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随着他一道在小石头上走着。先是一段难走的覆盖着沙砾的河岸。在向海边
伸去的岸上,这些沙砾越变越大。接着便是一片纯粹的沙地。马上,又是为数不少
的鹅卵石,其中有的越走越大,直到我们遇到一堆粘在一起的石头。杜甫见到它,
没有从上面迈过去。我们绕过去,又是更多的沙子,衔接着一片很圆的,如一个人
拳头大小的石头。后面是更多的沙砾。我们越走越困难,杜甫不时地把手拄在我的
胳膊上休息一下。这一片片紧挨的石头不光横向躺在河滩上,而且一直沿着河滩伸
延,想躲也躲不开。纵向的石头群被一行行海草和小小的白贝壳隔开。
“够了,实在是够了。”杜甫说道:“现在你能看出这个河滩的不凡之处了吗?”
“我承认我发现这是个平凡得令人厌倦的河滩。”我答道,掩饰了我的思想。
“你看到所有这些石头怎样根据它们的大小而堆积起来。”
“先生,那也没什么。您倒不如让我赞美这样的事,就是课堂里的学生是根据
他们的个子来分级的。”
“哈!”他站在那儿盯着我,一边笑着,一边捋着他的又白又长的胡子。“但
是,我们承认学生分级是根据老师的意志。而这成千上万的石头被分类是根据谁的
意志呢?”
“这跟意志没有关系,完全是取决水的流动。水的流动是滔滔不息的,而且是
随意的。人们可以把这说成是无生命体的游戏。”
杜甫咳嗽起来,接着把唾沫从他薄薄的嘴唇上抹去。
“虽然你自称出生在遥远的未来——这点对我来说似乎是不平常的,但你对这
个自然世界的演变还是很熟悉的。所以象大多数人一样,你看不出这周围的石头有
什么出奇之处。假定你出生在——”他停下来向四周看了看,又向上望去,直到他
那年老昏花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假定你是在月亮上出生的,一些圣人说那
是个僵死的世界,没有生命、女人和酒……假如你飞到这个世界上来,并在周游它
的时候,看到到处的石头都是按照大小排列的,就象这儿的石头一样。不管你去到
哪儿,在任何一个海滩上,你都看到这个世界上的石头是按照大小排列的。那么你
会想到什么呢?”
我犹豫了——杜甫离我太近了。
“我相信我的思想会转向螃蟹姜汤,先生。”
“不,不会的,如果你是来自月亮那就不会的。如果传说是正确的话,月亮上
绝对没有螃蟹姜汤。你将被迫得到这种必然的结论,就是这个世界上的石头,如同
你的那些学生一样,是被一个高超的智慧所分类的。”他竖起了棉衣的领子,挡住
那清爽的微风。“你会相信,那个智慧是专一的,它的头脑的确是可怕的,只是充
满了思想——没有语言,因为语言是人类才能有的——但是有数字,这是非人类也
能有的。你会理解那个智慧,它是在一个禁令之下漫游世界,挨个测量成千上万个
石头的大小和重量,根据大小把它们分成堆儿。都是毫无意义的堆儿,甚至没有任
何装饰特色的堆儿。占的地方越多,你见到的堆儿也越多——成千上万的堆儿,每
一堆包含成千上万块的石头——你也就变得更害怕。最后你会得出什么结论?”
我有点不快地笑道:“那还是在家呆着为好。”
“可能是这样。然而你或许还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在家呆着没用。因为在大地
上出没的那个智慧只是对石头感兴趣,这点你是能理解的。由此可以得出这个智慧
对其它任何东西,特别是对弄坏它精心制做的工艺品的任何东西是怀有敌意的。”
“譬如人类?”
“非常正确。”他指着河滩说道。在河滩上,我们同行的旅客中,有的坐在鹅
卵石上,有的在踢着石头玩儿。他们的孩子们正将石头堆成堆儿,或者往长江里扔。
“这个智慧——勤奋、专一,相当地有条不紊——很快就会对正在把自然井井有条
的东西,极为变得杂乱无章的人类感到特别厌烦。”
想到他开始被自己幻想所惊骇,我便说:“这大概是写首诗的好题材,也就是
这样。咱们回船上去吧,我看到水手们正在上船呢。”
我们沿河岸走着,小心翼翼地恐怕打扰了岸上的石头。杜甫边走边咳嗽。
“那么,你认为我所说的关于出没在这个大地上的那个智力,只不过是写一首
诗的好题材?”他说。
他慢慢地弯下身去捡起一块石头,随后将另一只手拄在后腰上慢慢地直立起来。
我和杜甫站在那儿一道看着躺在他枯瘦痪的手掌中的那块石头。没有一个特殊
的词,能够形容它的形状和色彩。它的形状特别,与众不同的色彩更使人捉摸不定,
时呈奶油色,时现白色,时而又是黑色。
杜甫凝视着这块石头,即兴做了一首小诗。
“小小石头置手中,自然历史隐其形;
时间天气全不知,一道河水看不明。“
“您不知道,但是您已经把这块石头从空间和时间束缚中解放出来了。能把它
交给我吗?”我把手伸了过去。
他递给了我,我们便朝小吃摊走去。这时,他更轻声地说:“为了增进身体健
康,我们有时服难吃的药;为了增强智慧,我们也要接受肮脏的思想。你——这声
称出生在遥远未来的人——能不相信我所说的那个热爱石头但憎恨人类的智慧吗?
我要求你认为我的想象可能是正确的,哪怕是一会儿,是否过份了……”显然,他
的思绪有点乱了,因为他停了一下又说道:“一个人有预测这个世界神秘本质的能
力吗?或者稍有这样的愿望便是极端的利己,会受到白衣骑士的惩罚?”
“让我给您盛碗汤吧?先生。”
小贩给我们一人一个草垫,让我们铺在石头上坐。我们将草垫卷起来坐下,喝
我们的螃蟹姜汤了。这位圣人一边带着老年人那种不利索的声音嘬汤,一边凝视着
远处那永不平静的河水。河上叶叶黄色的风帆向大海源源飘去,挂在黄色的地平线
上。
他刚才高兴、甚至是嬉笑的神情已然消失了。我可以看出,甚至这黄色的远景
都可以引起他的联想——可能又是欣慰的又是痛苦的——很快他自己就会旅行到一
个遥远的国度去了。
我默默地背着他的小诗:“时间天气全不知,一道河水看不明。”
孩子们在我们周围玩耍。他们的父母们慢慢地走上船的跳板,招呼着他们。
“你喜欢这些大石头吗,尊敬的先生?”一个男孩子冒失地问杜甫。
“我喜欢它们胜过它们所纪念的战争。”杜甫说罢,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拍了拍
这个男孩的肩膀。孩子羞怯地笑了一下,便去追他的父亲了。我从前就曾注意过老
年人是如何渴望抚摸年幼的人。
我们也登上船的跳板。杜甫已显出很吃力的样子。
黑云从天里翻将出来,在大地上投下了移动的阴影。我把杜甫扶进我们为这次
旅行租的一个小舱里休息。他毫不在意地坐在光秃的板凳上,急促地呼吸着。而我
想起了他所提到的战争,那是我在几个世纪以前停下来目睹的。真算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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