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

                             作者：大慧喜神

    他在昏暗的咖啡厅里焦灼地东张西望。这时，一个体态雍容，戴着贝蕾帽的女
人正站在门口，她的肩膀上还披肩般罩着片初冬下午明亮的日光，她的眼睛显然无
法适应突然的昏暗，脚步明显迟疑。他内心立即蔓延了一种意外的惊喜，——这个
女人没有失约。

    事先的约定使他们很快认出了对方，他故作轻松，但是，打量女人的容貌，他
还是在惊艳的同时，感到一丝卑怯。女人大约30岁，有着成熟的少妇所有的风韵。
最有特色的是她的水果般的双唇，闪烁着诱惑的肉质的光泽，他在谈话的间隙，总
在贪婪地盯着这两片光亮，想象自己与之亲吻的美妙。她是他见过的第十三个网友
了，前面的十二个女人的容貌此时此刻如同夏日清晨的即将熄灭的街灯一样，在他
记忆中暗淡了。

    他是个小职员，压抑的生活使他迷恋上了网络。每天躲在租住的单元房里，坐
在电脑前，他觉得自己像那个才情恣肆的唐伯虎，可是到了公司，在众多经理和那
几个总经理面前，他立即成了唯唯诺诺的武大郎。

    女人似乎对他并不反感，她语调亲切，目光闪烁，他的信心也被这种目光重新
点燃以至烈火般劈啪作响。最后，他大胆地抓住了女人的修长柔软的右手，在他的
左手温暖地感受着女人微凉的时候，除了那指尖微弱的颤栗，并没有发生他担心的
拒绝。

    女人把他带到一部乳白色的汽车前时，冬天的傍晚已经使行人身影模糊。

    汽车驶进了这个城市出名的别墅区，然后停在一幢有着北欧建筑风格的小楼前，
女人用遥控打开院子的金属门，径直把车开向车库。院门在他们身后悄悄地关闭了，
他忽然想起电视里看到的画面：一只美丽的海螺幽雅地吞噬了游过它身边的敏捷的
小鲈鱼。

    女人主动抓住了他的手。他们闪进屋门，女人轻声说：“保姆已经让我打发走
了，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即使智商再低，也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他于是从身后拥抱了女人。他的手
虽然扣在女人的大衣上，但是，他想象自己的手的形状、位置，其实就如同女人的
那件内衣一样了。女人顺从地靠在他身上，波浪样的头发瀑布似的倾泻在他的面颊，
他呼吸到了淡雅的香水气味，他立即被这种气味迷恋住。

    “卧室在二楼……”女人呢喃着。

    他拦腰抱起女人，女人身体轻盈，勾住他的脖颈。他付身凑向女人的轻启的朱
唇，像似嗅吻一朵盛开的露水晶莹的玫瑰。

    他是在黎明前离开别墅的，女人有些恋恋不舍，但他还是离开了。这一切来得
太突然，他很想躲在自己的陋室好好回味一番。

    一连几个晚上，他都和女人在一起。他开始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神秘的女人，他
给她讲自己的经历、处境，还信誓旦旦说，将来自己发达了，一定要娶她！，她听
了，感激地抱紧了他，他觉得似乎自己已经成功了一样豪迈。有一天晚上，他在夜
色里乘坐的士来到别墅前，但是，无论他怎么按门铃，这个海螺样的门一直紧闭着
嘴巴。

    他异常惆怅，夜游的小鬼一样徘徊了很久。回到家，他在电子邮箱看到了她的
留言：突然发生了件事情，我要出远门了，再见！

    果然，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从网络上消失了。

    两个月后，他被经理通知，董事长要见他。他记忆中只见过一次董事长，董事
长冷森森的表情让他惶恐。

    敲门之后，让他进去的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忐忑不安地抬起头，他看见自己日夜思念的女人正坐在董事长的椅子里。他
一时惊呆了，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是你……”他问。

    “叫我董事长！”女人用冰冷的声音纠正他，然后点燃一支烟，继续说道：
“老家伙偷情，犯了心脏病，两个月前已经死了——公司上下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现在我是董事长了，明白吗？”

    他拼命地点头：“明白了，董事长。”

    然后，他又困惑地摇摇头：“您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在这个公司啊？”

    女人脸上显露出鄙夷的神情：“告诉你吧，在我决定见你之前我就知道了。—
—你以为我会那么轻易看上你吗，呵呵，你不过是我对付老家伙的一个棋子而已。”

    他被这个女人的奚落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钻到地缝了去。这时，女人走到他身
边，把手勾在他脖子上，语气温柔地说：“不过，你的确可爱，我打算把你提升为
董事长助理，以后好好跟着我干，好么？”

    他的处境明显地变化了。

    他住进了公司给他的宽敞的大房子，上下班也配了辆帕萨特，原来对他颐指气
使的总经理们，也都像他从前对待他们一样恭敬了，这让他非常惊喜，非常满足。
但是，每次与她上床的时候，想到她是董事长，他忽然感觉紧张了，他渐渐发现自
己一点乐趣也得不到了。每次听到她陶醉地呻吟，他就感觉阵阵恶心；他觉得自己
似乎与身体分离了，每次如同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她身上耕耘忙碌，自己
的眼睛就像拍摄演员做戏的摄影机一样。他觉得很难受。

    每当不去陪她的夜晚，他又开始上网了，他偷偷见了他的第十四个网友。他她
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那天，她也戴了顶贝蕾帽，她的嘴唇一样散发着花瓣上的露
珠般的光泽。她那个时候和别人合租狭小的单元房，对未来充满幸福地憧憬。她唤
醒了他对情爱的美好记忆。他偷偷送给她部手机，很多晚上，他们都是发短信聊天，
短信都是绵绵情话。

    她生日那天，他把她带到咖啡厅，送给她一枚戒指，——他正式向她求婚了。
她羞涩地伸出手指，他激动地为她戴好戒指。戒指在她纤细白皙的手上，高贵而和
谐。他们醉熏熏地上了车，她主动亲吻他，她说，今晚，她要把她最珍贵的礼物送
给他。

    他打开自己的房门时，他拥抱了她，然后他在她羞涩的耳边，温柔地说：“今
晚，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抱起她，走向卧室时，屋门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董事
长站在门口……

    当他后来骑着自行车被很多招聘公司拒绝时，他很后悔：

    当初，他应该换一把门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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