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就这样流走
作者:水湄牧云
她忽然收到他的邮件,要她帮他翻译一篇论文的提要部分,他赶着发表论文,
又说:你知道吗,我快做爸爸了。
她急忙放下手头的活,他交代的事,她总是尽心去做,就像当年那样。
那时,她是他的学生,而他则是她的任课老师。
她想着他一定会得到一个可爱的女儿。根据佛教的“缘生”说,关于十二因缘,
就是从受胎到死的因果律,主宰一切有形和无形的生命与精神变化的力量是情欲。
不仅是活着的人对自身对事物的感觉受着情欲的支配,就连还没有获得生命形
体的灵魂,也受着同样的支配。
生女儿的,是因为有一个女的灵魂爱上了做父亲的男子,投入他的怀抱,化作
了他的女儿。
她曾经爱他,她觉得他是个值得爱的人;应当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儿在身边陪
着他,嘘寒问暖,并且时不时发一点嗲,撒一些娇,令他欢喜,惹他爱怜。
他是极其内敛的人,那时候他住在一个方方的宿舍里;宿舍墙上镶嵌了一个方
方的窗户,窗外是方方的篮球场;那时候他的世界很纯,纯得只有文字;他教书,
他写诗;再有剩余的时间他喜欢望着窗外,看看别人的热闹;那时候他的世界也很
狭窄,狭窄得容不下一个女人。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课堂上,她坐第一排,听讲很专心,眼神流转,他一抬头就
遇着她的眸子,很清澈动人;下课时候她上来问问题,比较复杂,他觉得她聪明,
因此问她的名字;说下堂课上他会答复她。
第二天黄昏,他去汉唐书店淘书,一书架一书架地浏览着,时间象金沙一样静
静流走,他感觉昏沉沉的;猫腰后退的时候,似乎撞着了人;他连忙说对不起;对
方也说对不起;一看却原来是她,这样狭窄的走廊里,竟然遇到了。他看她手里拿
着本崭新的< 人鸟低飞> ,他说:王小妮的语言是诗,你看这本书,是对的。她笑
逐颜开。
挑完了书,一起去结帐;却发现外面细细密密下起了雨;他说:咱们干脆留在
这里再逛一圈? 她说:这个书店有一股妖气,我们还是出去吧。
他笑着问:好好的地方,怎么会有妖气呢? 小孩子说话。
她说:真的,感觉怪怪的,似乎会有事情发生。
他于是陪她一起出来,他骑自行车,她走路,他觉得别扭,干脆下车推行;陪
她慢慢淋雨。
快到校门口了,她打了个喷嚏。他说:要不,咱们吃点东西再进学校吧。
她掏出手绢,问:“我想吃香香大盘鸡,还要喝桂花稠酒,你请客吗?”
他看着她湿透的外衣,“下次吧,今天你赶紧回去换衣服吧,小心着凉。”
俩人一同走上校园的梧桐道,是秋天,梧桐叶落了一地,厚厚地铺了起来,走
上去淅淅嗦嗦的,秋香满园;她在他身边,笑起来脆生生的,直敲他的心坎;她说
:这学期她要拿特等奖学金,所以她要讨好每一个任课老师,要揣摩他们的心思,
要考最高分。他很吃惊,他不理解她,人家说: 3岁就可以产生代沟的,她小他8
岁,他不知道她要那些奖做什么。可是他喜欢她的坦率,他也是她的任课老师,她
也要讨他喜欢的;他说:你觉得我会喜欢你吗? 她反问:为什么不呢? 接着又
嘻嘻地笑。待到她进了宿舍楼的门,他一个人继续往前,竟然有点失落了。
她倒是没有感冒,他接下来一段日子却不舒服起来;似乎周身没有力气了一般。
去医院检查,说他得了慢性乙肝。他的日子原来就像蜗牛一般慢,乙肝使他在
方屋子里头的岁月更加拖泥带水,简直是停滞不前了。
他又去上课,她还在第一排,神采飞扬;她说:“知道吗,上周汉唐书店着火
了,烧了,毁了。” 他愣在那边,她说:据说藏书楼四周要放一些淫书镇火的,
汉唐肯定没有,怪不得妖气十足呢。上完课,她说周末她请客吃大盘鸡,他说他得
乙肝了,不要一起吃了。她睁大眼睛,不相信。
他上完课兀自回家了。
晚上她到宿舍看他,他的宿舍乱糟糟的,又小,书橱占了半壁江山,有一盆绿
色植物,非常丑陋,是他从屋外移植进来的;他每次将煎剩下的中药渣子倒在盆里,
结果熏得一屋子药味。她进来就说喜欢中药苦苦的味道,小时候一直去中药店看店
员打开一个一个小抽屉,当时就发誓将来要卖中药;又说已经问过医生了,乙肝不
传染,还是可以一起吃的,周末还是要聚餐。他不愿意。她显得很为难,说:那我
以后帮你煎中药吧? 接着她真的天天下完自习以后过来给他煎药了,他真的说不
清这个女孩子是什么质地的。
其实药他已经煎好了,只是觉得苦,吃不下,她过来帮忙热一下,然后逗他说
:我捏着你的鼻子,你就吃下去了;说着做势要动手,他赶忙喝下去;一日一日,
她陪他喝药,听他讲诗歌,药香混着书香,熏死了那棵绿色植物,却吸引了她。
转眼是冬天了,寒假在即,他的小屋暖洋洋的,她将橘子皮剥下来烤,喷喷香,
又买了一些爆米花,加了好多奶油,氤氲的香气飘出来,他开一点轻音乐;俩人紧
贴暖气片坐着,水在管道里面汩汩地流,象是她记忆里的河流,她有点想家了。他
想着她要回南方了,不舍起来,拉她的手,想吻她的唇,犹豫着,他的吻落在了她
的额头上。她连忙说要回宿舍了。
第二日白天她在小教室复习功课,有点累,睡着了。醒来看见窗外的操场上坐
满了学生;这样冷的天气,怎么会? 怪怪的。回到宿舍,却早已经炸锅了,说是
刚刚地震了,可怜她睡得那样死。接连三天,校园里面谣言四起,都说有更大的地
震要来。她想着不至于,仍然从容地看书,要考高分。有一夜,午夜12点,忽然宿
舍楼大乱,外面喊声大作,男朋友唤着女朋友的名字,从未有过的热闹与惊惶,女
生脚步凌乱地往外逃,衣衫不整;她初时镇静,可是待到整个楼层只剩下她一人,
她不由害怕起来;连忙往下逃。操场上是一对对相拥着的情侣,劫难之际的相依相
偎,分外动人。操场上的人声鼎沸,只有令她更加孤单;她猛然记起他:他的屋子
很破旧了,不见得牢靠。他一定还在那里。
她冲到他的楼里,是旧式的苏式建筑,三层。他在第二层,前后左右早已跑空
了。她使劲地拍门,叫他的名字;他半天才来开门,原来已经睡下了。开了台灯,
她要他出去躲躲;他不肯走。她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他说:死就死了,还能怎
样?
她走又不是,留下又不安心。
他抚摸她的头发:不会有灾难的。她渐渐冷静下来,在他床沿坐下,他给她讲
他小时候经历的磨难,她不知道他原来这样不容易的。夜深了,外面清净了一些,
一看时钟已经凌晨3 点了,他说:别走了,留下吧。
他把枕头给她,她和衣睡下,他在另外一头睡下;她精疲力竭了,渐渐入梦。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似乎依然是凌晨,他醒着,她的脚在他怀里,他用手
掌摩挲着她冻僵的双脚。他的神情充满痛苦。她不敢作声,心砰砰直跳,只得闭上
眼睛佯装睡眠。
总算熬到清晨,俩人起床,相视无话,她连忙跑回自己宿舍。
考完试,然后收拾东西乘火车回家。她于是离开他远了。
她毕业那一年,她要长久地离开了 他在她的必经之路等她。默默地送她。
她后来读过他的诗歌,每次读都会怀念那些时光;听说他后来也着手写小说,
同学说与她有关的,只是他不要她知道,于是她装作不知道。
他现在大概已经做爸爸了,应该有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儿了吧。
10月9 日午夜
其实我们习惯于狼吞虎咽
来不及惋惜和品味
春光就这样流走
然后是夏天的绿风
绿过然后是被果实压弯的秋天
殷实的感觉
让我们一冬温暖又是一个春天
我们在春光之外怀念
自己遥远的容颜
——他的诗< 时光就这样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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