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冰
作者:狗狗哦哦
回来了。
七年的时光不算太长,却也不短;它足够躺我成熟到这个程度:当双脚重新踏
上这个记录我无数欢笑和泪水的城市的土地时,我没有哭;也许我是在故作镇静,
可是——又能如何呢,虽然无数次渴望能将真实的微笑和泪水挂在脸上,就象以前
做个女学生那样,可是,毕竟,我长大了。
慢慢穿过熟悉的街道时,看见似曾相识的脸孔,向着它们微笑,却不理——是
啊,我还认识他们,他们却不认识我了;他们还是他们,我,却不再是我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我想再走一下。我其实是在寻找着什么,却又潜意识躲避着
它;所以我就走啊走的,直到太阳也走过了正午的天空。午后三点那橙色的阳光斜
斜照过来时,我站到了它的面前。
它没有变。我有点激动。因为七年过去了,七年中我一直没有见过的熟悉的情
景又出现在我眼前了,而且还是那么熟悉。
我还记得小时侯在《儿童画报》看到的那个童话:有个夏天,一只小猪被红红
的大太阳照得浑身大汗;小猪很难受,就向太阳喊:“太阳公公你是不是病了?”
太阳说:“我在发烧。”小猪就说太阳公公你下来洗个澡吧,就在我家门前的小湖
里。太阳公公说:“我会把水烤干的,你喝什么呢?”小猪说我没事,只要太阳公
公的病好就行。太阳问小猪你说,太阳公公好了会是什么样的?小猪毫不犹豫地回
答说:我们大家会有个冰淇淋太阳。太阳笑了。
当太阳洗完澡再回到天上时,它就是个冰淇淋太阳了;小猪的湖也没干。冰淇
淋太阳把大地照得很凉快,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了……
我喜欢这个故事孩子气的浪漫,所以看到这家冰吧门口的大幅招贴——太阳冰,
就立刻一头撞了进去——那年,我十六岁;今年,我二十六岁了,站在这家冰吧面
前——它没有变。
太阳冰仍是冰吧的王牌凉点。我走进去,点了一客。
这是一种鲜果冰淇淋,奶昔里面悬浮着橙粒;盛在一口圆圆的透明冰碗中,像
太阳;冰碗里外折射出橙黄的光晕,像太阳光。它的色彩和形状,让人在品味冰冷
时,心里又会莫名地暖。
这么一种忽冷忽热的感觉在我胸中徘徊了一会儿,忽然离去了:我想起了五天
以后的这个时候,我还会不会温暖呢?这个念头只晃了一下就被我赶跑了:我是个
宿命论者,未来就是未来,胡思乱想与事无补的。
付了帐,回家。
我直起身,款款站起来,双手斜插在长裙里,走出冰吧——行李已提前托运回
家了,其实本没必要:这次回家我只是逗留,并不长住,所以行李并不多。可我害
怕行李的单薄会使我想起郑愁予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不能想了,我就是归人!忿忿地跺跺脚,回家。
华灯初上的时候,我看到了家里窗户中透出的灯光,真亮。
爸妈的笑证明给我看,我是归人。
第一天第二天在不停地走亲访友、迎来送往中匆匆过去了。人们的赞语和眼神
告诉我,这些年的努力和奋斗没有白费,因漂泊而疲惫的心居然舒服了很多。
第三天我去办公事,是为制作一个新闻特写所做的人物专访。其实电话采访也
可以搞定的,不过我要回来,履行那个约定,这个专访到是我回来很“冠冕”的理
由——想起总编听我陈述“现场效果的加强”时那一脸的满意,我有些脸红;不过
好歹事实给了我不小的安慰:今天的专访做的还真是棒,本打算后面两天也用来
“套辞”的,可老先生真配合,一天就把方案理顺了。
可空下来的两天——在连接过去和将来的路上忽然出现这么一段始料未及的空
白,实在让人有点无所适从。得想点什么来填充它,否则就会陷入对未来不确定的
彷徨的深渊中。于是我竟然开始回忆了——七年来第一次回忆。
可能是回忆积攒地太久太满,也可能是它打开地太突然了,那一刹那,回忆像
决堤的潮水一样漫过了心灵的堤岸,淹没了我——首先涌上来的是毕业前夕那段看
似遥遥无期实则一晃而过的日子,然后就是初到报社那些跟班打杂跑龙套的日日夜
夜——这些潮水应该是海水吧,汹涌澎湃,又涩又咸,我仿佛又再次品尝到了。那
些永无休止的面试、人才交流会,那些写满了资历和经验的老面孔,那些厚积灰尘
的资料文稿……给我的感觉都那么真实,真实得不象是回忆了;那些日子里,唯一
虚幻的是每每夜班时桌上那杯腾腾的咖啡——同一新闻部的他送来的——那是无数
冷漠与狂乱中极少的温暖与平静。
可是,我爱的,并不在苦的咖啡;我爱的,还在太阳冰上。酸酸的,甜甜的;
凉凉的,暖暖的。
于是,那段更为遥远的回忆汩汩流了出来。首先漂过来的是那段自以为是强说
愁的花季雨季,然后就是高考冲刺昏天黑地的无奈旱季——是溪水了,至清无鱼,
细水常流。这些回忆的水面漾起波光,晃着我的眼睛。那些现在都模糊了面孔的
“死党”们,那些校园中疯长的青树,那些炎热下午做好了的历史论述……给我的
感觉都那么虚幻,虚幻得不详发生过;那些日子里,唯一真实的是每每周末下午吧
台上那客挑着橙光的太阳冰:它的味道,它的温度,它的故事——那是无数平静与
无奇中唯一的狂乱与悸动。
真正的回忆,这才要开始——那一天,我第一次走进冰吧。擦一把头上的汗,
气喘吁吁地喊:“一客太阳冰!”——那时的我幼稚极了,傻乎乎的。
当我面前摆着“猎物”,正直勾勾地盯着它准备进攻时,突然通身一激灵。鬼
使神差地抬头去望。理所应当的——你也猜得到的——一个男生看着我呢。不过决
不是“一见钟情”的看:显然他是被我刚才那一声大叫和现在“饥不择食”的表情
吓坏了。我看见他的眼睫毛跳动了一下,接着,他发觉了他惊讶的表情带给我的难
堪,立刻,他改变了表情,对着我笑了。他有两个淡淡的酒窝,很可爱。于是我也
笑了,心里还想,吃太阳冰时遇到的男孩也是阳光型的,真好,下回还来呢。
那天我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加之身上那条橙色的太阳短裙,所以也很阳光。可
能他也如我一样想法吧,第二回去时他也在的。
彼此都很高兴,然后就聊起来。天南地北地侃,什么都是话题,唯唯没有提身
世——对此的缄口使彼此都欣喜了:我是单纯,他,可能是成熟吧。
以后的日子里,每个周末我都去那里,待够一客太阳冰的时间就离开:高中很
紧很累,我没有太多时间。不过他极少不在,仿佛约好了等我似的(我可能是臭美
吧),其实并没有约——我们之间,什么约定都没有的。
一直,我谈我的快乐与烦恼,不说我自己;他谈他的快乐与烦恼,不说他自己。
其实“自己”没什么好谈,真的:那时的我,简单得是一张白纸,一看就是个
高中生;他呢,曾调侃地将“university”音译为“有你玩四年”。自然是“经验
之谈”喽。不过,就像我的“大智若愚”一样,他的“放荡不羁”也只是做做表面
文章;我的成绩“没有盖”,他也跻身与拿头等奖学金的“象牙塔之巅”(这是他
的原话,真臭美)。——知道这些就足够了,剩下的就只是最没用的地址和姓名,
“一堆白骨”而已。
就这样,单纯而快活地度过了我的高中和他的大学。
往往这样的故事都有个相似的结果,我们的也不例外。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个
周末,我照例来到冰吧,照例碰见他。大嚷大叫地告诉他我已经“上”了,“上”
了梦想的大学,“上”了新闻系——他被我的快乐感染了,酒窝一直挂着。
那一天,我们在一起待了好久好久。我不停地说呀说呀,他一直听着,满是笑
意的眼睛里柔柔地滚动着一丝迷离——那时的我真傻,看见了他的笑,看见了他的
温柔,却看不见他的忧郁。
上火车前的那个周末,说好了他要送我——那是我们第一个约定——我却没看
到他。当我埋怨他怎么迟到了的时候,冰吧老板交给我一封信。
是他的。
他说他已经考上了另一个城市的研究生,我读这封信时他应该已经去报到了。
他说那个晚上他本来打算告诉我的,可他面对着我说不出口:看见我难过他也会难
过的。他还说七年以后的这一天,我们来见面。
他只说了这么多。
你也猜到了我那时的感受了吧。那天晚上又闷又热,我却只感到了闷,丝毫感
觉不到热。我呼吸困难,手脚冰凉。
那一刻,我决定了:七年之中决不再吃太阳冰,也不来这里了。
我很难过,但也只是一阵子。人毕竟要生活,我也明白他的意思,他的用心良
苦——他要我好好地、自由自在地生活,他不愿我被什么飘渺牵绊着。
所以我认真地生活。我学习,读书,交朋友,谈恋爱——都很认真,我始终是
个积极的人,可我明白,现实就是现实,生活是不允许我像童话里的公主那样痴痴
等待王子回来的,再说,他也不允许。
我很感谢他,我知道:责任,有时意味着你要有勇气放弃。是他教给我的。所
以,毕业时,我平静地和男友分手,没有哭。尽管我爱他,可是,责任要我放弃,
爱,也是一种责任。我笑着祝福了他,他也笑着祝福了我。
大学,我学到了许多许多;毕业后的日子,更是谆谆地教诲着我。我是在成熟
的,我自己感觉的到。
这些回忆,我是在第四天、第五天完成的。这两天里,我并不是只在回忆,不
是的。我写出了那篇稿子,电传回报社;我陪妈妈逛街;还刚临时报道了一起医疗
事故……我在工作和生活之间穿梭,回忆只是我用时间的边角料所做的事情。
七年来,我一直忙碌着。
七年以来,我用忙碌来掩盖失去太阳冰的惆怅,我以为忙碌使我渐渐忘记了他。
可是,三年的时间使我忘记了男友;他,却随着那个约定的渐渐临近而渐渐清晰起
来。
现在,我一下子明白了:我,之所以会这么疲惫,不只是因为身在异乡;更是
因为,我的心,始终在漂泊,漂泊在几个城市之间——漂泊在我的城市,他的城市,
我们的城市之间。
我,是不是仍然很傻呢?
这一天,终于来了。
昨晚的失眠,使我搞明白了一件事,一件始终让我困惑的事:他为什么定下七
年的约定。我想起了玛丽莲。梦露,还有她的《七年之痒》。
为了这“七年之痒”,我穿上了这条浅橙色的长裙。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晕眩之中——我被现实与梦想、
痛苦与欢乐的交织撞击得晕头转向,以至于他和我说话我都几乎没有听见一句。他
好象和我说什么重要的事情,说了好久,然后,现在,他急切地询问我结果了,眼
睛里仍然熟悉地闪动着那抹温柔——我突然痛苦地觉得自己仍然爱他他却已不属于
自己了,我很难过。
他问我第三遍了,我却还愣着,不知他问的是什么。只挤出了一个字:“啊?”
他很惊讶,细长的眼睛吊了起来,问我怎么了。
我好象又做回了十年前那个见了帅哥就发懵的我,舌头有些不听使唤地说,啊,
没想到你会来。
他吓坏了,麦色的皮肤变得苍白起来,问我现在怎么样了,声音有些发抖。我
看着他惊异的样子,想起我们初见面时他就是这样子,可同样的他却不再是我的了。
我难过极了。我伸出手,握住面前的太阳冰,感受到的只有刺骨的冰冷。他点不起
我的温暖了,我想着。
他急了,走到我面前,让我回答他。他摇晃着我的双肩,那么用力,我一下子
清醒了。
“你弄疼我了!你刚才说什么?对不起,我刚才有点激动,没有听清楚。”我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什么?!”他有些啼笑皆非,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但他马上想起了他的重
要事情,随即严肃起来:“我再说一遍你听好我一边读研一边打听你的消息毕业后
我去了南方辗转几个城市打高级散工一边仍打听你的消息我知道你毕业后好久才稳
定下来我也是刚安顿好经过这七年充实积累我有能力给你幸福了所以请你给我一个
答复你现在是不是还在等我?”
没有标点,焦灼的语调,让我感受到了他的急切与不安。
我很后悔刚才没有听他讲,现在几句话就代替了刚才半小时的叙述。他当初的
不辞而别和以后的杳无音讯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还有这七年来他的心情他刚才肯
定都说了,可我没听见。
后悔的心情很快就被狂喜冲得无影无踪。我感觉到两滴泪涌出来,滴落在我的
太阳冰里,我的手立刻告诉我“太阳冰变暖了。
抬头望他:他的表情很绝望了——我忽然想起还没回答他呢,他一定误会了!
连忙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他:“我是一个人的……”还没说完,声音已被涌上
来的泪水淹没了——我才明白什么是“喜极而泣”。
他的快乐我没有看到,因为我在哭,什么都看不到;可我听到了;他在说我
“真笨真笨”。……
我反驳说我怎么知道你最后落脚到我的城市了。
“我们的城市。”他纠正道。
这一次我差点没被泪水噎死。
OS:太阳冰。就像爱情。
火热渗透着冷静,沉着包围着深情。
美丽的始终美丽。
尽管它可能不着边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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