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这样的绿颜薄命
作者:心不起尘
母亲举着大号锅铲,在窄狭的吃饭间追打我:“死妮子,你外婆是明媒正娶,
你倒好,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资本家的小老婆?啊?”
我才不怕,下次照说不误。外婆比我的老舅还小一岁,什么明媒正娶。我老外
公活着的辰光仅店铺在苏州观前街就是一条半街,娶几个小老婆也是名正言顺。
说着玩呢。那次外婆才从我们小县城回苏州。母亲整天就是“你外婆你外婆的”,
惹得我不高兴了。不就是一资本家的遗孀吗。又说到外婆穿银狐裘,吃南国血丝燕
窝的时候,我撅嘴了。母亲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于是顺手又操锅铲了。
不过,永远不会放下的。她敢。
在我的小包包里有一只硕大的翠戒。这样的款式市面上已是难觅。戒面和戒圈
是一个整体。有些年头了。戒指上有几条纵横的裂痕,痕处的颜色比别处的深些,
是陈年的垢吧。但戒面却是晶莹剔透的,即使在昏暗里也有柔软的光亮。
式样旧了,喜欢它便有点勉强。从不轻意示人。我的手骨感,指肚是瘪的,撑
不满戒圈。戒指的原主人一定有着丰腴而柔嫩的纤手,它的赠送者一定是见了这双
绝伦的手才购了这件精品。于是,它与江南小巷里养尊处优的小妾有了一段缘。
“小妾是不是小老婆?我的外婆原来是小老婆吗?”当我仰起脸问母亲时,她
脆刮刮的吴语让我被弹退好几步,趔趄了:“外婆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接过去的。
外公的原配死得早,你外婆也是苏州好人家的女儿,因为长相甜,性情温和被外公
看中。外婆到出了轿子,掀了盖头才知道你外公的样子。那时老舅也成家了,从十
里洋场的上海赶回去,见到外婆毕恭毕敬地喊外婆叫妈……”
我们的外婆,其实我的心里一直对她有着好感的。她把这枚戒指给我的时候,
脸色红润,头发油光水滑,眼眸里盛满了笑。当时是冬天,也可能正是年三十,因
为我的父亲又在和面要包饺子了,他在部队里练的一手到年三十总能派上用场。母
亲正在煤炉上煎着蛋饺,一只一只,细心得像烘我们小时候的尿布片。不能让她听
到,否则,她会把油乎乎的锅铲又伸过来,她才不管我在大冷天才侍候好的头发。
笑盈盈的外婆把这枚戒指给了我后,便进她的小房间喝她的蜜水与听苏州评弹去了。
都说苏州腔软绵甜腻,在我看来才不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咬得邦邦硬,脆生生,
像子弹一样。
母亲嫁给父亲以后,用她的话说,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后来便是文革,她这个
人,一辈子改不掉的是好穿。惹人 眼的,于是被下放到我们这个穷山恶水小地方。
但话说回来,呆在小地方的母亲一花独放,她走过的小街,全是迷恋她的目光。
那一年,还能够把腿搁到窗台上压腿的66岁的外婆死于胃癌。养尊处优的外婆
被胃癌夺去了生命,这让我对养生之道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怀疑。没有听到外婆的一
声叹息。22岁的她嫁给了57岁的外公,从此开始了美丽而落寞的一生。她一生的笑
都无声。
这枚戒指的去向并不乐观。我不喜欢个性张狂的东西,也不喜欢女儿气的物事。
大而化之,这一点与我的母亲相反。她到底出生在富贵人家,因此看见真丝就迈不
了步,体型变得不堪了,还在每每添置双面绒的旗袍。退休后,父母亲搬来与我们
同住,从此市老年大学的老年模特队13年来没有换过队长,全由她一人独领风骚,
任别个年轻的老太想出风头也无际。母亲的指头上不仅有翡翠戒,甚至还有老爸送
给她的银婚水钻戒。
母亲也有她慷慨的一面,她把外婆给她的一小袋金砖全都给了我。母亲知道我
不可能呵护翡翠戒像呵护女人的肌肤一样琐碎与细心。这决不是因为我的手与父亲
的一样,大大方方,父亲的手握过枪把,我连笔都抓不稳。
戒指不好,套在中指上连着心,让我窒息,必须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我才能安寝,
因此每天早上我都会撅着屁股在地上和床底下寻宝一样找它,就差天天喊它的名字
;如套在无名指上,又空了,会丢。套在食指上,可惜我不是一个标新立异的人,
也不符合翡翠戒的本性。我对先生说,你能不能按一个小小的感应器在我的翡翠戒
上,这样我早上只要一按什么键,它就嘀嘀地叫两声。
我的母亲不管这些,她喜欢过一阵便到珠宝柜台转悠,人家以为她是一大款太
太,其实她有多少钱我清楚。最近她还买了通灵翠钻,她说广告铺天盖地了,再不
买,她会疯的。
因此,她把金的银的珍珠的全部放进一个散发着霉味的人造革小包包里,梅天
过去也不拿出来透透气。在一个明媚的秋天,她终于拥有了通灵翠钻后,一个转身
她把有着霉味的包包往我的怀里一塞说:放你那里吧,碍事。仿佛这些细软让她负
担了多少年,终于可以卸下了。可惜我不爱黄金爱美食。于是让这个人造革小包包
换个地方,霉味依旧。
我对于钻石、宝玉、金银物器天生迟钝,那次老妈买钻戒的时候我也跟去了,
在看一张张小牌牌的时候,我嚷了一声:妈,这些牌牌上是不是多写了两个零。妈
妈顿时脸红了,这可是她几年来很少的一次脸红。天作证。
翡翠戒到了我的手里必定是短命的。那日它从口袋里跟出来,跌在大理石的地
面上,我听到了一声脆响,裂帛一样。甚至有些怨它,它可以不出声的,否则同事
不会说,找找吧,我也就赖得弯腰了。身首异处,只找到一个戒面。看看新鲜的断
痕,还有细砂一样的粉末,好像感到了它的疼。好在外婆送我的时候不曾说什么护
身啊之类的吉祥话,否则早已成为咒语了。
我无忌。只把戒面揣进口袋里。
外婆22岁时嫁给了外公,一个大她一岁的男人叫她妈妈。外公去世的那一年,
82岁,也算高寿了。他给了外婆几处房产、几个铺面、数不尽的珠宝绸缎,用此换
她下半辈子的幸福。
外婆在阳光里听着广播;外婆在公园里打太极拳,脚旁是她的小菜蓝;外婆走
在向晚的街巷,小孙孙身着她缝制的绵缎棉衣。
美丽而落寞,这是外婆的一生,也是翠戒的一生吧。
母亲是个喜洋洋的人,私下里认为如果说外婆具有翡翠的禀性,那么母亲就是
小金砖,实实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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