拿出一张艺术照,那是黄昏下一个身披夕阳的美人低头深思的情景。“伊文,
奶奶曾说,相片上是最美的我,你能不能为最美时的我作一首诗。”“你不说,我
也会的,我一定写一首最美的诗送给你。”
她套上白色的工作服,像一个腼腆的女大学生第一天上班那样新奇和高兴。我
一旁温和的眼神,唤醒了她脸上沉睡已久的红晕。我耐心地告诉她,怎样做水果盘,
怎样持盘,怎样招呼客人,怎样落落大方等等。
晚上,她6 :30就体体面面地穿着工作服来了。没有了浓妆艳抹和矫揉造作,
她来往于每个角落,热情大方,应付自如,一举一动之间尽是自信和宽容。我暗暗
地欣赏着她,她仿佛知道我在注视着她,做得更勤更认真了。她抢着收拾散乱的酒
杯和瓶子,用力地擦拭沾染了酒液和油污的吧桌,轻轻收集打扫乱扔的纸巾,帮客
人寻找摇落的塞子。
怎么搞的?!叫经理来!一声粗暴的喊声惊动了所有的人。雪昕也许是因为太
忙或太高兴,竟不小心在地毯的接口处绊了一下,盘上三杯啤酒连同杯子全都泼到
了一个又凶又胖的中年人身上。
原来是你这个贱人,中年人恶狠狠的饥讽道,哦,现在从良了。
他竟一把抓住雪昕的手,跟老子走!上次的钱多给了你一倍。
啪!雪昕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他的丑脸上。老娘不认识你。你这个流氓,赶快
滚远点儿!
那中年人冷冷笑道,好好,你敢动老子,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抖动。我见势
不妙,赶紧跑过去。那中年人早已反手抽出一个空啤酒瓶,哐──呲──一声将瓶
底打掉,断裂处出现了凹凸不平锋利的环形刀口。放手啊,雪昕吓得脸色苍白。老
子要毁了你的漂亮脸蛋。话刚说完,便直直地向雪昕的脸上刺去。
啊──
好久,雪昕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啊──
刺中的不是她的脸,而是我的右手肘,顿时血流如注,一部分如线似的往下滴,
一部分顺着暗褐的瓶壁淌到中年人的手上。很快地,一米八的深哥手中多了把二尺
长的西瓜刀,雪昕的脸由苍白变为铁青,像一只愤怒的野兽要拼死一搏。中年人吓
得惊恐万状,跌跌撞撞地往后退。
住手!经理带了四个保安出来,把那个搞事的家伙抓了起来!中年人腿一软跪
倒在地。
雪昕一咬牙,将工作服撕下了一大条布,将我的手肘紧紧缠住,不一会儿,鲜
血还是渗到外面,我微微感到有点头晕,酒吧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像七彩斑斓的
剪贴图浮现在眼前,我觉得血正纯净地滴在亮洁的地板上,散发着淡淡的咸腥味。
你发疯啊?!你脑子有病啊?!雪昕泪流满面,歇斯底里地朝我嚷道。她一会儿揪
扯我的头发,手怎么能挡住玻璃啊,一会儿用坚硬的长指甲往我胸口钉,你看你的
死样子!!
给两句话行不行?!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很疼啊!我恨死你了!她发现了一块
较大的玻璃碎片,一下抢到手里,都是我不好,她猛地向自己的手刺去。我受伤的
右手像闪电一样抓住了她拿玻璃的手,鲜血又往外涌,我对自己说过,一定要保护
你的,她放开了玻璃,一下子扑到我怀里,双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抱着我,我差点被
弄得窒息。后来她不说话了,只是双手捧着我受伤的手瞧了很久,然后慢慢将伤口
处贴向她的脸。
那天晚上,吧桌两头,我们相对而坐,中间是她最美时的相片,我用受伤的右
手为她写下了一首十四行《画中人》:
画中人
你婉约的移步
踏着优美盈盈的旋律
像美丽闪亮的金雕
轻飘过阑珊的芬芳之地
黄昏像一片金色的花落在周遭
花又将其金色的美目投向那天空的宽宏
流涌的金色披着她的莹莹煜体
那刻焕发的虹彩便永远留在这里
乌黑的发上金光在柔细地喧鸣
双目轻闭来接受这思绪万千缄默的母性
朱唇微启梦之絮语如绢丝断出
玉臂生辉添增了自然的绝伦
从画中走出的人
每一步又被空间定格成画
你只是想保护我,却不想照顾我。我也不喜欢像你这样的男生,我们就当不认
识,我不想连累你。
我的心仿佛被什么刺穿了,痛得要命。我总以为自己能带给人希望,在现实生
活中却不过是如此渺小。我的生活常常处在困顿之中,能读书就已是很幸运的事。
我凭什么照顾她和小姑娘啊!我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
暑假结束,我回到了学校,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学习,我发誓,将来一定要找个
好工作,赚多多的钱……
我忘了一件事,就是酒吧的名字叫哥德拜,全称就是Good Bye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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