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记住你的样子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这座海滨城市，在一家广告公司任职。
真正踏入了社会，才明白社会为何会同“染缸”这个词划上等号。在公司已有
五年了，我依旧一事无成。复杂的人际关系，生活的压力，将当初的壮志凌云磨砺
殆尽。混迹至如今，我目睹了大学时那些意气风发的同伴们一个个在生活面前低下
了他们高傲的头颅，为着五斗米而折腰。这一切都让我怀疑自己，怀疑那些辉煌的
理想是否只是空谈。
渐渐地，我和那些已被环境剥掉了锋芒的朋友们疏离了，我不愿意再和他们讨
论那些永远也说不完的工作、职称，待遇之类的话题。并非是我故作清高，既然道
不同，也就不相为谋了。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被周边的环境所同化呢？只不过我在心中还顽强的保留着
一丝希望之光罢了。然而，当对未来的迷茫越来越深的时候，那仅有的一线光也被
遮盖了。
人们常说孤独是创作的源泉。文笔一直不错的我选修过中文，拿起笔杆子倒也
像模像样的写了一些诗，也发表了几首。搞业余写作只是我的一时之兴，但我怎么
也没有想到它会给我的世界带来那以大的影响。
跟何羽佳认识是半年前的事情。
羽佳是一位自由撰稿人，经常发表一些很美丽的爱情小说。她偶尔看到了我的
一首写爱情的小诗，便联系到我，想让我给她讲讲关于我的爱情故事。以便她找到
创作灵感，谁知一见面聊了半天，原来我们都是属于闭门造车的一类。而这一段插
曲却让我们相识，并走到了一起。
我曾问羽佳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她想了想说：“我在读你的诗的时候感觉我
仿佛见过你，不过你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帅。”我便又问她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和
她交往，这个问题她答得倒很干脆：“因为我又漂亮又可爱”。我无可奈何的摇摇
头，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不过羽佳的确有骄傲的资本，167 公分的身高，漂亮的
脸蛋，尤其那甜美的笑容，更是具有致使杀伤力的武器。
所以每次问她上面那些问题之后，羽佳总会加上一句“夏秋，我可是从天上掉
下来的美女，算你运气好给遇着了，虽然我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你可真够大
言不惭，厚颜无耻的。”我是不会让着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的，因为这种互相嬉闹
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可以说羽佳的确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当然不是她所吹嘘的那
样“漂亮可爱”，而是一个名符其实的开心果。
由于我是独自生活在这座城市，而且所从事的又是较为边缘化的广告设计，所
以平时的日子过得既简单又紧张。我在市郊租住着一间小屋，摆设的也挺朴素，一
张床，一台电脑，一部电视机，一小块纯白色的长毛地毯，再就是墙上的几张连我
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莫名其妙的画。羽佳给整间小屋的评价是“简单中勾勒
出明亮的色彩。”
羽佳也是独自生活在这里，她的母亲是一名中学教师。我常奇怪一个当教师的
母亲怎么会拥有这样一个奇特的女儿。
和羽佳认识已经整整一年了，而这一天却正好是西方的情人节。我们便相约到
郊区放烟花。晚上，打扮的如洛神般的羽佳翩翩来到我家里，看得我目瞪口呆。羽
佳取笑道：“别笑得像个花痴好不好？你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正色道：“羽
佳，今天我可要真心称赞你一句——真漂亮！”羽佳嫣然一笑，“原来你平时对我
说的都是假的啊？”
“这个……”，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好啦，快走吧。”羽佳把我拽出门。
由于羽佳否决了我坐车前去的提议，所以只好陪着她步行前往了。
我们缓缓的漫步在这座城市中。羽佳挽着我的手臂，依偎在我的身边。今晚的
市景格外漂亮，不知为何，我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压抑的感觉，代之的都是温馨，平
静。
羽佳突然开口：“生活，真的好美。”
我也深有同感。
羽佳仰起头望着我：“夏秋，你说，如果能够一直这么走着，是不是会让我觉
得特别幸福？”
我没有先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今天的感慨好像特别多啊？”
羽佳轻声道：“是啊。我觉得有的人追求了一辈子，都没有得到。其实呢，真
正的幸福就在两个人的不轻意间产生了。你知道吗，我好高兴自己能够遇见你。从
小，我就失去父亲，母亲一直很宠爱我，长大以后所认识的男孩，也都对我很客气，
只有你这家伙，从来不肯让我。”
我正要开口，羽佳摆摆手：“听我说完。其实我心里明白，你是很疼我的。”
她停了下来，睁着一双明亮如星辰的美眸望着我：“夏秋，我爱你！”
我听到这句深情的话语，浑身一震，一股暖流涌进心房。
或许是因为羽佳的告白只换来我的沉默，她扁扁嘴，对我做了个鬼脸：“人家
说了半天，你也该有点表示嘛，真是的，木头人！笨蛋！”
“羽佳，嫁给我吧！”我诚恳地说道，“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突然有这种念头，
但是我知道只有你才能带给我温馨、幸福、快乐。认识你之前，我几乎失去了生活
的方向，很无助，但是，你却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光明。告诉你一件事，我参加了国
际广告设计大赛，作品在一个月前寄出的，是你，给了我勇气。”
羽佳的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笑望着我：“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早就说过你还
是很有才华的嘛。喂，你刚才说要娶我，是不是真的？”
我严肃地说道：“当然是真的。我能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吗？”“好吧，如果你
得了奖，我就嫁，否则，免谈。”我一听急了：“如果得不了奖怎么办？世界上那
么多有名的广告设计师都参加了比赛。”羽佳用力抽出挽着我的手臂，跳到我的面
前，指着我的胸口，生气的大喊大叫：“夏秋！你对你自己有点信心好不好？你可
是我何羽佳最想嫁的人，别让我失望！呃……”可能意识到自己说溜了什么，羽佳
一摆手，“算了，不跟你说了。”
压抑不住心里溢出的笑意，我得意地拍着她的头：“小丫头，刚才那句话我可
是听见了，不许反悔。”
谁知羽佳突然蹲在了地上。由于她低着头，我没有看见她的表情，便开玩笑道
：“不是吧，轻轻拍了你一下就成这个样子？”
羽佳没有做声。
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急忙蹲下察看。只见羽佳已倦缩成一团，双手用力抱着
腿，紧咬着嘴唇，面色苍白。我失声问道：“羽佳！羽佳！你怎么了？说话呀！”
羽佳颤声道：“夏秋，我……我的腿……好痛啊！”只见豆大的汗珠从她的头上滴
落下来。我心中一凛，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经过医生的紧急治疗，羽佳的病情才较为好转。望着病床上的她，我只觉得心
脏跳动的很厉害，手掌心全是汗。羽佳轻轻地开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一年多了。”
我突然提高嗓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何羽佳，你以为自己是铁做的！？”
两行泪水从她脸颊上无声地淌了下来。看着羽佳委屈的模样，我的心又软了，
便柔声劝慰她：“有什么不适应该早点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刚才差点把我吓坏了。”
“我没有告诉你，也是怕你为我担心嘛。喂——”
“嗯？”
“如果我残废了，你还会不会要我？”
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少跟我在那儿胡说八道。”
羽佳，不依不挠：“哼！我就知道你到时一定会嫌弃我的。”
正不知该怎么回答，病房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刚才给羽佳做过治疗的值班医
生：“谁是何羽佳的亲属？”
我站起身：“我是。有事吗？”医生打量了我几眼，说道：“跟我来一下。”
我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慌乱及不安。我快步来到医生办公室，发现又多了一个陌生
的满头白发医生。
“这是我们医院骨科权威林教授。”值班医生介绍道。
我向林教授点头致意：“您好！”
林教授开口问我：“小伙子，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我迟疑了一下，答道：“我是她未婚夫。”
林教授紧盯了我半天，才叹了口气：“小伙子，看来你这个未婚夫当的很不称
职啊！”我不解他的话意，便等待着下文，但是，心中的那股不安却分明扩散了。
值班医生问我：“她三天前来我们医院拍了一个CT，你知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
林教授又长叹了一声，递给我一张诊断书，上面写了上个字：“成骨肉瘤。”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这个病……严重吗？”林教授摇了摇头：“骨癌
的别称。”
“什么？”诊断书飘落到地上，我又急忙拾起，脑海中一片混乱。无论如何我
都没有想到－“癌”－这个“死亡”的代名词，会突然落到天真纯情的羽佳身上。
我下意识问道：“还有救吗？”
“目前癌细胞已全面扩散，病人会越来越虚弱，最多只剩下两个星期。”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金星乱舞。低下头，我又看了一眼那张仿佛在狞笑的诊断
书，迈着僵硬无力的步子离开了医生办公室。
在羽佳病房外，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自调整心情，推门缓缓而入。
靠在病床上的羽佳平静地望着我：“说吧！”
我一愣，口吃道：“说？…说…说什么呢？”
“我得的是什么病？”
“没有什么大碍，医生只是去问了我一些情况。”我苍白无力的解释着。
“我自己的身体当然我最清楚，夏秋，不要瞒我了，告诉我！”羽佳哀求道。
我一咬牙，把诊断书递给了她，接着道：“医生说…说…最多还有两个星期。”
我不愿意再瞒着她，其实就是瞒也瞒不了多久。
羽佳捧着诊断书，出奇的安静。
我走到羽佳床边坐下，等待着她的歇斯底里。然而羽佳只是婉转一笑，深情地
凝视着我：“好可惜哦。夏秋，我只能再陪伴你两个星期了！”
听见这句话，我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羽佳伸出食指轻轻地刮着我的鼻子。
“不害羞哟！这么大还哭啊？”
我握着羽佳的手，却意外的发觉她的手好冰凉。我第一次认真打量着她：清秀
的轮廓，如画的柳眉，白晰的皮肤，一双似乎总透着顽皮笑意的明眸……这样一个
绝美的女孩，老天为什么要如此残酷的对她？难道，真的是天妒红颜么？
刚要开口，羽佳制止了我：“别说话。从现在起，我要每一分每一秒的看着你，
让我好好记住你的样子。”
我沉默了。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夜。
两天后，羽佳的母亲赶来了。这是一个慈祥而坚强的母亲，从她身上，我明白
了羽佳明朗豁达的性格遗传自谁。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羽佳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每天都靠镇痛剂维持，每次看着
她因疼痛而苍白的脸庞，我的心都如同刀剜一般，却无能为力。在羽佳的病情确诊
之后，我曾给许多知名的大医院打过电话询问，得到的却是相同的答案：“无力回
天！”如火燎般的焦虑让我的嘴角烧起了好几个泡。
羽佳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但是她始终用温柔的语气在安慰我，让我更觉得自己
的无力。
第八天，公司里的同事突然来医院传达了一个好消息，在国际广告设计大赛中
我的作品脱颖而出，获得唯一的大奖。大赛组委会寄来请柬，请我尽快去领奖。我
知道，这意味着从此我将在广告界拥有属于自己的天空。但是，我决定放弃，陪着
羽佳走完她剩下的路。
然而当羽佳知道了我的决定后，竟一反常态，用不容我拒绝的语气要求我去领
奖，任我怎么说都不允许我留下，羽佳的母亲也说：“夏秋，你就去吧。要知道，
你得了奖，对羽佳而言也是意义非凡啊。”
我考虑再三，便答应了。在病房外，我对送我出来的羽佳的母亲说道：“阿姨，
我的手机24小时都开着，如果羽佳有什么情况，请一定要及时通知我。”羽佳的母
亲点了点头。
三天后，我带着金灿灿的奖杯和鲜红的证书回来了。刚下飞机，我便乘车直奔
医院。今天天气很阴沉，我也觉得有些压抑。在快到达时，便远远地望见了羽佳的
母亲站在大门外。我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当我看到她脸上悲痛的神色时，我便明
白了，自己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羽佳的母亲告诉我：在我离开后的第二天夜里，羽佳就离开了人世。
听到这个噩耗，我手中的奖杯及证书都掉到了地上，耳中嗡嗡作响，心中一片
茫然。
羽佳的母亲将一封信递给我：“你走的第二天，羽佳的病情突然恶化，昏迷了
好几次，她坚决不让我告诉你，怕影响你的心情。这封信就是在她最后一次昏迷之
前写的。”
我心中一酸，颤抖着拆开信，那娟秀的字体又跃入眼帘：
阿秋：
你刚走了不到一天，我就觉得特别孤独。虽然有妈妈陪在身边，我却觉得没有
那么踏实。不知怎么了，今天我一早就觉得全身特别疼痛，昏迷了好几次。看来，
我是等不到你回来了。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吗？读过你的诗后，感觉仿佛在前生我们就认识。也许是
上天让我们今生再相遇，可惜，我却不能陪伴你一辈子。死了之后如果有机会见到
月老爷爷，我一定要他让我们来生再续尘缘。
其实，我好舍不得离开你，为什么老天就不多给我一点时间呢？哪怕再让我看
你一眼也好啊。唉，真的好遗憾哦。躺在病床上，我好想再起身看一眼窗外的蓝天，
白云，可是，我没有办法做到。
阿秋，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而且，一定要找
一个女孩来照顾你，陪伴你。不过，她必须要像我一样爱你，还要像我一样漂亮才
行。否则，我在天上也会生气的。
还有哦，你这个死家伙，一直都没说过你爱我，没机会听了。不过，我相信你
是爱我的。
好好的珍惜生活，让每一天都过得充满意义。对了，你以前的诗都是写别人的
故事，这一次，可不可以为我写一首？
不能多写了，我身上好疼。我会在天堂里为你祝福的，我已经记住了你的样子，
让我们来生再会吧……
永远深爱你的：羽佳
羽佳的母亲告诉我，在写完这封信后，羽佳又一次昏迷，而这一次她再也没有
醒过来。
天上的乌云堆积的越来越厚。突然，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到脸上。我一抬头，发
现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模糊。我清楚的听到了心中有血在滴。
这时，一道闪电划过，继而雷声轰隆，雨，如注倾下！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跪在地上，任泪水和着雨水肆意流淌。这些日子来的痛
苦，悲伤，遗憾，都痛痛快快的哭了出来。
心中，几万根针在攒刺着，扎出一滴滴血，沉沦到我爱情的角落里。
两天后，羽佳葬在了市郊的一座公墓里。墓碑的正面，工工整整的写着：
“爱妻何羽佳之墓！”
而背面的碑文，则是我亲手撰写的一首祭诗：
或许
是前世留下的遗憾
所以我祈求月老
用他那长长的红线
让我们今生再续尘缘
于是
你我又重逢在世间
共抚七色的琴弦
奈何薄命总是红颜
空留下琴音绕梁而旋
孤灯残影月照独眠
梦中却又见那一缕香魂
于是我来到月老前
求他再赐一根红线
让我们来生续缘
哪怕再等一千年的轮回
我也无悔无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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