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讨债

                             作者：情爱斑竹

    一大早，立春就被二白堵在了厕所里。

    立春有个习惯，每天早上睁开眼就上厕所。厕所就在自家院子里，迷糊着不用
全醒也不会摸错地方。有时候事情解决了，再迷迷糊糊回到床上还能接着睡。

    二白也不想堵他。可是二白不堵他不行。二白早起在外面练功，听人说乡上的
书记走了，马上就功也不练了，匆匆忙忙回家要告诉立春。就把立春堵在了厕所里。
虽然是两口子，被她这样盯在厕所里，立春还是有点不舒服。立春就有点恼，说：
你个娘们，什么事等一会再说不行？二白就说：等一会，黄瓜菜也凉了！立春只好
哭笑不得地说：你说你说！

    二白说：书记走了！

    立春笑了。立春说：他想走！他想走都想了八年了。

    二白生气说：他真走了！咱的钱怎么要？

    立春一下子就被二白提醒了。乡上欠他的十几万块钱，如果书记真走，那钱就
难要了。立春看了二白一眼，对她说的书记要走的事半信半疑。二白就有点发狠，
说：你还不信！？

    立春有点信了，就上乡里找乡长。不用立春开口，乡长就挺神秘地对他说，换
了！立春的头脑就昏了，嘴上也不能清爽了。乡长说：要帐的事你可别找他。立春
说：不找他能行？乡长说：当然不行，不行也没法！又说：你也是，前两天你怎么
不想着要？立春就要急。乡长连忙安慰他说，帐肯定能要，就是时间问题。立春想
想生气也没用，就说：我先不问他要钱，你出面，我请请他！乡长一口回绝说：你
也别请他。你请也请不动。立春不死心，试探着建议：你让他把场安排我那里。乡
长笑了：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你等两天就明白了！

    立春十分不情愿地回了家。细细观察了两天，果然，新书记新上任，四面八方
来给他贺官的朋友天天不断，可是这些人根本就不在乡里吃。每到快吃饭时，一辆
辆小车就发动了。

    立春后来又找了乡长几次，乡长不但不帮忙，反而一次比一次不耐烦，立春也
看出来了，这乡长比在原先那位书记手下干的时候更没权，就自己找新书记。立春
刚进门，新书记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挂着笑，让他坐。两人一叙，新书记比立
春小仨月，新书记就说：我来这几天光瞎忙了，也没上家看看老大哥。立春听了，
就有点激动，说：哪里的事，该我来看你，只是看你忙，没敢打扰。我今天来，就
是想问问你有空吗想请你上我那里坐坐。新书记马上对立春说：可别，不能让你破
费。立春就和他客气了几句。刚开始立春不好意思说要钱的事，现在说了请客，立
春就装着顺口的样子，对新书记说：我也不是给你客气要请你，我开饭店这些年，
都靠乡上支持，我以后还得请你支持。再说，我想问问书记，乡上该我的钱能不能
给我一点？立春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小心，十分小心的他还是看见了自己担心的。听
立春提到帐的事，新书记的脸上一点笑意思都没有了，嗓门突然升高：你别提这事！
新书记显然是生气了，脸色很难看，吓得立春也不敢再吱声。

    过了好一会，新书记换个平和语气，再说：我知道，乡上欠你十多万。是十多
万吧？

    立春不敢说不也不敢说是，只好点点头。

    新书记继续阴着脸，动情地说：我不会发布禁酒令我也不会不到一年在你那里
就吃十多万！新书记说着把脸转正对着立春，目光和立春对视着，流露出一些真诚。
你看我，也天天有酒，你见我什么时候在乡上吃过？我告诉你，就这穷乡，就这乡
上的饭，我一顿也不会吃。我不敢吃。水泥厂，欠银行两千多万，光利息就还不清。
制袋厂，产品积压那么多，六十多万！工人工资一年多发不出来。再说乡里，连我
的工资都没有保障，民办教师还开不开工资？谁给钱？书记把话说到这份上，感情
压抑也到了极点。书记说：老王，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为乡里做了这么多年的贡献。
可是你也不想想，你在这边往外拿钱做贡献，人家在那边大吃大喝乱花钱，一点也
不心疼！又说：其实咱俩一样。我是来给人家擦腚的。你的帐我不承认行吗？可是
我凭什么来到就替他还帐？我是憨孙子？书记说着说着就又激动起来：他场面！搁
着吧，让他场面够！

    立春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地呆在那里。立春无话可说，是因为新书记说的都是
实话。立春不会不要钱，人家讲的这么实在了却也真是不好再张嘴要。立春有点犯
难。他知道如果自己就这样退了，那钱肯定就要不来了。立春不想退，硬着头皮对
书记说：我请你，说我不为那钱是假的，但说我光为那钱，也屈我。这么多年来，
乡上领导也好几任了，都和我关系不孬……

    新书记马上有些不耐烦，说：我知道我知道。乡上欠帐不是一家，慢慢来吧！
说着，摆摆手，是叫立春马上走的意思。立春心里的血一下子涌到头上。立春的眼
瞪得大大的，新书记却再也不看他。

    立春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新书记来后没用戒酒令，立春的酒店仍然没有生意。立春象是被霜打的茄子。
为了节省开支，原来的三个女服务员都让回了家，就让二白当了服务员；两个大师
傅也退了一个。店里就更没了生气。再看看乡上，眼下那边比这边还冷清。这使立
春心寒。近乎绝望的立春不得不想起二白。立春说：他娘＊我是没办法了，你去！
那王八羔子不认帐。要不是有十几万块钱我就摸把刀杀了他个龟孙子！他知道气也
没用，缓了口气又说：你去。老娘们好说话。你撕他也行，你干什么都行，只要把
钱要来。

    二白忽闪忽闪那对大眼，说：他欠帐不还，我就不信要不来！

    立春看二白自信的样子，心里叹一息，就对她也没了信心。就想如果二白此时
打退堂鼓说不去就不让她去了。自己宁愿再去碰钉子，或者自己去杀人去放火去坐
班房，都行。但是二白没有说不去。还信心十足的样子，立春不放心地对二白说：
新来的那孩子就是不好对付，你别不当回事。

    二白头也不回地走了。

    立春没想到二白回来这么快。也象只一眨眼的功夫二白就回来了。回到家的二
白哭丧着脸，把立春的心就吊了起来。立春问怎么样。二白想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一肚子委屈一腔子怨气，一扭头钻进屋里，立春就听到了哭声。

    立春的头马上大了。又一想，也不对，就这么一点时间，她吃亏也吃不到那去。
只猜着她要帐是没要来。这结果倒让立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其实立春心里也还真
有点害怕二白把钱要回来。

    日子流水一样，转眼，就到了春节。

    那帐要不来，就象有一块石头堵在心里，这节立春也过不痛快。节前几天，立
春天天往乡政府跑一趟，立春觉得自己象黄世仁。只是乡上正忙计划生育，立春根
本就见不着人家。只看见文化站长带了人到处都刷标语。也不知是谁想出的词，宁
要家破不要国亡。立春看了，就差点忘了要钱的事，就想笑。

    好不容易见了新书记，新书记突然变得热情起来。又是让座又是让烟，不等立
春说话，新书记抢在前头说：你今天别来，你等两天来，等两天我真给你想办法。

    新书记竟这样说这话，立春没想到，有点惊讶。听新书记又说：这两天计划生
育太忙，明天市里就要来查，你过两天来，那钱的事，咱商量！

    立春立刻明白他为什么好说话了。立春一明白，脑子就好使，也就突然冒出一
个好主意。立春的心就有了一个这些日子以来没有过的好心情。立春也不坐了，立
春站起来，把新书记给的那颗烟给他放在桌上，用不能再商量的口气对新书记说：
你得想法，你要是再不想法，我就让俺老婆怀孕！立春说出这话心里无比地高兴起
来。立春得意地看着书记的脸。

    果然，新书记的脸色变了。你别开玩笑！书记认真地说。你和别人不一样，你
得考虑社会影响。新书记一直看着立春的脸说话，觉得自己的话份量不够重，就加
重了语气又说：你要是生，我就能重罚你！

    新书记当真了。立春就更高兴。立春相信自己有了一个最好不过的办法。早就
听说计划生育是一票否决，看新书记那害怕的样子，果真。立春心里有数，说的话
更硬气：你罚就是，我有十几万让你罚！立春说。立春心里热血沸腾，再也不想和
书记理论什么了，扭头就走，

    立春已经有两个孩子。立春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立春对两个孩子非常满足。二
白也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二白也很满意，她也不想再生孩子。

    回到家，立春对二白说，咱得要个小三了。二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小三，就说，
要要你要我可不要。立春就把要孩子治乡政府的事说了。可是二白还是不想要。二
白说要治他们再想别的法，要孩子可不行，恁男人就是不知道女人怀孩子受的罪。
我可不要了。立春就要生气。立春气二白不理解自己。立春生气地问她，那十几万
就不要了。二白瞅瞅他，不说话，转身要走，立春真生气了，就骂，臭娘们真不知
好歹。二白听见立春真生气，就站住。二白还是不服气，就给立春算帐：十个月才
生一个孩子，生一个孩子罚五千，那十万什么时候才平？

    立春没算过这帐。立春被二白的帐弄迷糊了一会。过了一会，立春又明白了。
立春说，我根本就没想真生，我就是想生一个治他。二白不听他的。二白说，你治
他你治，我就是不生。二白说完扭头走了。立春看着她的背影，干生气，没办法。

    两天后，立春一大早就站到大门口等着。终于等来一支车队钻进乡政府。立春
激动起来。换了一身西装，也进了乡政府。

    立春对乡政府熟，他知道来人都在接待室。进了门，立春的目光就直盯向北墙
边那一溜沙发的中间。立春看见新书记，新书记也看见了他。立春看见新书记的目
光闪过一丝慌乱，立春心里便生出一些得意。

    立春对着一屋的人开了口：我知道恁是来检查计划生育的。我来自首，……

    大家都呆住。新书记马上过来，拉住立春的手说：老王，你开玩笑。你看你，
不就是欠帐吗？你也不至于急成这样。我说了，这一阵子计划生育工作忙，等忙完
这一阵子，咱再商量。书记又把笑脸转向那边领导。张市长，这是崔集乡的大款，
王立春。他现在了不得了，在乡里，跺一跺脚，这方圆几十里都得发颤。

    立春心里上火，嘴上也就没了遮拦，喷着吐沫星子，对着市长说：我是为了要
帐。他们乡上欠我十几万块钱不还。我怎么要他也不还，就让俺老婆怀孕，这是真
的。是书记让俺老婆怀的。立春说话没遮拦，一屋子的人听了就都笑。大家一笑，
立春就有点慌，就气白了脸说，我根本就不想要孩子，他乡政府欠帐不还，你说说，
这是什么共产党的干部？

    屋子里的气氛有点紧张。

    新书记的脸也黄了。新书记说：老王，别说你这帐不是我欠下的，就是我欠的，
你也得分个轻重缓急。你别以为你今天在领导面前出我的丑。其实不是。告诉你，
我还正想找领导啦啦，就这个烂摊子，是人干的活？新书记在屋子里讲演开了：就
他一个小鸡腚眼子饭店，乡上就有十几万欠帐，都干什么了？新书记很气愤，嘴唇
一个劲地哆嗦，再也说不下去。就有人站起来劝他们。立春听了新书记的一席话，
知道自己没演过他。失败了的立春不想失败，他忘不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立春说
：别管你怎么说，反正乡里欠我的帐，你也承认。让俺老婆怀孕，也是你让的。

    新书记又笑了。新书记说：你开玩笑。这样吧，你先回去。我汇报完，就领着
领导先上恁家，恁媳妇要是真怀了，就让领导撤我。行吧？

    立春就愣了。

    马上有人说：对对对，这样行了吧！

    就有人过来，推着立春往外走。

    短短的一段回家的路，立春不知自己是怎么样走的。回到家里，立春让二白把
厨师叫来，说：恁回家过几天吧，放几天假，工钱照发。

    立春把厨师打发走，偌大的一个饭店就他们两口子了。二白莫明其妙地看着他。
立春看看表，孩子放学还得一会，就咬着牙对二白说：你把大门锁上。

    二白问他：干嘛？

    立春开始脱衣服。一边脱衣服立春一边对二白说：睡觉！

    二白就笑了。这大白天的，睡哪门子觉？

    立春说：生孩子！

    二白还要问，立春马上喊：来！

    二白被立春的样子吓住了，只好听他的。

    过

    程中，二白问：真生？立春不说话，只动作。又一会，

    二白再问：嗯…，你真想生？

    立春就有点生气，动作更大，二白就再也顾不得问了。

    这都是节前的事啦！

    年后，立春到县上去了一次，看了老书记。他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去。面对立
春，老书记一脸的不好意思，一再解释没把事情办好。立春只好反过来安慰他。两
个人在一起喝了一场酒，骂了一通新书记。老书记倒想得开，劝立春说：谁人背后
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人说？他说让他说去！

    从县上回来，立春的心冷冷的。就这时候，二白苦愁着脸，对他说：我怀上了！

    立春这时候正愁的一脑门疙瘩，二白说什么，他没听明白。

    二白苦笑着，拍拍自己的肚皮，说：就那一次，我真怀上了！

    立春就瞅她的肚子。女人的肚子，怀上了还能是什么？

    立春刚要皱眉头说句什么，肚子里突然就生出一个主意，站起来，拉着二白的
手就往屋里推，边推边说：你快拾掇拾掇，回恁娘家，上恁姐家，不行上咱妗子家
也行！二白就问：你干嘛？立春还推她，说：你躲几天！我不叫你你别回来！二白
知道是让她躲计划生育，二白就想起宋丹丹演的“游击队员”，就笑了。立春把她
推到屋里，让她收拾衣服。二白觉得怪好玩，也就听话，边收拾边对立春说：那，
我就上艳秋家去吧？亲戚家人家好找，艳秋家谁也想不到！立春不想别的，只想让
她马上走。眼看着二白就把衣服打成一包，收拾好了，低了头怕见人似的，走了。

    看二白走远，立春转身就朝乡里跑。

    新书记看见立春进来，象是知道他今天要给他难看似的，就堆了一脸的笑，亲
热地抱住立春，一起在沙发上坐下，说：这些日子也没见你，怪想的慌。今天没事？
今天没事我请你！立春立刻本了脸，说：你也别请我，我也不敢吃。我也不是没事。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新书记问他：还是钱的事？

    立春马上说：也是也不是！我要告诉你，俺媳妇真怀上孩子了！

    新书记眼瞅着立春的眼，他看出立春这次不是开玩笑，

    就说：真有意思。我信。你说这话，我信！从那天你生气走，我猜你回去就不
会干别的事！我猜准了吧？

    立春被他说的愣了。

    你真想不开。新书记点着自己的烟。要生你就生吧！新书记认真地说，一点开
玩笑的意思也没有。你真想生，我就帮你这个忙！新书记说：这也正是个机会，中
央刚号召，县级上干部都要忙三讲，我想一年半年地结束不了，肯定也顾不上计划
生育，你生吧！

    立春看过电视，知道三讲是什么意思。他没想到，三讲还让新书记不怕计划生
育了！

    哪就没办法了！立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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