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爱你那双眼睛

                             作者：冷寒若儿

    1999年3 月26日是我和紫璇结婚两周年纪念日，屋内烛光摇曳，花香四溢，我
们的脸上却没有笑容。

    一周前，医院诊断下来，说紫璇已是癌症晚期。可是她还那么年轻，我们的婚
姻才刚开始，我不相信幸福就这样离我而去。

    那晚，紫璇抬起迷蒙的眼，她说希望我帮她实现两个愿望：一是让我陪她重温
西湖的回忆，最近她常梦见和我荡着轻舟在“我心两印亭”许下诺言的画面，她好
怀念那个如诗如画的城市；还有一个愿望，她知道说出来我会伤心，但那是她考虑
很久的一个决定，她想把自己的眼角膜捐献出来，帮助那些徘徊在痛苦边缘的人找
到希望。

    一个癌症晚期患者，在自己生命最后的日子，竟然要将自己的眼角膜捐献出来，
我在震惊之余，坚决否定了她的这个念头。我不能忍受自己心爱的人在辞世之际生
活在一片黑暗里。

    紫璇不愿惹我难过，最后她平静地请求我在她死后，将眼角膜移植给患者。我
答应了。

    美丽的西子湖畔，我和紫璇乘坐西湖画舫荡漾在青山碧水之间，手牵着手走过
白堤，在细雨中走上断桥……

    三年前的一个冬日，我和紫璇在西湖边的一家书社邂逅。那天，我知道了她叫
紫璇，是一家杂志社的编辑，父母在她 14 岁那年离异了，她一直跟随着母亲。也
许是家庭的不幸使她敏感多愁，大学中文专业毕业后，她凭着在报刊上发表的作品
应聘到了一家杂志社，没事的时候，她常来西湖边的这家书社看书。

    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这次邂逅之后，我们相爱了。我对紫璇的爱与呵护，
让她的心重新找到了温暖和位置。她嫁给我的那天，深情地拥着我说：“感谢命运
让我遇见了你，从此让我们珍惜这天地万物化做的缘分，彼此为对方活着。”

    昨日的话似在耳边回荡，紫璇的诺言却不能兑现了，是命运安排了我们吗？我
无语问苍天。

    从西湖回来后不久，紫璇的病情就恶化了。她固执地不上医院，忍受着一阵紧
似一阵的疼痛。她最后的这段日子里一直生活在回忆里，我看着她在我怀里一天天
地清瘦、憔悴下去，却不能帮她。紫璇走的那天格外安详。那晚月亮很圆，她在我
怀里像睡着了。我拥着她久久不愿放开，直至她渐渐冰冷没有温度，我才相信她是
真的离我而去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从我心灵最深处爆发出来，我感到疼痛蔓
延到我周身的每一个细胞，而那种苦是无从诉说的。

    我将紫璇送去医院。医生说紫璇已辞世，根据她的遗愿，医生通知苏州一个叫
李盈盈的女孩来接受眼角膜移植手术。

    可就在即将做手术时，李盈盈的母亲忽然动摇了，她拒绝接受紫璇的眼角膜，
原因很简单，因为紫璇是癌症患者，她怕自己的女儿在接受移植后，也得上那种可
怕的病。

    我得知这个消息后，伤心得不能言语。就在我固执地否决了自己当初的那个决
定，准备回家时，那个叫李盈盈的苏州女孩忽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是由一个叫
阿真的男孩陪同来的。

    李盈盈对我说：“请你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她只是出于爱我。我恳求你不要
收回承诺，我已在黑暗中生活了十几年了，对于世间的一切，我只能用耳朵听，用
鼻子感受。哪怕我只能看到一天光明，我也想睁开眼睛看看这缤纷多彩的世界，看
看一直陪在我身边的阿真。”

    她说这话时，回头看了一眼阿真。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相信她一定是
感受到了阿真眼里的深情，那是相爱的人才能体验到的心灵感应。

    手术很成功。李盈盈又看到这个缤纷多彩的世界了，还有阿真，那个停留在她
六岁记忆里的男孩已长成一个英俊挺拔的小伙子。她不可否认地承认了对阿真的感
情。自从六岁那年的一场疾病夺去了她的光明，阿真就一直是她的拐杖，陪伴着她
走过童年，步入青春，而阿真为此付出的代价，更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由于父母
不认可他们的感情，阿真做了不孝子，与家人脱离了关系。为此盈盈无法偿还，惟
有珍惜、爱他。李盈盈的快乐唤醒了我那颗消沉的心，其实紫璇并不曾离开我，她
还存在于这个世上，她的眼睛，她的灵魂还再现在李盈盈的身上。

    后来，我去了盈盈生活的江南水乡。在她开的“盈盈花屋”外，我见到了她，
她正把大捧的玫瑰插进桶里，屋里正放着一首悲伤的情歌：“你要我快乐，我非常
快乐，在不想太多的时候，吻你是烟火，吻后是寂寞，爱是我犯的差错……”在她
抬头的一刹那，我触及到她那双如水的眼睛，我似乎看到了紫璇。

    我是如此迷恋紫璇的眼睛，有时我甚至分不清紫璇是李盈盈，还是李盈盈是紫
璇。

    那之后，我成了“盈盈花屋”的常客，每次去都是选十枝粉色的康乃馨，看盈
盈熟练地为我配花、包扎，然后当她将花递给我时，我又觉得相处的时光短暂得令
人无法回味。以后的日子，我常来，往往都是选阿真不在的时候，我同盈盈渐渐熟
悉起来。

    我发现我生活在了李盈盈就是紫璇的错觉中，我越发无法自拔。那天是紫璇的
生日，我约了李盈盈出来，我们一起去了拙政园。拙政园是苏州园林中我最喜欢的
一个。漫步在小桥流水、四季亭的如画风景中，我想起了与紫璇来苏杭度蜜月的情
景，因为紫璇深深迷恋这个如世外桃源般的仙境。记得导游当时说，那座桥是黛玉
葬花的地方，紫璇便孩子一样奔过去，要我替她拍照……我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
当李盈盈把我拽回到现实中时，我提议替她在黛玉葬花的地方拍照。她说她不喜欢
林黛玉，不喜欢悲剧，我很失望。

    出了拙政园，我们去了一家我事先预定好的咖啡屋。在生日歌曲的祝福声中，
我送给盈盈一大束粉色的康乃馨。随后侍者送来一个心形蛋糕，我点燃蜡烛深情地
祝福她生日快乐。

    李盈盈惊愕地望着我：“你是不是把我当做了另一个人，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绝望占据了我的思想，眼泪忽然不可抑制地从我脸上滑落：“紫璇，你不是紫璇，
我还是失去了她。”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李盈盈望着我，什么都明白了，不知是
出于同情，还是其他的什么，她一把握住我的手说我的用情之深令她感动，希望我
给她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报答紫璇的机会。

    那日之后，盈盈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蜗居，我的屋子又变得明亮、整齐、充满
生机了。

    我甚至可以经常吃到盈盈亲手做的可口饭菜，仿佛又回到我与紫璇相处的时光。
一次，盈盈让我试穿她为我买的一件衣服时，我不由冲动地抱住了她，火热的唇一
下捉住了她的唇。她起先的挣扎反抗渐渐平息在我缠绵而热烈的吻中。阿真的突然
闯入，令我们尴尬万分。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冲进来，一拳打在我的脸上，紧接着
像雨点一般的拳头落在我的身上。我没有反抗，盈盈阻止他，被他一把摔开。他说
他敬重并感激我让盈盈重新看见了光明，可是与之同时，他恨我，恨我看不清现实，
不道德地破坏两个相爱的人多年的感情。他猛烈地摇晃着我说，紫璇死了，她离开
这个世界就不会再回来了。如果他早知道盈盈看到光明是这样一个结局，那么他宁
愿她一直生活在黑暗中，他仍然做她的拐杖，一生一世。盈盈哭了，他们离开了我
的小屋。

    阿真打醒了我，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这场感情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紫璇真
的离开了我，从她生命消失的那刻起，我就该正视这个现实。虽然她的眼睛在盈盈
身上，但是紫璇和盈盈完全是两个人，她们有着各自不同的生活背景和爱情，紫璇
于我，盈盈于阿真。

    我离开苏州时，给盈盈和阿真留了一封信，在信中我向他们道歉并请求他们原
谅。在信的最后，我对盈盈说：永远不要用同情去施舍一个人。爱我所爱、无怨无
悔是对你和阿真的最好祝福。我要她不要替我担心，因为我终于走出了失去紫璇的
伤痛，我会重新选择自己今后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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