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桥
作者:拾屑的蚂蚁
1 、拉兹猫和格格巫
他叫格格巫,我叫拉兹猫。
我们因为在BBS 经常在为某一个贴子的吹砸而认识,然而在QQ里碰头时,只
聊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荒唐而开心。我们都知道:他有他的甜心,我有我的宝
贝。是默契吧,在同一个城市的天空下交往了半年,谁也不提见面。大家都是只
需要平静生活的人。
及至见面时是在半年后的雨夜里。我闷,他也闷,我在发呆,他也在发呆。
只不过他在发呆的时候开了小差,给了我短信。
眼下有一个很好的机会,那工作我向往已久,可是不在汕头。朝夕的态度是
平淡的:“你自己把握。”朝夕这样该死的不表态使我倍加郁闷。他走了以后我
独自登上露台半卧在大楼顶高斜的外墙装饰物上,夜空不如预期中的美。没有星。
低沉而郁闷。接着又飘起雨来。空气里的充斥了打从身体里往外溢的浮燥。他的
邀约适时地响起,恰如其分。
雨丝在暗红的天空中飘扬着似有若无。他站着,浑身的黑,半湿的头发披洒
在肩上。那把据说是刚修剪过的发,我看不出来丁点整理过的模样,乱得没分没
寸的。这付形象在过去半年里无数次地被提起,所以对我来说并不是个意外。
连笑都省略了,我们仅仅是眼神碰了碰,就开始信步走,没有招呼却方向一
致。
从我家出来是热闹的市中心。向东走是夜市,向西走是长长的步行街,这两
瘩地方,都无一例外什么好销便销什么,且也什么都有。
幸而我家所在的这块地长得还有些趣致,朝夕常说:“像张了网的蜘蛛。”
这里是真正的四通八达。我们走的是南面的路。南面出去,是公园。很老旧的一
个公园。
并不是在卫生城市检查期间,这里也不是主要干道,所以街面上路灯稀少,
三五个里只亮了一个,很能滋生暧昧。我们隔着一个肩的距离,并排走向公园的
铁栅门。看门的老伯走出来面朝我们,远远地就说,“还有半个钟。”自己便又
进去了。声音里没有起伏,来去也没有大的响动,好像他并不曾看到我们,不曾
走出来同我们说了什么话。
夜风湿凉,吹得散发成缕,它们垂在我的脸侧,或他的眼角下,略略遮掩着
并不太明显的带了些微抗拒的欲望。
我的眼还在望着那藏了老人背影的方向。仿佛自语,他说:“有点孤独?”
“更像寂寞。”我说,“安然。”
半分钟的沉默。“安于寂寞的姿态,是一种拒绝?”他看着我。
他这话里似有所指,飘进我的耳便似听到交响乐里那一声清脆的三角铁的叮
铃。这男人很善于做出经过巧饰的挑逗。“谁知道。守着喧哗拒绝热闹,未始不
是归隐。”我本能地留了退路。
他咧咧嘴,转身,走上通向湖心岛的小石拱桥。没有月的光亮,石栏依旧白
得抢眼,虽是比在日间清冷了许多,但这清冷却只使人从心里觉着不远反近。有
如这一刻滤了消息框里许多荒唐言语的他,之于我。人的心真是一个奇怪的物件,
任对什么,总会这样,在靠近的迫切中急速地缩短了距离却同时撒放着心底里荒
荒的疏远,从来不考虑这种退一步里的从容。也许待到真的远,又将要叹息那本
来应该是多么真切的可以亲近的了。
2 、格格巫和拉兹猫
我叫格格巫,她叫拉兹猫。
名字的关系,这个大眼睛头像在我众多网友里占明显优势,不管亮没亮,上
线时我会习惯性地瞄上一眼。我经常对她说,我们是一对。她也经常会把笑脸打
出无数层下巴,哈哈哈笑起来,可以想见屏幕另一端的花枝招展。没有不喜欢轻
微挑逗的女人。除非是个货架上的古董。
谈话间她有时会刻意拉开距离,明显是画廊里被抽除了标价的那一类:可能
被订购,也可能已经被收藏。不过这有什么关系?我在一次醉酒后告诉她:小可
经常说,从理论上讲我是一个被阉割了的人,小可因此就对我很放心。这些话到
现在仍保存在我的QQ档案里,但她看起来并没有因此也对我放下心。
小可那看起来迷糊得像鸡蛋黄的眼光一放到我身上便清彻得像个哲人,这使
我对她保持了长达一年半的迷恋。而这只拉兹猫,她的一些贴子从某种程度上挑
起了我对激情的怀想,因此结识后我便很快对她的这些贴子只限于敷衍性浏览。
激情那玩艺儿多多少少需要牺牲,感情金钱哈哈还有色相,我如今一无所有,除
了被阉剩的小尾巴,就是被她无意间挑逗到几乎又会勃起的小尾巴。不闹的时候,
我还可以和小可认真交谈,像两个不搭界的路人,客气地挑着些剌,相安无事。
但对她不行,她不花枝招展的时候我会觉得它又被抚摩着而缓慢生长。破玩艺儿。
我更乐意轻便地在手起刀落间,断了它。我很安于现状,懒得逾越什么。
如果不是今晚我和小可闹开了。
女人是一种喜欢没完没了的复杂动物。吵起来没完没了,冷起来也没完没了。
要把小可招安也很简单,只需温柔些把她掀翻就行。但今晚我不想。她扬言要再
一次烧了我的画,只为了让我去什么陶坊里给那些傻不拉叽的粗胚描彩?就算只
是贬值为一门手艺,它跟我的也是风牛马不相及。这女人似乎从来不用为了两个
属性不同的价值尺标而矛盾,或者说她的眼里从来不会有所谓两个价值标尺?我
在画布上印下满满的深绿色的手掌。心理学家说,绿色代表了闪烁的不安。纯属
吃米拉屁。我只有郁闷,没有不安。
在路上晃荡,很快就下雨了。不大,不足以使人心静。而且不痛不痒地招人
恨。拐进一家网吧,盯着屏幕,发了许久的呆。后来在QQ,给拉兹猫发了个消息。
她说也在发呆。发呆很好,和我一样。我决定要见她。
绿色,大约暗示被阉剩的小尾巴今晚长势疯狂。
3 、公园里的浮桥
他在前头走着,有点远,接近桥那端了,但仍能听到他点烟的声音。我在桥
中间立定,自己玩着把手放到石栏上,石头迅速地分散了我掌心的温度,并传递
给我它的。突然就想喊他。张口却哑哑——恍如失了称谓。
也许我转头的动作太突兀了,我看见他略微惊诧的笑意。其时他微张了口,
仿佛也正要喊我,没喊成。都笑了,都觉得,这么近的距离,突然不适应了网上
的称呼:格格巫或者拉兹猫?都不是吧。
他走过来问我在发什么呆,我便指给他看桥头的石柱。我说,看见刻了乌龟
没有?我姥姥说,这是一座浮桥,原是乌龟负了来的。
看他听的样子很认真,我感到惊奇。就在今天,我才对朝夕提起过这故事。
我觉得他应该会对我说点什么,不论说的是什么,我也可以把决定做得爽快些,
但他不作评论。我想他是完全辜负了他爷爷给起的这样文雅的好名字了。我感到
气愤:如果是他爷爷,肯定不至于像他这样钝。
我走神了,身后这家伙用烟来熏催我快些讲。
早年间,大约是汕头才开埠的时候了。有个人,夜里总会梦游,他自己醒来
时也知道,然而不能控制。直到有一天,在梦游时弄丢了一个心爱的瓷娃娃。那
虽是一个细瓷娃娃,但见过的人都说,只是极普通的一个瓷娃娃。只有他说:它
眉眼像是活人一般的灵秀。竟然还说:也是会眨会哭会笑会说话会撒娇。他是看
得比生命还要贵重的。可是弄丢了,他失了魂魄一般地找,找极也找不回。
我讲着时,他站在我身旁,烟抽得很猛,不作声,眼睛一直望着桥下那些森
黑却仍辩得出来正微微晃动的水。我有些气闷地想:他的烟会混到我的头发里,
回去我得洗头。不然明天我的头发就会飘出许多烟味,朝夕又该皱眉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后来他找了无数地方,求了无数的神佛,终是找不着。直到有一夜,
他竟然不梦游,却是躺在床上做着一个真真切切的梦。在梦里,他的瓷娃娃眨着
眼睛让他要“东行十里”。然而望东五里,便是一湖,十里处,正正是湖心的一
座荒岛呢。可是,他想:此处并非渡口,且无舟楫,我在梦游时,怎么可能过了
这大水去到岛上呢?昨夜之梦不可信。
他找到穷途末路了,仍不肯死心。他觉得这瓷娃娃分明已经是活了,她离他
非常非常地近,近得手指仿佛天天能抚摸得到的,可是,可是寻不着。他荒怠了
农田,不务正业。终于,他跑到龙泉寺里发了愿,说定要行百件善事,缝百件衲
衣,诵百场经文,以求神佛菩萨指点,好早日找回自己的瓷娃娃。
“咳咳,又你瞎编的吧,我怎么没听说呢。”他嘿嘿地笑,“明儿准备发一
贴啦?”
“土了吧你。”黑夜里我的声音听起来得意洋洋。“我姥姥,能把老市区里
一街一店的掌故学给我听的。”
——以后你也学了给我听?
行呵——可是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他凑近身,很侵略地盯着我。我佯装害怕的样子夸张
地退让开,然后我们都大笑了。
同样是安静,风里不知几时多了桂花的清甜。这甜得丝丝渗的样儿,像要隐
蔽着什么一样遮遮掩掩。我们竟如约好似的,谁也没有打扰它。到他说晚了该走
了时,我的心里竟然已有些不情愿了。
天空依然红通通轻飘飘地雨着,远远地看见老人果然正走出来要锁门。他拖
了我的手小跑起来。
4 、无月的波光
守门的老头的确有点古怪。他在转身的时候,眼角泛着生冷的白光。那白光
的尾巴扫中了我。它使我很抵抗。
她看不见那白光,所以对他感兴趣。我则继续我的抵抗情绪,并用这抵抗情
绪切割她。像切一个鲜柚。小刀轻刺,掌心会感觉到“啵”一声微响,会逸出一
缕属于剌激性气体的芳香。借着那老头,我问了半年来没有问出口的话:“安于
寂寞的姿态,是一种拒绝?”——很想知道,她每次自觉地拉开距离,到底是真
心安于寂寞,还是因情怯而拒绝?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幸亏她很乖巧地用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绕道而行。她
说:“守着喧哗拒绝热闹,未始不是归隐。”我如释重负。不再想这话里会不会
别有用意,我转身便走:万一答案是后者?——到那时,我就该像吃了败仗又没
有骨气的兵士一样,慌张张夺路狂逃。
我是一个阉人。我几乎是急迫地深吸了一口烟,从吐出来的雾状的白烟里看
见说出这句格言的小可,她和站在桥心发呆的那女人截然不同。小可很安分,她
从不挑逗我的断尾,这样更能使我安心些。不过我已经越来越发觉那可能不是一
种出自体贴的安分。那应是她面向现实的时候才表现出来的天性中自带的条理,
像呢布里的小方格一样精确、田野里的阡陌一样分明。
桥上的这女人还站着发她自己的呆,再这样真会被我去丢了。正要喊她往前
走,她却指着桥头的柱子给我讲起故事。如果要拉选票,她也许会狂胜:专注,
生动,略带了哀伤。总之很煸。夜暗天沉,她就像是桥下流漾的水,在月光之外
率性晃涌。她是觉得我像那个丢了细瓷娃娃的梦游人吗?她是一个精灵。一个会
编故事的精灵。
她的故事她的声音和小桥下无月的波光一起猛烈地动摇了我。我突然地有种
渴望,想要把她抱在怀里,抱得紧紧地直到她变得小小,可以放进衣兜,随我浪
迹天涯,寻找被遗忘多时的美丽梦想。
绿色暗示了今夜小尾巴长势疯狂。
但我仍是个阉人。让烟更浓地织起来阻隔桥下的水,这样方便我看到小可。
小可是可以把我的脑袋从云端拉回到脖子上的超磁力,兼,超强粘合剂。那个细
瓷娃娃,如果找到了又能怎样呢?会生出一个活人来吗?荒了一切去找?吃米拉
屁。
该要关门了。时间恰到好处地剪断这束诱惑的水流。
5 、小可
他夺门而出,后来就下起了雨。整个天通红通红地压下来。这雨要总筛着不
断气,明天街上又该小淹了。汕头纵千好万好,也叫这该死的水利败精光:半毫
雨水都容不下。
我爱了他八年。咱伟大老百姓的抗战也就我这样了。在他的概念里,我们是
“非常久”地相处了一年半。他的意识只从后现代主义在他眼前崩塌的那一刻开
始。
没有谁能像我待他这么好,这么迁就,这么依顺。也没有谁像我对他这么暴,
这么冷酷,这么恶劣。
我们一向处得不好不坏,却很少吵得这样厉害的。印象中,今晚这样激烈的
争执,在我们之间还只是第一次。平时他也已经够迁就我的。而我知道那只是因
为他对生活的激情,大半被过去理想的飞灰,阉割掉了。他是一个精神上的残障
儿童,不自觉地窝在我怀里静养。
他从不知道,我至今收藏着一幅他早期的画。那是夹在圣经里的半只鲜血淋
漓的耳朵,以浓重的黑为背景,整个画面透出一种恐怖而紧张的思索。他那时候
还多么年轻,多么激愤,多么纯粹。为了这幅画我愿意安静地在灰暗的背景中爱
着他,直至看到他在朝圣的路上为虚无所惑而迷失而堕落。直到我看见,他吸粉
了。
他所有的画被我一把火烧光。当时是愤怒:如果一切都是虚无的,还要这些
破东西做什么?要么就虚无得彻底些。
那时候他怔怔地看着我流泪。
那时候,他骨瘦如柴,我心碎如灰。
已经大半夜了。我坐在画室里等他,我相信多晚他都会回来。
这画室还是最近才布置起来的,他没动画笔已经年余了。上个月突然又心血
来潮,我觉得有点奇怪,却很开心,因为一直希望他不要废了画笔,一直,希望
他能够带着朝气做回一个活生生的健全的人。也因为这样,我想让他去工作,去
感受实实在在的生活。
陶坊有什么不好?我竟然从他眼里看到不屑。这不屑是对生活,还是对我?
难道说人只要借口有伟大梦想就可以脱离了生活,就可以闭门造车?虽然当初我
是为着他那些很纯粹的东西才爱上他的,但我还是不想看他再画这些沉重的形而
上了,我希望有一天从他笔下出来的是一丛在墙角盛开的太阳花。
画布上铺满了绿色的他的手掌。这些手掌重重叠叠,看得我头几要晕,使我
怀疑他的思想极度混乱。这是异常的——后来的几年里他的思想一直处于被阉割
状态。还有他是缘何才重拾的画笔?当时只顾开心,现在是时候把这些都一并好
好想想了。
6 、布袋和宝贝
出了门,我们缓下步子,但并没有放开手,只是不松不紧地勾着,却不往回
走,顺着来时的方向前行。有那么一瞬,我想起朝夕。想他已经睡了吧?拉兹猫
和格格巫,还是有距离的。连同着也觉出风里的寒又深了些。正瑟瑟要缩回手,
反被他握紧了,塞进他大衣的口袋里。仍在那里面牵握着。
他问我,刚那故事还没讲完呐。
“你想听呵?”我扬了头问他。他只把烟徐吐出来,似笑非笑地看我,说:
“听听你怎么圆了它。”
“你都不信的,我干麻要跟你讲。”心知他是想听的,却已不想给他讲了。
难得今晚好气氛,不该让这故事破坏了它。
他说:“也罢,我来给你讲一个。”吸了口烟,语调平缓:“桑浦山上,有
一株千年老树,你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呵!”这就很稀奇了——竟然有我姥姥说漏了的事。
他告诉我,那株老树的树身上,有一个巨大的洞,洞里永远住了有一窝小猫
狸——总是没有老猫狸。可能那些猫狸都是妖精,不会老,还是猫狸一老便养下
娃娃自个儿跑了,谁也不知道。
在姥姥去世以后,已经许久,没有碰到能用这样认真的口吻来学古的人了。
朝夕有时也会讲,但是讲得太简单。而这个人,他讲着时仿佛只在叨家常,却引
人。不觉地我已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攀住他的臂。
他的故事是这样子的:这一伙猫狸,有个嗜好,平素喜欢收集些稀奇古怪的
故事,用口袋装了藏在树洞里。有一天,众猫狸都去觅食,独剩一只年幼的。它
卧洞里百无聊赖,却被洞口的阳光剌疼了眼——那是一串戴在小男孩脖子上的贝
壳反射进来的光。
猫狸因为从来住来山里,没见过这稀罕物,便跟那男孩索要。男孩却是听说
猫狸的树洞里藏了宝贝,来向猫狸索宝贝的。他们便做成了一笔交易:猫狸用一
口袋宝贝换男孩脖子上的一条贝壳项圈。男孩高高兴兴地去了。不一会男孩又回
来找,拎着那口袋,使劲说猫狸骗了他。猫狸辩说那分明是宝贝。男孩便哗一声
倒出来:只有几片干枯破败的树叶。
猫狸只好自己把树叶放在手心,看,直看到树叶站起来,唱跳着,演完一出
戏。猫狸说,我这些故事,可是不是宝贝?男孩认可了这些树叶作为故事的身份,
可是,当接过放在自己手心,不管横看竖看,它们却又变回寻常的枯败的叶子。
这口袋宝贝就在猫狸和男孩的手里不停地交换却固执地饰演不同的角色:该
树叶时仍树叶。
他停下,连着吸了两口烟。要尽了,他把它扔了。暗红的一个点,跌在种着
黄花槐的泥里。我打趣他说:“这棵树上可没有洞呵,你也没有项圈。”
他淡看着问我:“你有没有宝贝?”
我有没有宝贝?这问题,像刚被他随手丢掉的一样,是一个暗红色的危险信
号。我快步走到树下踩熄了他的烟蒂,转身径自前行,一边说:“今天天气预报
说林火讯号为三级。呵呵,小心火烛。”
我跟他保持着前后三步的距离,不紧不慢。
“你有没有宝贝?”单调地静寂了好一会,他又问了一遍。
我盯着自己先着地的后脚跟,不带表情地说:“这对鞋子很柔软,但只有我
知道。”
他的声音从后面固执地飘上来:“说你有没有。”
停下转身去望他,我说不出来话。心上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小虫子咬了一口,
疼得很委屈。
灯光迷了眼。
马路上有几辆摩托成队地呼啸而过,嚣张地摁响安了扩音的喇叭。他抱紧了
我。
时间到底停顿了多久?
他的大衣里有淡淡的烟味。
“香烟”真的可以作为一个形容词。
7 、朝夕
刚才想给她打个电话,却不知她睡了没,算了,明天吧。
她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今晚若作不了决定,她心里定不能安乐的。
她问我走是不走的好,我能么怎回答呢?房子就要装修好了,本想给她一个
惊喜的,只等装修好,就带她来看。年底好日子不少,到时候挑一个,把婚事一
并办了也好。不过现在看来不行了。她不是一直都说着吗?汕头有许多自以为传
统的狭隘,太拘太闷人。
三年了,我太了解她。她眼里满写着跃跃欲试,我怎么会看不出来。我让她
自己把握,是不想让我的意见左右了她。但如果要我鼓励她,老实说,我做不到。
我觉得,那些鼓吹为了爱人的幸福可以放手的人,统统是在强辞夺理。哪有这样
的事?爱情需要牺牲,但牺牲以爱为前提,也以继续爱为目的。我爱她也希望她
留下来,在我身边。这个愿望真诚而微小,没有理由被牺牲掉。也没有足够被牺
牲的价值。不鼓励也不反对,就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她整个下午坐在窗台上不理我,后来又提起浮桥。乌龟每到夜里会负一座桥
来,那个人梦游的时候就把自己的瓷娃娃放在桥那边的小岛上了,他在醒时遍寻
不获,甚至发了宏愿也没能找着。后来有人在他梦游的时候跟着去,看到他走过
乌龟负来的桥,果然也见到他抱着瓷娃娃了,可是在叫醒他的时候,他却因受惊
过度,死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老旧的神话。不能确定她要说的是什么。人
会为了精神上的什么可以放一切,但在得到的瞬间却每会因种种缘故承受不了这
样的幸福吗?我不能认同这种灰败的人生观。但,是这里的灰败使她觉得难以抉
择吗?
而且我也不能确定什么才是她的瓷娃娃。爱情,还是有待追求的别的什么?
我只好不表态。
她很不满。她说我一点不合适我爷爷给取的这名字。我记得,当时她首先是
对我的名字感兴趣,我们才会走到一起的。刚开始时好长一段时间,她着了魔一
样的每天无数遍地连名带姓叫着我:谭朝夕!谭朝夕!让我又好气又好笑。还笑
说给我起这名字的我爷爷是“好文雅的一个人”。那语气简直能让我想吃醋。并
皱着鼻子说我一点不像他。
下午她慨然说,朝夕,你要是你爷爷就好了。这傻丫头,尽管无比熟悉,有
时候我还是弄不清她的小脑袋瓜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如果我是我爷爷,老早就作
古了,她怎么还见得着?不过我确信,即便是我爷爷在世,也不会赞成她的精神
归宿必须在某一个特定的环境中求得。
所以我每要劝诫单位里那些刚毕业出来的年轻人,千万不可以爱上情绪化的
女孩,尤其没事爱码码字表表闲情的那一种,她们虚起来会冒出些九曲十八弯的
让人张口结舌无法应对的想法和话题,例如:你为什么活着?而我并不愿意深想
这些。
也许她明天会决定离开。我给她发了个短信,告诉她活着是因为有许多乐趣。
我希望能和她一起寻找。
8 、公园外的浮桥
喇叭声暴鸣之后的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临街店面上的檐雨声,滴答滴答滴。四
围仍是稀稀路灯的夜街。
雨渐停,天空像晾干了的染布一样,迎风高飘起来,不那么使人觉得压迫了。
当没有了压迫感,思想的空间像懒猫儿伸腰一样被撑腾开,使混乱的什么都容易
归位了。
“讲故事吧,你还没讲完呢。”我没有抬头。
“讲完了。”他看着我说,“你的还没讲完。”
我不想讲,我是真的不想讲。难道我可以在这种时候跟他讲,那个梦游人,
被证明了其实是每夜梦中走过那道乌龟负来的浮桥,终于找到梦魂牵萦的瓷娃娃
吗?他可能会听出来这座浮桥对于我的意义。也许他还会从这浮桥里另外听出一
些别的什么来,譬如鼓励:当走过了你不愿相信其存在的浮桥,你便能接近梦想。
但这是我最不想见的。我已经隐约地感到某种责任感的约束,那是对朝夕的责任
感。那是因为爱而滋长的责任感。这种责任感,就像我一直从朝夕身上感受到的
一样,来得温和,自然,不勉强。
但如果我又告诉他,那梦游人被从梦中唤醒,他是真实地握到瓷娃娃,却也
突然急跳到死亡的渊里了——如果我告诉他这些呢?他会不会听出来,当幸福被
清醒把握,就成了不幸?
“雨停啦。”我扯开话头,指着天让他看。没有了雨的纠缠,人的情绪便高
昂了些。却意外发现我们已经走过头了。于是笑起来:“你看,这都不是往我家
的方向了。”
他朝周围打量了一眼,也笑开:“我是不自觉地就想把你领回家了。”
“不行的哦,”我趁机从他怀里退开,大声地笑了,“这话已经有人说在你
前头了呢。”
“那我就插队。”他敛了笑,脸上像没有星月的夜空一样突失了表情,声音
却是倔强,“你就是我的瓷娃娃;我的破树叶,也会是你的宝贝。”
“别这样。”轻呼出一口气,告诉他这样我很不习惯。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用急而且快的语气告诉他,我有朝夕了。朝夕是个相当优秀而且相当温谦的
男人现在优秀而兼有温谦品质的男人不多了对他我很珍惜。我们处了三年他很爱
我他从来不勉强我做任何事甚至今天我说我想离开汕头他也只让我自己把握,他
从来没有用任何借口勉强我他任何时候都只让我感到轻松愉快。我急急想要摆脱
什么一样不喘气地对他讲:我已经决定不走了,朝夕说过活着就是活个开心,我
是爱他的,我不要他难过我会留下来和他在一起,我们会快乐会结婚我会是他老
婆他会是我老公我们……
我的身子被猛地扳转。
灯下他的影子俯向我,使我突然因呼吸急促而微颤起来。
终于,终于只是一声叹息。
他说,走吧,我送你回家。几近温柔。
这一路,再无言语。
辗侧难眠,又接到朝夕的短信。朝夕说,活着是因为有许多乐趣。他要和我
一起寻找它们。这是朝夕说过的最动听的情话了。我起身,坐在电脑前码了一些
文字,题为浮桥,细述了那个关于浮桥的传说。
并不觉过了多少时间,楼下却已渐传来大扫把扫树叶尘土的沙沙声,天要亮
了吧?听着停站在不知何处的小鸟的啁啾,闻着自家窗台上的花香,还有对面楼
上谁家小孩子在叮叮咚咚练钢琴。真实而美好。
朝夕说的对,活着因为有许多乐趣。我决定不把这故事原原本本地讲,不把
什么都逼入穷途。有时候,妥协和放弃,只为了给美好的这些,留有余地。我把
最后小半段删了。那小半段讲的是梦游人受惊过度而突然死亡。
发上去以后,格格巫很快地回复了。他说:尘世间浮桥遍地。人常会舍近求
远。
这样很好,他看他的,我说我的。不过他也说得对,尘世间浮桥遍地,我只
管相信它,便一定有一座属于我,走过它就能找到我的瓷娃娃。所以,还有一样
是我们都能在默然中明了彼此的,那就是我们各自将要做的。
东方晨曦透亮。给朝夕发了句“早安宝贝”,注销了拉兹猫的ID,以后我叫
梦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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