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唯一理由
作者：望霞
寂寞的日子里，我经常哼起那首英文老歌，回忆让人无比的心痛，对着远方我
说：Everything I do ，你是唯一理由。
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电视机正在播放着新闻，昨夜又忘记关了吧。走出
卧室，看到一地的狼籍，我用手揉揉眼睛，推翻的桌子和饭菜将白瓷地面弄得一片
狼籍，电话机也被摔在地上。
哦，昨天是我的生日，但是，陆庭非却并没有来。已经给他打过三遍传呼了，
他却一直没有回，我拿起电话拔他的手机号码，话筒里却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
你拔打的手机已关机，请稍后再拔。”十点半的时候我把准备好的饭菜和生日蛋糕
全部掀翻在地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投射在地上，我看到自己孤单的影子，泪
忍不住涌出眼眶。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一份婚姻的保障，想要一个承诺。
打开为生日而备的干红，我让红色的酒液和寂寞一起将自己淹没。在洗手间的
镜子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失意与眼泪，喝下去的红酒这个时候开始往上返，红红绿
绿的液体顺着冰冷的瓷盆静静流淌。我在心底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就这样吧，放弃
吧，放弃我对他的感情，但随之而来的痛却让我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认识陆庭非缘于公司与立扬集团的一次联欢会。两家公司建立业务往来已久，
仅98年底合作签订的一份长期出口美国的产品合同就获利20万元人民币，为此两家
公司在太平洋酒店举办了一个上层管理人员的小规模宴会。那天陆庭非穿一件烟灰
色的西服，那么不讨好的颜色却被他穿出一份儒雅来，他的谈吐幽默而又得体，后
来我知道他就是立扬集团的副总，一个曾在美国呆了八年的博士生。
陈总介绍我们认识的时候，陆庭非神定气闲地笑着：“早就听说新达的陈总身
边有一位漂亮能干的女助理，久闻不如一见，刚才项小姐谈的关于来料加工购销业
务一事我很感兴趣，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尝试合作。”
就这样认识了陆庭非。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当有人问起他在国外的生活时他笑着
调侃：“留学打工生涯好比一个黑社会，没有尝过滋味的人是不会知道内幕的，到
过国外的人又有一种默契，心照不宣、也不多言，是以年年有人继续上当。”我为
他的坦率与幽默而心动。以后便常在酒席上碰到他，一来一去我们渐渐地熟起来。
那晚在虹口酒店，一个客户刘老板仗着刚刚签下的协议不断地向我劝酒、夸我
漂亮，我知道自己已经喝了不少，身边的陈总言笑间拿起我的酒杯替我挡驾：“项
瑶今晚喝多了，这杯我替她喝。”刘老板仗着几分酒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硬是
将酒杯递到我面前：“项小姐不喝就是不给我刘某人面子。”我心中厌烦，却又拉
不下脸来。就这样不知喝下多少杯酒，只觉得眼前的物体全在转，当刘老板再次上
来劝酒时，一直坐在我旁边的陆庭非说话了：“项小姐喝多了，我送她回家。”说
完不管其他人惊愕的眼神，扶我离席，那一刻我对他充满了感激。
上了陆庭非的车，他刚发动了车子，我就一口吐在他的身上，想张口道歉，第
二口已经接上来，看着他西服上的污物，我懊恼地不知该说什么，他却镇定地笑着
递过来手帕：“以后出来可不能这么喝酒。”
陆庭非送我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做了一个令自己都吃惊的邀请：“进来喝杯咖啡
吧，顺便帮你清洗一下衣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我进了屋，擦拭着他的西服，
那一刻我突然脸红，觉得自己象一个给丈夫洗衣服的小妻子。或许我根本就没有醉
得那么厉害吧，也许一直以来我对陆庭非有太多的好感？
就在这时我感到后背发烧，转过身去，果然陆庭非倚着门框站在那里看着我，
眼中有一丝柔情，看到我转头，他避开我的视线。那一刻空气中的沉默让我觉得有
种什么东西在酝酿。良久他咳嗽了一下：“哦，我该回家了，我妻子还在家里等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他的妻子，但是他仓促转身的一刹那我分明看到
了他眼中的挣扎，我有一点惆怅，呵，他是别人的丈夫。
还他衣服的那一天是个周末，我打电话约的他。那一晚我们去了巴西烧烤，那
么好的气氛，那么柔和的灯光和音乐让我在刹那间也变得柔情似水起来。那首英文
浪漫经典《Everything I do ，do it for you 》在室内低低的回荡：“Looking
into my eyes， you will see what you mean to me. Search your heart， search
your soul ， and when you find me there ……”那一刻我莫名地心动，为他诱
人的笑容，也为那首歌。
陆庭非看着我，突然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烟雾缭绕中，我看到了一双能
洞察我内心深处的眼睛，我的心噗通噗通地跳，却并没有将手抽出，也许这一刻一
直是我所盼望的，也是我一直等待的。只是一瞬间，然后我们的闲聊继续下去：
“好久没有度过这么好的晚上了，谢谢你。”他轻轻拍拍我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
这样的手让人放心。回家的时候他掌心的温热还停留在我的指端，我把两只手慢慢
握紧，似乎想抓住什么，原来——我已经喜欢他那么久了。
可我终究还是一个保守的女人，我记得陆庭非的话，他有妻子，他的妻室是我
心头的重石，我觉得窒息，原来爱一个人又得不到的感觉是这样子的。我渴望陆庭
非，但我们不会有结果，我开始回避陆庭非。但因为业务的原因我们还是时不时地
会碰面，不经意间接触而又迅速撤离的视线让我在躲闪之间明白了陆庭非对我的感
觉，我快乐地落下了眼泪，想起谁曾说过的话：痛并快乐着，就是那一刻我的感受。
我默默地想他，见到他的时候也只能默默地注视着他，所有的温情、所有颤动
着的苦痛的幸福的折磨，都是无声的。可我们之间永远也不会有什么故事发生，仅
止于此，我们都是懂得适可而止的人，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能够甩开那些包袱，疯
狂地爱一次。我觉得累，心理上的，生活上的，因为没有爱情的滋润。
因为陆庭非，我更加寂寞了。别人给介绍的对象也怎么看都不顺眼，那个在酒
厂工作的业务经理吃火锅吃了一半竟然掳起了袖子，还不时用胳膊肘去擦额头的汗，
那一刻我想到了陆庭非的儒雅，掏出那天我喝醉酒时他递给我的那方手帕，我把它
捂在嘴上，借口不舒服匆匆逃离。
我知道我是没救了，这样痛苦地爱上一个不能爱也不该爱的人。
11月份陆庭非去烟台商谈一笔业务，没有了陆庭非的这个城市在我眼中变得更
加寂寞起来，我拼命的工作。陈总看出我的异样：“项瑶啊，别太辛苦了，多注意
身体。”每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却依然睡不着，我睁大
眼睛，静静地听着夜的声音流动。我期待着某一刻床头的电话会响，但是没有。
11月24日，这一天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下午3 点，我还在会议室里和陈总一起
与日本客商谈判，那个小日本鬼子提出的条件苛刻得惊人，协商了一个多小时，他
还一直不松口。我身心俱惫，再加上这些天来感情上的不如意，心情也恶劣到了极
点，我告诫过自己不要把感情上的情绪带到工作中来，但这一次没能免俗，那一刻
望着小日本的轻慢无礼，我听见自己用流利的日语说：“如果贵公司不能把合同的
金额提高30% 的话，那我们也只能说抱歉了。”这倒是小日本没有料到的，他一直
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吧？他一下子愣在那里。旋即我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但我无意
补救，我看不惯小日本的目中无人。陈总显然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我并没有把
这句话翻译给他听，这笔买卖也许会象我不如意的感情一样触礁，那一刻我甚至想
到了辞职，都说战场失意、情场得意，我是否会因此而得到陆庭非？我为自己的想
法而感到惭愧。最后小日本说他要再考虑一下，明天再做答复。
走出会议室，我已无心工作。办公室墙上的时钟显示4 点50分，这一刻陆庭非
在做什么？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来，将恍惚中的我吓了一跳，“喂。”好久话筒
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将话筒贴在耳朵上，竟是陆庭
非，上天真的应允了我的恳求了吗？我真的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在话筒那端说他爱
我，如此的迫切、如此的焦渴，我如被灌了蜜般的快乐。“我想你。”陆庭非的声
音与我的声音同时在话筒里碰撞，我的心再次狂喜。“如果还能再见到你的话，我
会用我全部的爱好好爱你的，项瑶。”那一刻我听出了他声音的哽咽，心底突然涌
起了一种很坏的预感：“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吗？”话筒那端长久地沉默无语。
“你现在人在哪里？”“项瑶，你听我说，先别慌，我现在在烟台开往大连的船上，
但是出了一点状况……”我的心突然间沉入谷底，他乘坐的船出事了？细听，话筒
那端有女人的尖叫声和哭喊声。“你没事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很
好。别慌，只是一点小故障而已。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我就是想你了。”我握
着话筒，再也不肯放下，心因为激动而急速地跳个不停，然后他在话筒那端给我讲
他工作中的趣闻、讲他的经历、讲他在国外生活不为人知的辛酸……这一刻他离我
如此近又如此遥远。“知道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吗？”他在话筒那端问我，我
不出声。“还记得那晚在巴西烧烤吗，那首英文歌《Everything I do ，do it for
you 》，那是我最喜欢的曲子，我想请你跳舞，现在。”
握着话筒，我流下了眼泪，心底的不安在扩大，我这才发现，背叛自己内心真
实的欲望，实在是件再愚蠢不过的事情，我克制着不让心底那份隐隐的恐惧在话筒
里传给他。陆庭非开始哼起那首英文歌曲来，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不清晰，咝啦咝
啦的杂音里传来汽笛声、奔跑声和物体碰撞的声音，声音听起来很远，我终于哭出
声来：“庭非……”“项瑶，我想告诉你……”我屏住呼吸，电话却在这一刻出现
忙音，打他的手机，传来“你拔打的手机已关机，请稍后再拔。”他的手机没电了
吗？还是……我不敢想下去。给他打传呼，却没有回音，我设想着种种可能发生的
情况，就象自己亲临其境一样，我一个劲地往坏处想着，我一遍遍疯狂地拔打他的
手机，却总是联络不上。
下班时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只有我依然守在电话机旁，我怕陆庭非随
时会打来电话，却再也没有他的音讯。
晚上8 点多，我在焦躁不安中打电话托在烟台港客运站工作的朋友打听，得到
的消息让我颤粟，大舜号发生意外沉船，救援工作正在进行中。那一刻握着话筒，
我的心也一片寒冰，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了自己需要什么，我那么后悔自己当
初没有对陆庭非表白，如果时光能够重来的话，我会不顾一切什么也不求的付出。
这就是爱情吧，一生中只有一次的感情，如此的强烈。
放下电话，我疯了一般地跑到海边，对着遥遥的海面祈祷。海边的风很大，那
冷冷的感觉一直刮进我的心底，在那一刻，我甚至想到这一生也许我再也见不到这
个人了，他不仅仅是离开了我，把我的心、我对他的爱也全部带走了，那种痛楚的
感觉让我突然间觉得活着也失去了意义。我告诉自己如果这次意外他能活着回来我
一定会用我全部的爱、用我整个的生命去爱他，如果我今生还能再见到他的话。
站在海边，遥望暗沉的海面，只有凄厉的风声伴着我的心痛和恐惧。我没有回
家，我又回到了单位，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我一个人静静地流泪。我点燃一支香烟，
黑暗中火星一闪一闪，这种感觉让我觉得自己离陆庭非很近，我想象着他就坐在这
间屋子的某一个角落。我一遍遍地拔打那个电话，一遍遍地听话筒里的声音重复：
“对不起，你拔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拔。”我不停地给他的传呼机留言：
“请回电话。”“我想你。”“我等你回来。”我在恐惧与不安中度过了生平第一
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的早间新闻里我知道已有20余人获救，我祈求上苍这些人中会有陆庭非。
来上班的同事都在谈论着这次海难，这让我的心情更加烦躁。上午陈总告诉我那个
日本客商最终同意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我丝毫没有惊喜。“项瑶，多亏了你。”看
着陈总的笑脸，我木无表情，我宁愿用这项合同去换回陆庭非。这一刻除了陆庭非，
我的眼里看不到其他。
当终于接到他的电话时已是下午三点，那一刻握着话筒我失声哭了起来：“我
以为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喜极而泣的感觉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
爱你。”我对着话筒说了无数遍，曾经的我那么矜持于这几个字，也从不轻易付出，
但经历了差点儿永失所爱的痛，我突然明白了生命的短暂，那一刻我心里渐渐萌生
了一种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想法，更准切的说是某种决心或坚韧的意志。真的，人生
这么短暂，为什么不为自己活一次呢？内心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人一旦改变了
价值观，生活方式就会随之改变，以前觉得重要的东西不再重要，并不在乎的东西
反而变得宝贵起来。
再见陆庭非已是一周以后，那一刻我看着他，泪忍不住涌出眼眶。我握着他的
手，泪从眼中砰然而落，坠在他的掌心中，这温热的液体刺激了陆庭非，他的手轻
微地震了一下，他默默地掏出手帕，替我抹了眼泪。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不是每个
人的一生都有机会遇到可以唤起自己心中激情的那个人的，有多少人寻寻觅觅、却
并没有遭遇真正的爱情，这样说来我该算幸运的吧。未干的泪在我眼中扑闪着快乐
的光芒，陆庭非的眼中闪过一抹怜惜，他轻轻地拥我入怀。
12月24号的晚上，在巴西烧烤，陆庭非把那束红玫瑰递到我的眼前，望着他一
脸的深情，我一点一点地陷入他的眼眸中，从此万劫不复……
一切故事都是有开始的吧。总之那一晚从此改变了我的人生，自此之后，他是
我生命中唯一的光辉。我的生活因为有了陆庭非不再寂寞，他给我欢愉给我快乐，
恋爱的感觉是这样子的好。
我不只一次地对陆庭非说，我不会扰乱他的生活，我不要名份不要地位，只除
了他的爱。我说这话的时候陆庭非轻轻拉起我的手来握在他的手心里，象握住我那
个晚上的那滴泪一样，有说不尽的怜惜，伴着为我的爱而生的痛楚。他握着我的手，
收紧，将它贴在脸旁深吻，我想那一刻他也许深受感动吧，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别
无他求。
我就这样开始了我见不得光的爱情。但我们在一起是快乐的，只要有他在身旁，
什么都是好的，就连灰暗的天气也另有一种潇洒。我喜欢看他在酒席上谈笑风生的
样子，简单的几句话就把那些不利的局面挽回，我向往他的神彩。有时我们在一起
时他接到家里的电话，我的心底会有一丝内疚，也会有一些的妒忌，毕竟，他是别
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那个周末和他出去，坐在露天的太阳伞下休息，一个青年过来兜售布娃娃。他
情不自禁地拿起一个金色长发的娃娃，自然而然地说：“乐乐最喜欢这个样式的玩
具了，她——”说不下去了。呵，他终于对我说起了他的家人，我知道他有一个女
儿，我很自然地接上去，“是，小女孩都喜欢娃娃。她很可爱吧？”他也只好继续
：“她很听话。”那一刻我甚至想像得出他们父女在一起快乐的样子，“这么乖。”
我说，十分言不由衷，我知道我妒忌了。呵，我这是怎么了，我是什么时候迷失了
我自己？我知道他也是凡人，但我始终希望他可以真的超脱。我大概是很久没有说
话，以致他问：“你怎么了？”我抬起头，依然是一脸的笑。我笑得很好。我的苍
白的脸、我刹那间阴郁沉重的心、我心头掠过的凄凉的寒意，都在这灿烂的笑容下
躲藏起来，我要他记得：我有一个好的笑容。
他说：“项瑶，从一大堆工作中抬起头来，看到你的笑脸，也是人生一大享受。”
这样的话于我是一种幸福。他爱我，这是事实，不过人到了一定的年龄，总还有其
他的事在心里，不得自由，我知道他无法给我天长地久，但只要呆在他的身边，我
就满足。
只是华灯初上、夜色阑珊时，望着万家灯火，想着那个在家中等他归来等他团
聚的女人并不是我，我的心中就有一些伤感。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隐密的事情也会被人发现。很快我们的事就在公司里
传开来，同事们看我的眼光也有了异样，这不可避免地对工作产生微妙的影响。每
当别人说悄悄话时，我就感到不安，以为是在说自己，见到其他部门的人也觉得别
人在窥视自己、议论自己。我时常会被某种不安所攫住，觉得自己象是孤零零地飘
浮在半空中，被此生唯一的爱所缚，越陷越深，最后众叛亲离，只剩下自己孤单一
人。我所拥有的这份感情注定将是永远残缺的，但我没有后悔。
背负着许多人异样的眼光，我们又维持了半年。
陈总曾在一个恰当的时候委婉地暗示过我，我知道他是替我可惜，他觉得以我
的条件不应当充当一个第三者的角色、破坏别人的家庭，但是他不知道能够找到一
份真正的爱并不容易。当然女人爱到最后，总是希望能有一个好的归宿，我不是不
渴望的，但我不会求他离婚，他应该知道怎么做，如果他不打算放弃他的家庭，我
跪下来也没用。我跟他在一起很快乐，我不敢想往后的日子，至少目前我快乐。用
一些些痛苦换那种快乐，我认为是值得的。我从不要求他为我做什么，每逢过节他
都和家人在一起过，我忍受着这种没有希望的日子。
“项瑶，你是我的知己。能够拥有你，是我最大的幸福。”
原以为我们的爱是牢靠的，但我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也是会消逝的，爱如此脆弱，
婚外恋就是这么不堪一击吧，即便是这种微薄而缈茫的幸福我也无法拥有它。是个
秋天的下午，陆庭非约我在一个咖啡馆见面，他长时间地沉默着，不停地抽着烟，
并不说话。那一刻我有种预感，觉得我们的感情是走到了尽头。
窗外落叶纷纷，他低低地说：“也该是落叶的季节了，注定它不是枝桠上的便
一定要落，分离就是分离，即使本身无罪，只是季节时序的错，它还是必须承担，
你懂吗？”我的手在发抖，觉得有一些冷，不停地把手放在温热的咖啡杯上暖和，
当太阳终于隐入西山巨大的背影中，我对他说想说什么你就直说吧。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就说他的妻子终于知道了我们的事，他说当初他
们结婚时她为他吃了不少苦，他说他不能抛弃她，所以他只能离开我。呆坐良久，
那一刻我感到天坍塌下来，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这样的台词我无数次地在小说和电
视剧中看到，这一刻终于也沦到了自己的头上，我想哭，却没有表情。我默默地要
求自己不要失控，不要哀求他留下来，我平静的面孔后充满了惊涛骇浪，我如同远
行的海船触到了礁石，我的心感到了粉碎和疼痛。我记得自己说过，我不会妨碍他
的生活他的一切、我不会破坏他的家庭，如果有一天他不想见我，我会毫无怨言的
离开。可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那一刻我还是强做笑颜，用一种陌生而
平静的声音说：“我明白。”说完我站了起来，也不看他，转身就走，我怕他看到
我脸上奔流的眼泪。
我在渐浓的暮色中奔跑，我在这个城市最热闹的街头流泪，我是一尾被抛上岸
的鱼，徒劳地张大嘴，却依然窒息。那个晚上我在海边坐了一夜，我记得很清楚，
那夜的海水是漆黑的。我想起很久以前他给我打电话说他爱我的那个晚上，我也在
这里祈祷过，但那似乎已是一个世纪以前的事了，我忍不住落下泪来。人终究是孤
独的，心里的苦楚永远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承受。
在最初的日子里，我坚守着自己的诺言，我没有找他。爱可以全身心地渴望、
追求，却不能开口乞求。每个夜里我都在等待，等他的电话，等他来敲我的门，我
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防线脆弱的可怜，只要他肯出现，我会毫不犹豫地扑到他的怀里，
狠狠地痛哭一场。可是他没有。我由失望变成绝望。有首歌是这样唱的：因为我爱
你，所以我要远离你。初听时深觉可笑，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份何等深切的悲哀！
我开始听张宇的歌，在寂静的夜里，那伤感的声音一遍又遍地回响：“如果说
再见是你最后的消息，为何我怎么想也想不起，你当时的表情，你当时的心情，有
没有一点痕迹可寻；如果说再见，是你唯一的消息，我仿佛可以预见我自己，越往
远处飞去，你越在我心里，而我却是你不要的回忆……”我疯狂地想念一个人，在
太阳底下，在风雨里，在人群中，在白天和黑夜。
后来的日子我就瘦了下来。我记得在遥远的少女时代，我一直盼望着能有一双
凹陷的神秘的眼睛，现在终于如愿以偿。那天下班的时候陈总叫住我：“记不记得
何帆？”“很有头脑的一个人。”我曾在一个酒席上见过。“他的保龄球打得非常
漂亮，晚上我们约了一起去玩，你有没有兴趣？”我明白陈总的意思，但陆庭非在
我的心目中永远无人能及，我微笑着婉言拒绝。陈总犹豫了片刻，终于说了他一直
想找机会对我说的话：“项瑶，回头吧，你还这么年轻。”我笑了，他并不知道我
的心已有多么苍老，年轻也并不是我的错，如果有可能，我宁愿不要十年的青春，
以换回我和陆庭非的早相遇。
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晚上，我终于又拔了陆庭非的手机，在电话中我哭了。他过
来见了我，我对他说我不会再让他离开我，他只是拥着我的肩，却并不说话，以前
我曾那么倾心于他的深沉与冷静，我一直相信有一些话不说比说更深刻，但这一刻
我宁愿他对我说些什么，哪怕是欺骗的话语也好啊。我恳求着他：说你爱我吧。他
看了我一眼，看上去象是很累了，他说项瑶我们都过了把爱挂在嘴上的年龄了，爱
也并不只是一种口头上的表达形式，他最终没有说那几个字。我想反驳他当初在大
舜号船上在电话中他不是对我说过他爱我吗？也许那一刻他的生命受到威胁时他确
实做了他心中想做的事说了自己想说的话，也许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他对这一切对这
份感情甚至对我都感到了厌倦。
再见到他是在公司里，他很平静地跟我打招呼，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我感到了
他的疏远。他站在那里，仿佛直立的树桩，我的眼中只看到他的存在，除此之外我
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我既不会回头，也不会侧视左右，包括眼睛的余光都被他
的一举一动所凝聚——任何事情都不能分散我对他的凝视。后来他进了陈总的办公
室谈一份合同。走的时候我追上去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他
这几天很忙过两天会给我打电话。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七天，他没有找我，他的过几天一直没有到来。
他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用一句话轻松地打发了我对他的爱恋和等待。而我居然相信他
会找我，我夜夜守着一具电话，仿佛那是我的生命，可是铃声从来没有响过，他把
我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可是我现在已经回不去了，我对他的爱此时是理智和良知
所无法控制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打电话求他，疯狂地不理智地乞求他的陪伴。也许是出于
应付的目的，每次他都匆匆地来匆匆地离去。他的冷淡象一柄利剑深深地刺痛了我
的心，而我却无力自拔。再后来我流泪的时候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无动于衷，而我也
学会了无声地哭泣然后无声地停止。也许他已经厌倦了我的眼泪，但我宁愿相信他
是因为妻子和孩子才疏远我，因为他先给了他们承诺，他不能背弃自己的诺言。
1 月17号，是我的生日。打他的电话，却被告知他的手机已经关机，最近他的
手机总是不开，是为了躲开我的纠缠吗？我猜测着，并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了痛
苦。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开始纠缠他了，是从什么时候起，我迷失了自己？我
点燃了一支香烟，氤氲的雾气包围着我，这是陆庭非的气息。我一遍遍地给他打传
呼：“今天是我27岁的生日，我想见你。”
毕竟是经过炽烈的焚烧，如今的我只剩下灰烬，有过大悲大喜，我才开始体会
生命的不凡与人心欲望的无止境。我宁愿那次海难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陆庭非，那
样也就不会有我今天这样的忧伤与苦痛。也许初见陆庭非得到的感觉是一粒种子，
我用想像作了它的土壤、用爱恋作了它的肥料，可是结出的却是一枚苦果，这都是
我自找的吧？悲哀若是达到无穷，欢乐就会被压灭，人生便掉入了深渊。我就是这
样。
那个晚上我守在电话机旁，每隔几分钟，我就要检查一遍话筒，我怀疑它是坏
了，我想因为它坏了所以陆庭非才不能打进电话来。我靠在沙发里，呆呆地看着电
视上的画面在跳动，电视的音量已被我调至最小，这样才不会错过电话铃声。所有
的等待都是这样的吧？静寂、无声无息。陆庭非这时和他妻子在一起吧，我无法控
制自己放纵的思维，电话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整个晚上它都没有响过一下，将最
后一滴红酒倒进嘴里，我抓起酒杯将它向墙上摔去。我听到了杯子的碎裂声，我心
碎的声音是这样的吗？心是会碎的吗？在医学上来说是不可能的，心是软体，不会
碎，但为什么我却感到了那种碎裂的疼痛？那一刻我突然笑了，泪水顺着面颊曲折
地漫延。淡淡的液体麻醉着我的心，让我在寂寞的时候感到了温暖。那一刻我真的
忘记了陆庭非，也忘记了痛苦。也许是凌晨一点，也许是凌晨三点，我终于进入了
梦乡，梦中，我飘到了陆庭非的身边……
我是真的不愿意醒来，我宁愿活在梦中。大仲马说：“人生就是不断的等待和
希望。”但是我却看不到希望。失望与痛苦就象蚂蚁一点一点啃噬着我的心，但我
在公司里依然强作笑颜。我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哭，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我的悲伤才
浸透自己。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对自己说，这就是我为这份错误的爱
而付出的代价，它让我今生今世再也无法解脱。
这个冬天有些冷，我坐在屋子里听外面的风声，轻抚着自己白晰的手臂，想象
着刀片划在上面的快感，在那一刻，我已决绝不要这个世界了……我最后一次拔了
那个号码，电话中陆庭非的声音遥远起来……
在医院里再次见到陆庭非的时候我笑了，看看我手腕上的纱布，原来我并不是
在做梦。“对不起，是我误了你。”他沙哑着嗓音，好象是哭过，他的样子似苍老
了十年。我望着他，刚想对他说些什么，他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他到走廊
上去接电话，我隐约听到他在说：“乐乐，乖，爸爸公司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
爸爸会尽快赶回去的。”我别转过脸去，眼泪轻轻地滑落。
他后来又来看了我两次，出院的那天他来接我，在医院门口，他看着我的眼睛，
缓慢但有力地说：“项瑶，我不能再见你了。”那一刻站在阳光下，我觉得自己象
是要晕眩过去，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倒下去，我竟然还能转过身，平静地打开车门坐
上去。回到家里我才痛哭失声，我左手腕上丑陋的二十针将永远提醒我这一刻的伤
痛。手上的伤会愈合，疤会凝结，只是我这颗流血的心却被时间的刀一点一点剜去，
再也无法修补。
我就这样失去了陆庭非。也许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拥有过他。
后来有一次我在饭店吃饭时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就坐在我隔壁不远的位子，他
并没有看见我，他们很愉快地谈笑着，那种天伦之乐让我妒忌。那一刻我忍不住站
起来走了过去，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有一丝惊慌，但他掩饰得很好，他笑着向他的妻
子介绍，说我是他的同行。也许那一刻我是想做一些什么的，他妻子脸上平和的笑
容刺痛了我，但我看到陆庭非的眼神，他的眼神……这个我曾经深爱的男人，这一
刻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丝乞求，我再一次被他的沉默所击败，我微笑着同他们打了招
呼，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天晚上，他主动给我打了电话，我知道他是出于感激。在话筒中他向我道歉，
他说他是一个懦弱的人，当初他无法拒绝这个充满诱惑的世界，现在他也没有勇气
彻底毁掉经营了近十年的家庭，他说他不值得我爱……我握着话筒，听着这个陌生
的男人在讲着一些陌生的话语，觉得自己就象是一部蹩脚的小说中蹩脚的第三者。
挂下电话，我觉得我的心空荡荡的，我这才知道心正死去是怎么一回事。
陆庭非在不久后调往立扬集团在珠海的办事处任经理，听说他的妻子和女儿也
一同前往。我没有前去送行的理由，可是从陈总口中得知他要离开的那天我依然去
了机场，也许这是我这一生中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在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
正低着头和妻子说话，那种默契再次刺痛我曾经的迷恋。一直到上飞机的那一刻他
都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城市真的没有什么是值得他留恋的吗？飞机在我的视线中
渐渐地消失，我的眼泪一点一点打湿了面颊。从此后每当我听到天空中飞机飞过的
声音都会感到怅然若失，我所失掉的乃是一个女人所失掉的。
回到公司后我谢绝了陈总的挽留、辞掉了新达的工作，这段没有结局的往事让
我在公司所有的职员面前抬不起头来，而且那些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和事总让我
不由自主地想起陆庭非。我用一年的时间预支了我这一生的快乐，这种欢乐我永远
也不会再有了。
3 月份，我应聘到开发区一家合资企业做翻译，开始了一种看似平静的生活。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躺在冰冷的床上、在四顾无人的暗夜里失声痛哭，我
经常想起1999年11月24号的那个夜晚我的眼泪，同样是泪水，却为着不一样的心事。
寂寥的日子里，我经常哼起那首英文老歌，回忆让人无比的心痛，对着远方我说
“Everything I do ，你是唯一理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