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来,我是从马龙那儿得到消息的。
几星期以后,他一大早就以信使的身份来到我的办公室。
“我从查林杰那儿来。”他说。
“你们俩就象舟狮①和鲨鱼一样。”
「舟狮是一种鱼,喜欢和鲨鱼游在一起,吃鲨吃剩的食物。——译注」
“我很自豪,对他能有点用处。他真是个奇才。现在,他一切都弄好了,就瞧
你的啦。他等着很快就响铃启幕。”
“啊,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不过我还是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还装上了卡车,
随时可以动工。”
“那么就马上动手。我推荐你时,说你精力充沛,从不误时。所以请你别拆我
的台。你和我一起乘火车走,路上我要给你讲讲怎么进行。”
那是个令人心旷神倍的春天——确切地讲是五月二十二日早上,我们进行了这
次重大的旅行。这次旅行把我带上了一座后来具有历史意义的舞台。
途中马龙递给我一张查林杰写给我的小条子,要我作为指示来遵办。
先生,(他写道)
一到亨吉斯特高地,你就听从总工程师巴福思的调遣。他手里有我的施工方案。
我的年轻朋友,此条的传递者马龙先生作为我的联络员,免得我与别人直接接触。
我们在竖井底部一万四千英尺或更深的地方见到的景象,完全证实了我对星体性质
的看法。但是要给麻木不仁的现代科学界留下印象,还必须有更富于刺激性的证据。
命运注定由你来提供这种证据,由他们来亲眼目睹。如果你有出众的观察力,你乘
缆车下去时,就会看到你依次经过二级白垩层,煤层组,泥盆纪和寒武纪地层,最
后到花岗石岩层。我们的竖井大部分就是穿过花岗石岩层的。目前在井底覆盖着防
水油布。我命令你不得乱动。因为毛手毛脚碰地球敏感的内层表皮会使实验流产。
按我的指示,在竖井底二十英尺处横架了两根结实的大梁,两棵之间留出空档,这
空档起钢夹的作用,夹住你的钻杆。五十英尺长的钻杆就行了。其中二十英尺伸到
大梁下面,钻杆尖端几乎触到防水油布。你如果还想活的话,就不要让它再伸下去。
其余三十英尺钻杆就朝上竖在井里。假若驱动钻孔器,我们可以设想将有不少于四
十英尺长的钻杆插进地球本身的物质里去。这种物质很软,我认为恐怕不需要动力,
只要把钻杆一松,凭它自身的重量就会把钻头推进到我们尚未发掘的地层里去。对
任何一个具有普通智力的人来说,这些指示看来已经够了。但我相信你仍需了解更
多,可以通过我的年轻朋友马龙来问我。
乔治·爱德华·查林杰
可以想象,当我们到达位于南部丘陵的北面山脚下的斯托灵顿车站时,我的神
经是何等紧张。一辆饱经风雨的伏克斯霍尔二十型小汽车己在等侯我们。我们于是
上车在荒野小道上颠簸地行驶了六、七英里。这些小道虽然地处偏僻,但路面上满
是深深的车辙,看得出交通很繁忙。躺在荒草丛中的一辆破卡车表明,其他人和我
们一样都苦于道路崎岖不平。还有一部大机器长满了锈,很象是抽水机的阀门和活
塞,从一丛金雀花中伸出来。
“这是查林杰干的,”马龙笑眯眯地说,“据说因为与设计相差了十分之一英
寸,他就干脆把它丢弃在路边。”
“接下来肯定要打一场官司了?”
“打官司?我亲爱的老朋友,我们自己应该有个法庭才是!我们的官司够一名
法官忙上一年的啦。政府也是这样。我们这个老家伙对谁都不卖账。政府控告乔治
·查林杰,乔治·查林杰也控告政府。双方象跳魔鬼双人舞似的,从一个法院跳到
另一个法院。哦,我们到了。喏,詹金斯,让我们进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朝车里瞅瞅。他一只耳朵在拳击时被打坏,紧绷着脸,呈现
狐疑神色。当他认出我的同伴时,表情才松弛下来,敬了个礼。
“你好,马龙先生。我还以为是美联社的。”
“哦,他们又盯上了,是吗?”
“今天是他们,昨天是泰晤士报。他们闹哄哄地到处乱钻。你瞧那个!”他指
着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子。“看那个发亮的光点!那是艺加哥每日新闻报记者们的
望远镜。是的,他们跟踪而来。我看见他们就象灯塔那边一排排的乌鸦似的。”
“这帮可怜的记者!”马龙边走边说。接着,我们走进了一扇装有可怕的铁丝
网的大门。“我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也知其中的甘苦啊。”
此刻我们听到后面传来可怜巴巴的哀求音。“马龙!特德·马龙!”这声音来
自一个骑机器脚踏车刚赶到的矮胖子。那时他正在看门人大力金刚般的紧抱中挣扎
着。
“嗨,放开我!”他唾沫四溅地喊道。“把手放开!马龙,把你这个暴徒喊走。”
“詹金斯,放开他!他是我的朋友。”马龙叫道。“喂,老兄,怎么回事?你
在这儿想捞什么东西?你经常进出的应是舰队街①——可不是苏塞克斯的旷野。”
「①舰队街是伦敦报社集中的地方。——译注」
“你完全晓得我想要的是什么东西,”我们的不速之客说,“我接到一个报导
亨吉斯特高地的任务,我不能空手回去。”
“对不起,罗伊。你在这儿别想搞到什么东西。你只能持在铁丝网的那一边。
假如你还想再进一步,你得去找查林杰教授得到他的允许。‘
“我去过了,”这位记者沮丧地说,“我是今天早上去的。”
“唔,他怎么说呢?”
“他说要把我从窗口扔出去。”
马龙笑了起来。
“我对他说,‘是这门出了毛病吗?’于是我纵身一跳出了门,证明这门没有
毛病。可那不是磨密皮的时候,我就干脆走了。在伦敦那边有那只长胡子的亚述公
牛,这儿又有这个暴徒。把我好好的胶卷毁了。你似乎总是与一伙怪人为伍,特德
·马龙。”
“罗伊,我无法帮你的忙,实在是爱莫能助。人们说你在舰队街从来没有败北
过,这一回你算碰壁了。回你的办公室去吧。稍等几天,等老头一允许,我马上就
把消息告诉你。”
“没有进来的机会吗?”
“完全没有!”
“给钱行吗?”
“你这是什么话!”
“人们告诉我说,这是一条通到新西兰的捷径。”
“假若你要从这里闯进去,那倒可能是上医院去的捷径。罗伊,回头见吧,我
们还有事要干。”
“他叫罗伊·珀金斯,战时记者。”我们穿过大院时,马龙告诉我。“我们已
经打破他不败的纪录了。据说他是攻无不克的。他那胖乎乎天真无邪的小脸蛋使他
通行无阻。我过去和他同过事。现在到了——”他指向一簇颜色悦目的红顶平房建
筑群。“这是工人们的宿舍。他们是一批精选过的优秀工人,工资远比一般为高。
他们必须是单身汉,绝对戒酒,发誓保密。我认为到目的为止还没有发现有人泄密。
那一块场地是他们的足球场。那幢独立的房子是他们的图书馆和娱乐室。我可以有
把握地对你说,那老头确实有点组织才能。这位是巴福思先生,现场总工程师。”
一个又高又瘦的人出现在我面前,他满脸皱纹,表情沉郁。
“我想你就是那位打井工程师吧,”他用一种忧伤的声音说道。“我奉命等侯
你。你来了我很高兴。坦率地说,这工程的责任一直使我心烦意乱。我们不停地干
呀干,可是我从来也拿不准会遇到一股石灰水呢,还是一个煤层,或者是喷出一股
石油,再不然或许是一条地狱的火舌。到目前为止,我们总算有幸没有遇上那最后
一种。但你也许会碰上,谁知道呢!”
“下面有那么热吗?”
“啊,是很热。毫无疑问。那里大气压低,地方又狭窄,这样的热度是难免的。
当然通风装置也太差了。我们把空气打下去,但是一个人一班最多只能干两个小时
——他们还都是些卖力肯干的小伙子呢。昨天教授到了下面,对一切都根满意。你
最好和我们一起吃午饭,然后去亲自看看。”
匆匆吃过一顿很简便的午饭。总工程师十分殷勤,带我们去参观他机房里的东
西和布满草地一堆堆杂七杂八的废弃工具。在一边有一台已经拆散开来的巨大的阿
罗牌水力挖土机,当初用来进行第一轮挖土很顺利。旁边是另一台巨大的发动机,
带动一根循环来回的钢缆,钢缆上装着泥斗,把碎石岩片从坚井底下一级一级地拖
到地面上来。在发电厂里有好几台转速每分钟一百四十转的爱谢尔·威斯汽轮发电
机,功率很大,节制着一个可产生每平方英寸一千四百磅压力的蓄压器。高压空气
从三英寸粗的管子里沿竖井而下,开动四架装有布兰特牌空心钻头的岩钻。紧靠机
房的是一个发电所,为巨大的照明装置供电。在它旁边还有—台二百匹马力的汽轮
机,带动一架十英尺的电扇,把空气从一条十二英寸粗的管子里送到井底工地。
在我们参观这些工程奇迹时,那个自豪的巴福思不停地做许多技术上的解释,
真是叫人厌烦,这正好象我现在又来惹我的读者们厌烦一样。
我听到了车轮的隆隆声,高兴地看到我的三吨莱兰牌卡车满载着工具和一根根
管子从草地上开过来。总算是一个不无愉快的小插曲。卡车里还载着我手下的工头
彼得斯,他前面有一个衣着邋遢的助手。他俩立刻开始工作,把我的东西卸下车搬
进来。
总工程师让他们在那儿干下去,领着马龙和我来到竖井边。
这真是个神奇的地方,规模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已从井中挖出了成千上万吨
砂土和岩石,围着竖井堆成一个马蹄形的弃土堆,现在已经变成相当规棋的小山了。
这个由石灰石、粘土、煤和花岗石组成的马蹄形凹处,矗立着密密麻麻的铁柱和齿
轮,操纵着抽水机和升降机,和建造在马蹄形空缺处的砖砌发电大楼相接。大楼后
面是竖井口,那是一个张开大口的坑,直径有三、四十英尺,井壁用砖头砌成,上
面浇了水泥。
我伸过头去往下看那可怕的深渊,人家担保说有八英里深。想到这点我就感到
头晕目眩。阳光斜射进井里,我只能看到几百码内肮脏的白垩层。凡是看来不稳固
的井壁都砌上了砖头。
正当我在打量的时候,发现在无比深邃的黑暗中,有一个小小的光斑,一个极
小的小点子,在漆黑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清清楚楚,而且十分稳定。
“那是什么亮光?”我问他。
马龙在我旁边把身子俯道栏杆。
“那是一架升降机上来了,”他说。“很奇妙,是吗?它离我们有一英里多,
那道小小闪光是一盏强大的孤光灯。它速度很快,几分钟内就到这里了。”
确实,那针孔大的光越来越大,后来井里撒满了它的银辉。我不得不把眼睛从
它眩目的强光中移开去。不一会儿,铁制升降机蓦地降落到平台上,四个人爬出来
朝出口处走去。
“他们累坏了,”马龙说。“在那么深的地方干两小时活,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好,你的一部分工具巳在手边,我想我们最好下去,然后你自己作现场判断。”
他把我领进机房旁边的一间房子里。墙上挂着几套用最轻的丝制成的宽松衣服。
我和马龙把自己的衣服脱得一件不剩,各换上一套丝质工作服,再赛上一双橡皮底
的拖鞋。马龙穿得比我快,先离开了更衣室。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象十条狗滚在一
起打架的声音。
我奔了出去,看见我的朋友双手抱住我手下一名堆放井管的工人,在地上滚作
一团。他挤命要夺下那工人手中死死抓住不放的东西。
马龙力大,把那东西从对方紧扭着的手中夺过来以后,就在它上面乱踩乱踏,
结果变成一堆碎片。直到那时我才认出是一架照相机。我手下的那个满面生垢的钻
井工人懊丧地从地上站起来。
“你真混帐,达特·马龙!”他说道。“这是我价值十金镑的新照相机。”
“我只得如此,罗伊。我看见你在偷拍照片。舍此以外别无他法。”
“你怎么会混进我的班子里的?”我义正词严地问他。
那个无赖眨眨眼笑了。“办法总是人想的,”他说。“不过请别错怪你的工头。
他以为那不过是一件破衣服。我同他的助手换穿衣服,就这样进来了。”
“你也就这样出去,”马龙说,“不要磨嘴皮了,罗伊。假若查林杰在这里,
他会放出狗来咬你的。我也有过倒霉的时候,所以我不会叫你太过不去。但我是这
里的看家狗,我不仅会吠叫,而且还会咬人。得啦,出去吧,开步走!”
这样,我们那位野心勃勃的客人就被两个笑嘻嘻的工人押送出大院。
现在公众总可以明白那篇有四栏之长,标题为“一个科学家的疯狂梦想”,副
题为“直通澳大利亚之路”的奇文是从何而来的了。这篇文章数天后发表在《顾问
》杂志上,几乎叫查林杰气得中风。接着《顾问》杂志编辑遇到了他生平最不愉快
而且是最危险的来访。
这篇文章极尽夸张演染的能事,介绍了“我们有经验的战时记者罗伊·珀金斯”
的历险经过,其中有几处用了耸人听闻的字眼,说什么“这个恩莫花园毛发蓬蓬的
恶棍”,“用铁丝网、暴徒和猎犬警戒的院子”,最后还写上什么“我被两个强徒
从英国——澳大利亚地下铁道边缘拖走。这两个人中更为野蛮的是我过去曾有一面
之缘的那个人,他混迹新闻界,样样要插手,又什么都搞不象样。另一个人样子很
阴险,身穿奇怪的热带服装,摆出一副钻井工程师的架子,可是看上去倒更象是伦
敦东区贫民窟里的穷鬼。”
对我们作了这番嘲弄以后,这个无赖对井口,对锯齿形的井壁以及沿凹凹凸凸
井壁而下的缆车等作了精采的描写。
这篇文章带来的唯—不良后果,就是使待在南部丘陵上等好戏看的无赖的数目
明显地增加了。到了好戏真正开场的那一天,他们却又跑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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